我是漆园社官前面的老栎树。
对,就是《庄子人间世》里的那棵老栎社树,我是不材之木,因为无用,又托长在社官也就是土地庙前面的福,我得于寿年,我的年龄超过了一千岁,都说,千年的槐树会成精,我看多了红尘中的风风雨雨,冷冷暖暖,起起落落,但还没成精,也因此关于“有用无用”的道理,我现在都还很困惑。
一年又一年。旧年转眼过去,新年马上来临,过了腊八就是年。
这不,今天是腊月初九,天长地久,一大早一个漆园智叟就带着一只全身洁白、肌肤若冰雪,漂亮的天鹅来社官祭拜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那天鹅妹妹还唱着歌“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余音绕梁,煞是好听。漆园管理小吏庄周都还没有起床,还在梦着他的蝴蝶呢。
漆园智叟把天鹅妹妹放在旁边,点起了三根高香。其实,我一直都很怕逢年过节,一到节假日,人们络绎不绝地来土地庙求神拜佛烧香,我从来不吸烟,那香火烟熏的我迷迷糊糊,很不舒服,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也一个劲地抱怨说,受不了那烟熏,被熏的迷糊,那些求神拜佛烧香许愿的人嘴里嘟嘟囔囔说的什么,根本听不清楚,但却经常被这些香客们抱怨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和佛菩萨不灵,红尘中的善男信女全然不知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和佛菩萨们的苦。
智叟老头今天又带了一副新对联来了,见他点燃高香之后,把新对联贴在社官两旁,看对联上写道:“善报恶报循环果报,早报晚报终究要报;名场利场无非戏场,上场下场都在当场。”这副新对联很有哲理,我很喜欢。
老头贴好新对联,把还在放声歌唱的天鹅妹妹野蛮地拉到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前面,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弄得那天鹅妹妹大声喊疼,哎呀,不是喊疼那么简单啊,我可怜的天鹅妹妹,可伶了那肌肤若冰雪,我的天鹅妹妹。没有想到,那么好听的鹅歌,就那么戛然而止了。
那余音绕梁的清脆嗓子,如果有机会,这天鹅妹妹也许会成为网红歌唱家,可惜成为了社官的祭祀,歌声戛然而止了,可惜了那肌肤若冰雪。
我真的很困惑,上次看见我们漆园管理人庄周进山里去拜访他的伐木朋友,住在朋友家。朋友看到庄子来访,很高兴,就吩咐童仆去杀一只鹅烹煮来吃。童仆问主人说:“有两只鹅,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请问要杀哪一只?”主人回答说:“杀不会叫的那只。”那只不会叫的因为不会唱鹅歌,没有用处被杀了,这个天鹅妹妹,有一副那么清脆动人的嗓子,恰恰又因为歌声婉转悠扬而被祭祀了,滚滚红尘中,到底要有用还是无用,或者说,无用之用呢?
第二天伐木朋友带庄子和他的弟子们进山中伐木,大家走累了,看见一棵大树,枝叶长得很茂盛,伐木朋友叫庄子过来那棵树旁休息,却不砍那棵树。庄子问伐木朋友,为什么不砍这棵树?朋友说:“这棵树的材质不好,没有用。”庄子对同行的学生说:“同学们看,这棵树却因为没有用而能够尽享天年。”
不会唱鹅歌的,在餐桌上被杀,歌声婉转悠扬,唱余音绕梁鹅歌的,用作了祭祀,材质不好的树尽享天年,材质好的树,如文木、柤梨、橘柚之类,因其“有用”,而招致斧斤、折伤之害,以其“能”劳其心、累其身、苦其生。到底要有用还是无用呢,滚滚红尘,好像没有什么逻辑,两难困局。越想越糊涂。
祭祀完社官土地公公、土地婆婆之后,老头子走了。没多久,见又来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好像是喝得酩酊大醉,走路一摇一晃,东倒西歪的,也来到漆园社官土地庙前,借着酒兴,挥笔就在漆园社官土地庙墙壁上即兴泼墨写了一首诗歌——《漆园吟》:“我浮黄云去京阙,挂席欲进波连山,天长水阔厌远涉...”直挂云帆,沿黄河奔流而下,好家伙,气势磅礴。引来不少漆园民众围观,吵吵嚷嚷,人们都竖起大拇指夸好诗。没有想到,那吵闹声这回终于把还在梦蝶的漆园管理人庄周给吵醒了。
“谁胆大包天,胆子那么大,敢在社官土地公公土地庙墙壁上乱涂乱画乱涂鸦?罚款一千元!”漆园管理人庄周毫不客气地撕下一张一千元的罚款单递给还在兴头挥毫泼墨的醉汉。有人认出了是大诗人李白,悄悄告诉漆园小吏庄周“那是诗仙李白”。
“我管他李白李黑,乱涂乱画、随手乱涂鸦就罚款,识趣点,乖乖把钱交上。”漆园小吏不讲半点情面。
醉汉看到漆园小吏的罚款单,吓得酒醒了一半,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哈,钱都刚刚大清早就在酒铺全部喝酒完了,身无分文,无比尴尬地求情求饶,说自己初来乍到,路过此地,是初犯,请庄周放自己一马。
漆园管理小吏坚持原则,仍然不讲半点情面。这时,人群中有位慧眼识诗仙的靓女走出来,潇洒拿出手机,爽快阔气地扫码付款一千元,人群中有人认出她是已故宰相宗楚客的孙女,出身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大小姐。
李白千恩万谢,感谢宗小姐的慷慨解囊,解救了自己的尴尬,宗小姐叫李白以后不要再醉醺醺的到处闲逛漂泊了,年跟前了,还是下午跟她一起坐高铁回长安终南山去修道好。不由分说,李白就被宗小姐拉着走了,这段因为乱涂乱画、随手乱涂鸦被庄周罚款一千元的故事,后来被传为“千金买壁”的浪漫佳话,当然,那是后话。
我的困惑是,现在的网红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没有名气的靠着流量带货也能够赚钱,而大诗人李白挥毫赋诗却被漆园管理人庄周罚款,网络时代,到底有名气好呢还是没有名气好呢?两难困局。
我是因为不材无用,又托长在社官也就是土地庙前面的福,得于寿年,也许可以说,这是无用之用,亦如《心经》说的“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没有用处就是最大的用处。有用的话,会被名分所累,直木先伐,甘井先竭,有聚合就有分离,有成功就有失败,有所作为则有所亏损,有所得必有所失。
但漆园管理小吏庄周好像不很同意我的观点,他坚持认为才与不才,有用无用,要随机应化,不必执着。要站在有用和没有用的中间,没有称誉,也就没有诋毁,能伸能屈,遨游道中,用外物而不被外物所用。庄周的观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实在的难,亦如他难弄清楚庄周是蝴蝶,还是蝴蝶是庄周。
才与不才,有用无用,到底怎么好呢?我问过旁边的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他们也都说,是个两难问题,也许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逝者如斯,旧年去新年来,才与不才,有用无用,都要过年,一年又一年,欢欢喜喜过大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