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了多篇关于写四十里铺的文章,引起我对平凉崆峒区四十里铺五十多年前的一些记忆——
我离开家乡四十里铺庙庄村迄今已过四十多年。那时四十里铺公社,下辖二十三个大队,西起马坊东至嵋岘,北至泾河北岸,南至塬头,是平凉的重点产粮区,也是学大寨的先进公社。1975年我任庙庄大队文书时,隔三岔五就去公社,记得当时书记是杨万青,副书记有郑纯光、张新虎。公社教育干事叫张克俭,还有王怀永。那时候三中学兄朱五奎先生已经在公社机关上班了。
四十里铺街道是整个四十里铺方圆几十里的物资交流中心。东边马峪口、西边洪岳等地方的人也向这里汇聚,住在泾河北岸的人从田家壕壕向南来到街上。南部沟里的人经过祁家寺、走过侯家台对面的戏楼的小巷,也就到了街上——在这个十字路口,向东一直到河边,向西至刘家沟沟。这一区域便是正街 :十几米宽的土路两旁有浅浅的沟渠,渠的一边就是平房店面,有国营的商店、邮局、药铺、银行和私人的油房、杂货店、小罗匠店。
四十里铺老街见证了无数当地的辉煌——民国时期,四十里铺籍侯凯先生考取震旦大学(现复旦大学)、王继位先生考取西南联大时,在街上披红挂彩,骑在高头大马上游街的荣耀,为人们津津乐道。也有文革时期从西安西北建筑设计院被下放到清街八队劳动改造的王振国先生,曾穿着毛尼子大衣,扛着木鏫,赶着两头牛,穿过街道十字路,去戴家山耕地的情景……
国营商店的营业员有着天然的优越“气质”,对顾客带理不理。扯布要有布票,买煤油要看你的购货证的限量……只有五颜六色的豆豆糖是畅开供应。有喜欢喝酒的农人靠在商店的柜台旁,打上二两散酒有滋有味地喝完,赶紧干别的事去了。
每当农历三六九逢集日,人多货杂,叫声四起……路边摆满了地摊,针头线脑、瓜果蔬菜、日用百货,农民生产生活的必须都在这里交易。有人卖了十只自家养的鸡下得蛋,再买回食盐或点灯用的煤油。有头脑灵活的人在西街买一只鸡,提到东街又卖出去赚二角钱。我十几岁的时候,春节前也曾把自家杀的猪肉拿到这里卖,再买回过年用的必需品。赶集的人雨天两脚泥泞,晴天满身尘土便是常态。
东街口的河滩里是牲畜交易市场。猪、牛、羊、骡、马等分群集中,空气里弥漫着粪便的臭味和尿骚气息。你会看到交易的双方互相“捏码子”,在袖筒或衣襟下用手势暗语谈价钱。也有膘肥体壮,挂着铃铛,妆扮得十分威武的兽医站的种马,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那时候,四十里铺老街商贸繁荣。在老街附近,有八一机械厂、农机农具厂、造纸厂、二砖厂、氮肥厂、水厂、第三中学、粮库以及驻军部队等单位,是当地农村青年羡慕向望的地方。
四十里铺出名是因为在我的家乡庙庄村(距离四十里铺约八里路)发现了战国时期的古墓。1974年,经过考古工作者挖掘,出土了出许多珍贵文物——战国鼎形铜灯最具代表性。从平凉城里来庙庄墓址参观的人成群结队——那时候没有汽车,自行车也很少,步行的人群踩踏得通往庙庄的路上尘土飞扬。
侯家台背靠的清福山是老一辈四十里铺人的记忆。破“四旧”前清福山上有规模宏大的庙宇,山上有几棵巨大的皂角树。修建造纸厂时,在清福山庙宇旧址建设了水厂。后来,四十里铺的庙宇建在了与清福山隔街相望的对沟堡的山上——大菩提寺,戏台也进行了改建,面朝大菩提寺。
最早四十里铺戏台正对着清福山。据说唱戏首先是献给神灵的。逢年过节这里除了演戏外,也是四十里铺集会的重要场所。文革时期,四十里铺公社几乎所有批判”走资派”的大会都是在这里举行,高音喇叭里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在庆祝“九大”胜利召开的时刻,会场上的红旗像水一样哗啦啦地飘。
平凉造纸厂在四十里铺老街的东北角。约五层楼高的麦草码子卧在高耸的烟囟之下,宽大的厂房喧耀着纸厂辉煌。当时农人无不羡慕在这里拿着工资、吃着商品食的工人。当时建厂时工地上有一种保温纤维材料,跳皮捣蛋的孩子会给别的孩子领合里放一小撮,奇痒难耐,我们叫它“咬毛”。待我成年之后,也曾用架子车拉着自家的麦草,买给纸厂,换取一点微薄的收入。纸厂生产时期,每天都会定时释放一种蒸气,臭气熏天,方圆几公里都能闻到。还有一股黄水,长年排入四十里铺河。
氮肥厂就在对沟堡四十里铺河的东岸,最早叫平泾氮肥厂,规模比较大,是平凉县与泾川县合办的化学肥材生产厂。1972年我在平凉三中上初中时还集体参观过,我们班就有该厂的子弟。据说因为当时工艺还不太成熟,生产的氮肥产品是粉沫状,实用中对农作物枝叶具有腐蚀作用,销量不大。后来据说改产了,一度被造纸厂改造,转而生产卫生纸。
平凉地区八一机械厂,就在四十里铺营防西兰公路对面,是上世纪三线建设工厂。平凉著名作家、画家姚学礼先生最早就在该厂工作,在这里励炼出犀利笔锋而享于海内外。我的一位亲戚也是八一厂职工,在此厂一直工作至退休。
从老街过四十里铺河,夏天踩着列石,冬天踏着冰凌,否则就绕到西兰公路的桥上过去。过了河就是清街二队的地面,有生产队的打麦场。1960年代,有一次四十里铺河暴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四十里铺河两岸几乎所有的家户和都被淹,而且将清街二队打麦场的麦摞子竟漂到西兰公路北边的田野里。
再往东依次是四十里铺公社(恢复高考第一年,我考上中专的消息就是从贴在公社院里的山墙上红纸看到的)、医院(现在是平凉市第三人民医院)、造纸厂家属院、煤炭厂、平凉三中。
现在的鑫港城小区就是原来的平凉三中所在地。在造纸厂未修建前,三中用水都是从四十里铺河中往回拉。造纸厂建成后,三中通了自来水。文革初期,据说原平凉县教育局长杨风皋被打倒后,发配到三中拉水——赶着毛驴拉着的架子车。架子车上是用大汽油桶改装的水箱。一般人赶驴拉车都走在左首,而杨局长则在右首赶车。有人打趣地问他你怎么在外首赶车,他回答 :外行人就干外行事嘛。
2025年6月,我曾站在佛塬山头,俯瞰四十里铺大地,见交汇于四十里铺的宝(鸡)至中(卫)铁路、西安至平凉铁路和银昆高速公路、青兰高速公路上,火车汽笛长鸣,汽车在互通立交桥上奔驰。四十里铺老街成了历史。集中于四十里铺河东至马峪口、沪霍公路两侧的商贸区,楼宇鳞次栉比,商户密集,贸易繁荣,道路通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