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坐在夕阳里,柔软得像一朵云。黄色的风吹乱她白色的发,像是斑驳已久的黑白照片。外婆看了看我,喃喃地说:“人呐,是条苦虫。”
1.人间
生、老、病、死是苦、怨憎是苦、爱别离是苦、所求不得是苦。五蕴皆苦。
——《阿含经》
1929年,外婆出生于安徽北部的王山村。为了能嫁得好一点,外婆6岁时便被裹上小脚,裹了小脚的外婆像麻雀般一跃一跃地上山割草,割完草还要照顾年幼的弟妹。
外婆的童年,是一首苦难的诗。
1940年,外婆11岁。一天夜里,媒婆穿过伪军的岗哨走进外婆家,仔细看了看,说:“瘦,干农活恐怕不太行,不好办。”家人赶紧求情:“娃是小脚,很难得的,应该好找,您帮帮忙,亏待不了您”。媒婆叹口气道:“这年头,谁也不敢打包票,只能试试!”
几天后,媒婆喜滋滋地进了外婆家,说土山村一个姓彭的人家,听说外婆是小脚,很满意,愿意接收童养媳。彭家条件不错,外婆一家人很高兴,既得了一笔彩礼,又省了一人口粮。
那日清晨,外婆跟着媒婆,走出了家门,外婆看了看空荡荡的家,又看了看年幼的弟妹,张张嘴,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这样,一前一后,一老一小,两个裹着小脚的女人一摇一摆地翻过山丘,到了土山村。
土山村和王山村其实差不多,都是丘陵,都很贫困。
那天的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外婆回头看了看熟悉的村子,咬咬牙,忍不住哭出声来。就这样,11岁的外婆成为彭家的童养媳,外婆肯定不会知道,从那一天开始,即将开启她颠沛流离又苦难温暖的一生。
到了彭家,外婆见到了比她大1岁的丈夫彭顺舟。彭顺舟怪不好意思地看着瘦小的外婆,公公倒大大咧咧说:“进了我家门,就是我家人,做饭去吧,记得把衣服也洗了。”扭过头,又狠狠瞪了彭顺舟一眼:“一个小丫头片子,你瞅个啥!过两年再圆房,现在你给我干活去!”
抗日战争如火如荼,神州大地硝烟四起,彭家的粮食也开始紧张起来。不久,外婆生了一个女儿,可惜营养跟不上,很快夭折了。彭家很不满意,便把外婆关进屋子,不给饭吃。好在彭顺舟夜里会偷偷送一些吃的,外婆才活下来。但是很快,偷也没得偷,家里除了一缸清水,再也没有半粒粮食。
不过还是熬到了好消息,1945年,日本终于投降,可战争的破坏远没有消除,华北的饥荒开始蔓延,田里的野菜早挖完了,连树根也啃光了,彭顺舟看了看光秃秃的荒山又看了看面黄肌瘦的外婆,说:“走,我们去逃荒。”那一年,外婆16岁。
2.南逃记
人无法逃离命运,但可以逃离对命运的恐惧。——爱比克泰德
一路向南,去有饭吃的地方。
彭顺舟带着外婆一路向南,饿了就乞讨些食物;渴了,就在河边舀水喝;困了,找个桥洞便可睡下。嫁给彭顺舟过后,外婆便不再裹小脚,以方便干农活,可惜脚已定形,再也长不大了,走路也不能走太远。就这样,两人走走停停,一直走到定远县藕塘镇,走不动了,因为外婆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夫妻俩很高兴,贫贱的日子总算闪出一丝光亮。
藕塘镇水多河宽,以养藕、鱼为生。淤泥里挖挖,便可得几根藕节,烧水煮熟,粉且脆。彭顺舟便挖了许多藕来煮,顿顿吃藕。不久,女儿生下来了,干黄灰瘦,像一段黑小的藕节。彭顺舟看了看面色苍白如藕的外婆,夫妻俩抱头痛哭。
许久,外婆对彭顺舟说:“出去看看吧,能不能弄点别的,只要不是藕,都行。再这样下去,我担心这个孩子也养不活”。
彭顺舟说:“好”。外婆叮嘱道:“你小心点,昨天夜里我又听见枪声了。”彭顺舟说:“放心,我的命大着呢。”便抓起碗挨家挨户乞求,看看能不能要到米或面,可惜跑了几天,一无所获。
那晚,月色浓重,枪声零碎,凉风似刀,彭顺舟看了看空空的碗,心一横,钻进了村外的红薯地。
第二日,村民顺着脚印找到外婆寄身的桥洞,拉起彭顺舟便打。
彭顺舟说:“你们凭什么打人?”
村民说:“臭要饭的,这种时候,你还竟然敢偷我们的红薯!”
彭顺舟说:“没有,我没偷,不信......你们随便翻。”
桥洞一览无余,村民翻了翻,果然没有,只得作罢,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到了晚上,彭顺舟悄悄溜进水塘,从水边摸出红薯,混着莲藕一起煮熟,热热地端到外婆旁边。外婆也很欢喜,抓起红薯,张开嘴巴,目光却格外惊悚,没敢咬下去。
彭顺舟顺着外婆的目光找去,桥洞口围堵了几个攥着镰刀和锄头的村民。
......
彭顺舟在桥洞里哭嚎了几天,一是因为被打得满身是伤,疼。二是因为女儿又夭折了。三是因为外婆连惊带吓,一病不起,脸色蜡黄,两眼鳏鳏,眼见得撑不了几天了。
彭顺舟对着外婆说:“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我真的过不下去了......我要走了,再不走,我也会死在这里的......我不想死,我对不起你啊......”
外婆挣扎许久,终于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说:“你想走,可以。但你要先把我们的女儿埋了......要埋在稻田里或红薯地里,不要丢在藕塘里......”外婆顿了顿,继续说:“还有,如果......你能回到老家,告诉我家人,别来......找我了,让他们......让他们好好活。”
彭顺舟说:“好,我记住了。”便抱起孩子,低着头,走开了。桥洞里,破矮的石桌上,一碗水煮莲藕还剩下参差的几块,白色的藕丝若即若离地勾连着黑色的藕孔,藕丝像一根根冰溜子般锃亮。
外婆后来对我说,从那以后,她一辈子不再吃藕,鞋面上也不绣荷花。
当彭顺舟的身影消失了之后,外婆无力地看了看外面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3.菩萨
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而不能证得。——《华严经》
外婆对我说这些往事,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外婆面部平静得像村口的湖水,没有一丝涟漪。风吹起地面的浮土,像是又掀开一些过往。院外的柳树也在风中摇摆,黑色的叶子一片片落进院子里,像是水塘里活泼欢畅的黑色小鱼。
外婆说,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位老奶奶。
老奶奶面容微笑,慈眉善目,状态安详,老奶奶喂了外婆半碗面汤。夕阳下,端汤的老人在浑身发着光,外婆觉得身体暖和了起来,力气也慢慢聚拢。
外婆问:“我这是死了吗,你是菩萨吗?”
老人说:“人间哪有什么菩萨,佛是死了的人,人是活着的佛。我看你还有半口气,刚好我有一碗汤,就救了。你要是不想死,就跟我去要饭!去南方,南方有大米。”
外婆挣扎着说:“好。”
外婆对我说,那时的她已无所畏惧,反正已是死过一回,人世间已经没有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哪里的土,都埋人!天涯海角,也无所畏惧。
1948年,淮海战役如火如荼。那天清晨,枪声不时地传入耳畔,一枚枚炮弹炸成绚烂的烟花,解放的号角在华东大地上嘹亮响起,毗邻淮海战场的藕塘镇外,一条小路,一个老人,一个少妇,互相搀扶,一瘸一拐地行走在硝烟弥漫的华东大地上。那一年,外婆19岁。
我无法确切地知道外婆究竟走了多久,也无法估量这一路外婆遭受了多少磨难。只是在外婆平淡而冷静地叙述里反复听到了一个新的地名:和县,鲁堡村。
鲁堡村临近长江,与南京城隔江相望,鱼多米足。外婆跟着老人,跌跌撞撞地闯进了鲁堡村,并在村口的桥洞里住了下来。
鲁堡果然能吃饱,至少,不会挨饿。收水稻的时节,家家需要短工,忙上几天,不仅有吃的,还能得一点大米,外婆很开心。外婆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江岸,在淮海战役取得胜利的解放军已聚集江岸,要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
外婆说,那一场仗,打了一两个月。男人帮着解放军划船,女人帮着烧饭。军民一心亲如一家人,战争打得非常顺利。不久,传来消息说,南京解放了,大家开心得不得了,杀猪,宰羊,笑啊,跳啊,苦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幸福的曙光已经透过云层照在金色的大地上。外婆对我说这段往事的时候,眼睛里闪着亮光,古老的皱纹因为兴奋不断四方漾开。
除了解放,一件关于外婆的好事情,正在向她走来。
鲁堡村的最东边,住着一户木匠鲁寒川,鲁家男丁兴旺,可惜家境一般,一直娶不上媳妇,于是鲁家便四下找人说媒,媒人看了看家徒四壁的鲁家,说,算了吧,哪一家会愿意把女儿往火坑里丢呢?鲁寒川叹了口气,把头深深地埋进肩膀。
一日傍晚,鲁寒川做工回家,路过村口桥洞,正巧遇见外婆也做短工回来,鲁寒川看了看夕阳下的外婆,虽然瘦削,但也有几分美丽。两人目光相遇,外婆赶紧躲闪,留下若有所思的鲁寒川。过了几日,媒人便热情地走进桥洞说亲。
外婆坚决反对,正色道:“我结过婚,丈夫跑了。”
媒婆干脆地说:“跑了的就不算。”
外婆说:“我是外乡人。”
媒人说:“现今是新时代,大家都是一家人。”
外婆低下头,看了看脚下,说:“我是小脚,干不了多少农活。”
媒婆不屑一顾道:“哪里需要你干活?你嫁过去就是吃香的喝辣的。”
外婆红着脸,不好意思道:“我还是......个乞丐。”
媒人哈哈笑道:“现在全国都在搞土改,你一嫁过去就有了地,有了地你就不是乞丐而是主人了,就再也不用愁吃穿了,你的好日子啊,要来了。”
外婆看了看老奶奶,老人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说:“孩子,人要靠米才能活着,他们家既然有米,你就去吧!”外婆点了点头。
1951年的一天清晨,外婆走进了鲁家,成为鲁寒川的妻子。
外婆的到来给鲁家带来新的希望,一家人都很开心。鲁寒川白天去田里做农活或到邻村做木工,晚上回家,夫妻俩其乐融融,相亲相爱。一年后,外婆的第三个女儿出生,取名鲁贤文。
鲁贤文,便是我的母亲;鲁寒川,便是我的亲外公。
鲁寒川和外婆有了孩子,生活便更有了奔头。可惜好景不长,没多久,考验他们爱情的时候到了。
鲁堡村有一个寡妇,年轻漂亮,也看中了鲁寒川。她便有意无意地找鲁寒川挑唆:“她是个外乡人,怎么可能靠得住?”鲁寒川不说话。寡妇继续说:“把她撵走吧,我跟你过,我们知根知底的,牢靠。”鲁寒川默默抽着烟,不说话。
“孩子,我也能给你生,你想生几个,我就给你生几个。”就这样,寡妇几次三番地说,外公看了看漂亮的寡妇,终于把烟袋锅子在地上狠狠敲了敲,然后,坚定地走进家里。
“你走吧!”鲁寒川站在屋里,背对着外婆说。
外婆看了看鲁寒川决绝的背影,说:“我们都有孩子了,你......”
鲁寒川没有回头,继续说:“孩子你也得带走,我不要!”
外婆抹了抹眼睛,问:“就没有挽回的余地吗?”
鲁寒川点了点头,硬硬地说:“我不想打你,也不想骂你,赶紧带着孩子,走!”
1953年,清晨,外婆抱着襁褓中的母亲,回看了一眼那个寒气逼人的背影,再看一眼曾经熟悉又温暖的房屋,哭着离开了鲁堡村。村口的桥洞还在,可老奶奶已不知去向。外婆抱着母亲,哭着,走着......
4.逃亡
逃命吧!不可回头看,也不可在平原站住,要往山上逃跑,免得你被剿灭。
——《圣经·创世记》
失去了丈夫和土地的外婆只能继续以乞讨为生。
外婆沿着长江走,走走停停。多少次,外婆驻足江边,望着滚滚江水,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咬咬牙,还是选择坚持下来。不知走了多久,到了前塘村。
前塘村和鲁堡村一样种植水稻,有米吃,有活做,可是外婆一个人既带孩子又乞讨,着实辛苦。一位好心人说,村有个剃头匠,是个光棍,家里有地,缸里有米,人也老实,不如你和她一起过日子吧,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外婆坚决反对,对于婚姻,她已心如死灰。
剃头匠却上了心,主动找到外婆,生活上多加照顾。又过了几个月,外婆见剃头匠没啥出息但心地善良,知热知暖,特别是他对外婆的女儿是很疼爱的,便慢慢改变了看法,接受了剃头匠。两个苦命的人走到一起,共同承担命运的无常。
没多久,外婆与剃头匠生下一个女儿,可惜是早产,很快夭折。剃头匠宽慰外婆说,没事的,大人没事就好,孩子总会有的。
只不过,来的不是孩子,而是洪水。
1954年夏天,长江中下游暴雨持续下了近两个月,出现了百年罕见的特大洪水。长江水满了,巢湖水满了,前塘村靠近长江,村子低洼处很快便蓄满了江水。正在大家目瞪口呆时,几处低矮的房子竟被冲垮了。眼见情况不妙,村长赶紧扯着嗓子喊:“长江决堤了,大家快往山上跑!”
村长说的山是南义山,南义山海拔200多米,但已经是可以逃生最高的山了。剃头匠麻利地拽出独轮车,牵着外婆,抱起母亲,拎上米,推着车,向南义山冲去。山顶已经聚集了不少避难的村民,剃头匠在半山腰寻一块空地,一家人就这样坐了下来。
外婆对我说这段往事的时候,目光怔怔地看着远方。外婆喃喃地说,我这辈子再也没见过那么大的洪水。那水是从天上倒下来的,是从地下喷出来的,是从云端倒下来的。那时候的人呐,就像是树叶,前一秒还说着话,下一秒就被水冲走了,不见了,只有声音还在水上飘着。那房子像是豆腐乳一样松软,碰一下,就塌了。洪水里到处都漂着门板,木桶,柜子,猪、狗、牛、羊都在水里挣扎,像孩子一样干嚎,与人类的哭喊声混在一起,人间成了地狱。
河里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木制澡盆,澡盆里装着一个个孩子。大人快淹死了,舍不得孩子,留着最后一口气,把孩子装进澡盆,推到水面,希望能碰到好人。可是谁还能顾得上别人呢?外婆一边说,一边流着眼泪,眼泪像是一条浑浊的小河,说完,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把拐棍狠狠地敲击地面,忿忿地说:“造孽啊!”
终于,解放军来了。外婆平静了心绪,淡淡地说。解放军他们是划着船来的,像是从天上降下来的神仙,给我们送来了粮食和水,给我们棉衣和被子,解放军把我们的命给救了。一直等到水退了,解放军还帮助我们回村盖房子。那时的村子空荡荡的,到处洒满了生石灰。解放军带着活下来的人一起建房子,种地,一直都安顿好了才走,我们的命,是解放军给的。
那一年春节,外婆与剃头匠庄重地贴上对联:
听毛主席话
跟共产党走
剃头匠收入微薄,遇上这种天灾,生意更是艰难。家里很快便揭不开锅,我母亲围着外婆哭着要吃的。外婆看了看瘦弱的母亲,终于下定决心,托人写信,寄回家里,报个平安,同时也看看家里的日子会不会好些。
此时,外婆已漂泊十年,家里对外婆音信全无,外婆对家里一无所知。这十年,外婆挣扎过,崩溃过,也曾有过短暂的幸福。外婆喃喃地说“十年了,书不捎,信不传,家里人都不知道我的死活。”
外婆的家人收到信时热泪奔涌,终于知道了女儿的消息。
这十年,外婆的父母去土山村不知找了多少次。女儿女婿两人逃荒,只有女婿一人回来。彭顺舟先是耐心解释,两位老人不信,后来彭顺舟干脆诬陷说是他们把外婆给藏起来。两家人吵来吵去,没个结论。
那时,彭顺舟日子过得颇为滋润。
原来,那日他从藕塘镇逃出后,一路逃荒要饭。再后来,听说朝鲜那边打仗了,他想,反正都是死,只要不是饿死,都行。于是便参军,九死一生,身负十几处枪伤。终于,战争胜利了,彭顺舟从朝鲜战场复员回家,享受残疾军人特殊待遇,吃喝不愁。
外婆来信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彭顺舟那里。
彭顺舟正和他的好兄弟胡志军在家里喝酒。
听说外婆来信了,彭顺舟一路小跑到了王山村,看了信,知道自己媳妇还活着,便记下了地址,吆喝着胡志军风驰电掣向前塘村进发。
胡志军是彭顺舟的战友,江苏睢宁人。胡志军原是种田的好手。一天,胡志军去胡集买牛,半路遇到国民党抓壮丁,不分青红皂白便被抓起来,问姓名,说没有,大兵边登记边说,你是在胡集自愿参加我们部队的,就叫胡志军吧。胡志军说,我不是自愿的,大兵说,自愿不不自愿,你说了不算。说完,就把他推到徐埠会战前线。
胡志军心里觉着憋屈,不愿意帮国民党打仗。终于逮住一个机会,趁着两军交战正酣,跑到共产党这边,加入了共产党,参加了淮海战役。打完淮海战役又跟着参加渡江战役,接着又参加了抗美援朝。在朝鲜战场,胡志军和彭顺舟恰巧被编制在同一个班,两人说话口音很像。一聊,才知道两家距离不过四五十里地,是妥妥的老乡,于是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兄弟。
5.回家
我们一次次离开,是为了以更好的姿态归来。
——泰戈尔
那日,外婆带着四岁的母亲刚进家门,便觉得气氛不对。
两名公安干警正义凛然地站在屋子中央,公安后面笔挺地端坐着两名军人。屋内破桌子上放着一把盒子枪,枪下压着一页信纸,信纸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印章。破桌旁边,斜站着村书记,书记旁边,是躲在角落里蹲着一直抱头哭泣的剃头匠,这让本来就不大的屋子更显压抑。
外婆愣住了,不过很快还是从熟悉的轮廓里认出了那个男人。
“走吧,跟我回家。”
“我不走,死也不走!”外婆赶紧把母亲搂在怀里。
“家里有吃的。”
“有吃的,我也不走,饿死拉倒!”外婆把母亲搂得更紧了。
村书记打了个哈哈,点着头,笑着拉了外婆一把,又看了看剃头匠,说:“他大婶,别这样,军人的妻子,谁敢娶,要蹲大狱的!再说,上级有介绍信的,走不走,也由不得你......”一边说,一边向桌上的盒子枪努努嘴。
外婆嚎啕大哭:“你个天杀的,说把我丢了就丢了,说要了就要了,我是你养的鸡狗吗!你个狗娘养的,我差点死在藕塘镇你知道吗!”母亲也一个劲地抱着外婆哭泣。
不知哭了多久,外婆总算把十几年的委屈哭完了。擦干眼泪,说:“这孩子不是你的。”
彭顺舟说:“我知道,之前是我对不起你,我保证会把这孩子当亲生女儿养。”
胡志军看了看母亲,对彭顺舟说:“我认这孩子作干女儿吧。”彭顺舟说:“好!”
外婆看了看剃头匠,剃头匠抽噎地说:“跟着我,你受苦了。”又看了看彭顺舟和两名公安,说:“家里还有一点吃的,你带着......路上吃吧。”彭顺舟回头瞥了一眼剃头匠,说:“用不着!”
......
彭顺舟抱着我母亲,胡志军提着行李,两个高大的男人并排走在前面。瘦小的外婆摇晃地跟在后面,两名公安热情地打着招呼,村书记紧随其后,外婆和母亲就这样离开了前塘村,踏上了回家的路。
不远处,剃头匠泪眼婆娑地躲在村口大树下,无可奈何地张望......
1957年,上级发文,朝鲜战场回来的荣誉军人可以先学习文化知识,再安置就业。那时,外婆已有身孕,彭顺舟不太想去,可是机会又实在难得。
外婆看了看彭顺舟,说:“你还是去了吧,有个工作,家里也有个依靠,再说......你不是还有假期吗,放假了你就回来看看。”彭顺舟看了看外婆日渐隆起的小腹,咬咬牙,还是出了门。几个月后,外婆的第5个女儿出生。
接下来的四年半,外婆先后孕育了4个女儿,可惜只有第5个女儿侥幸活了下来,遗憾的是,这个女儿不久也会离开她,成为外婆一辈子难以割舍的伤痛和牵挂。
那时彭顺舟和胡志军都被安排到安徽六安读荣校,所谓荣校,也就是荣誉军人进修学校。一年后,两人又都被安排到合肥市肥西县蜀山钢铁厂上班。接着,轰轰烈烈的大炼钢铁运动开始了。
全国上下,以钢为纲,全面跃进,吃饭不用钱,力气用不完,大家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工人家属也被允许进厂里,大家以厂为家,大炼钢铁,外婆和两个女儿自然也和其他家属一样吃起了钢铁厂里的大锅饭。
“那真是地主家才能过上的日子!”外婆舔了舔嘴唇说,“吃饭不用油,整块整块的猪肉放在大锅里炖喽,谁饿了,就去食堂盛一碗,吃饱了,碗一丢,抹抹嘴就走。整袋整袋的大米倒进锅里煮啊,白花花的米饭,香喷喷的一直往鼻子里钻。想吃多少,厂里管够!”
就这样,大家开开心心地过了好几个月,正在齐心协力准备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时候,厂里又下了通知,家属不能和工人一起吃大锅饭了,全部遣回原籍。外婆无奈,只好带着两个女儿回到土山村。
外婆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灾难正在铺天盖地卷来。
6.活着
我派遣你,只为怜悯众世界。——《古兰经》
厂里不好,农村也一样。
那时,农村“丰产不丰收”,村里食堂早已挥霍掉为数不多的存粮,人民的生活开始困难起来。
先开始田里还有野菜,勉强可以充饥。可是很快,发生了百年罕见的虫灾,是绿毛虫,那怪虫像是天兵天将,密密麻麻,一夜之间漫山遍野全是的,绿毛虫把地面上为数不多的野菜吃得精光,然后又突然之间不见了。大家只能在山里刨地,偶尔刨出半个红薯或是芋头,放进锅里多加水煮,可以勉强贴补一天。
外婆只能在山脚下挖,运气好些,能刨到些茅草根,茅草根白白胖胖,苦是苦点,但焯焯水,闭着眼,勉强也可以吞下。但是很快,茅草根也刨光了,山上只有泥土和石块,田里空无一物。
村口几排桑葚树,枝细叶疏,绿毛虫洗劫过后,只剩下青绿的细枝在空中无力耷拉着,村里人终于忍不住,开始对树枝下口。外婆说,那时候大家都饿得晕晕的,像知了一样趴在树上,折下细的桑枝就塞进嘴里,运气好一点,若能碰到新生出的桑叶,浅紫的宽叶擎着毛茸茸的翠黄小细叶,看起来青绿翠爽,那就来不及细嚼便可以下咽。“那...能好吃吗?”我小声地问。“闭着眼,吃呗!桑叶可比茅草根好吃多了,桑叶不苦,只是有点刺嗓子。”外婆平静地回答。
先开始,村里饿死人还能抬上山埋掉,渐渐地,大家都没了力气,抬不动了,村口的几间空房子便专门用来停放。村里能走得动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没精打采,东倒西歪,饿了就只能喝水,可是水哪能管饿呢,很快大家饿脱了相,目光呆滞,死鱼一样,肋骨清晰可数,不成人形。没事的时候,大家都是坐着,不说话,因为说话要费力气,而费掉的力气没有办法补回来。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外婆便央求人写信给彭顺舟,希望他能回家来,最好能带些粮食回来,可惜信发出许久,杳无音信。外婆那时并不知道,书信已被管制了,所有的消息,传不出去。
外婆就这样艰难等待一个茫茫然的未来。
直到有一天,一个好消息传了过来。有一天,村里传言江苏睢宁那边没有饥荒,还有玉米可以吃,也没饿死人。
这条消息像条野狗似的在村子里乱窜。外婆先是不信,后来见几个回来的人走路直挺,说话响亮,夜里烟囱偷偷冒烟,便知道消息差不多。
外婆问:“那里真有玉米可以吃?”
“是的!”
“能让我们吃?”
“只要不被发现,就行。逮住了,就往死里打!”
外婆咽了咽口水,不再说话,过来好一会,又看了看两个饿得面色发黄的女儿,咬咬牙,说:“反正都是死,走,去睢宁!”
睢宁离土山村约45公里,男子们都是中午出发,深夜走到,吃饱便回,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带些粮食回来。外婆便清晨出发,出发之前,让母亲在家看好妹妹,说会带好吃的回来,母亲高兴地答应了。
外婆早就问清楚了走哪座山,哪条路,哪条河,也弄清楚了去的那个村叫大榆树村,村口有棵极高的大榆树,树上全天都蹲着一个持枪人,持枪人看护着树下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玉米地的西北角有方鱼塘,鱼塘四周有茂密的芦苇,从芦苇丛里潜入玉米地是最安全的。
外婆说她赶到大榆树村的时候,月亮已像太阳一样亮堂。鱼塘是有的,不过没有村子人说的那么大,芦苇丛也并不是太深,也不茂盛,外婆先是坐在塘边,揉打着酸痛的小脚,让其尽快恢复知觉,顺带观察下周围。过了一会,外婆逮个机会潜入芦苇,扎进水里,爬进沟渠,像泥鳅一样钻进了玉米地深处,粮食的味道便像月光一样铺满地上。外婆高兴了,满足了,她小心翼翼地掰了一个玉米,“啪”的一声,玉米茎折断的声音在被月光下被传得很远,玉米细细长长的叶子在野风里颤动。
“谁!”大榆树里传来一个坚定且威严的声音。外婆赶紧趴在地上,像石头般一动不动。“我看见你了,出来!再不出来,我就开枪了!”声音从黑魆魆的大榆树里硬硬地传来。只见一个人从树上麻利地滑下,猫着腰,手里攥着一杆长枪,枪头的刺刀在月光下闪着白光。很快,那人便到了玉米地头,外婆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只好无奈地闭上眼睛,慢慢地举起双手......
“扑棱”一声,一只黑色大鸟从外婆不远处起飞,很快便消失在云边。持枪人愣了一下,便慢慢地将枪插回背上。“妈的!我以为是偷玉米的呢,原来是只鸟。”那人嘟嘟囔囔,骂骂咧咧地又爬回大榆树上,不见了。
外婆也愣住了,不过很快便稳住了神。她看了看黑森森的大榆树,又看了看眼前的玉米秸,缓缓站了起来,十分警惕地剥开玉米穗的苞衣,踮起脚尖,凑嘴上前,把玉米一粒一粒地轻轻咬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袋子里,稳稳地挂在胸口的布袋里。
外婆大约啃了小半斤玉米,并把啃过的玉米苞衣裸露着,这样从外观上看就很像是虫鸟啄过的痕迹,外婆不敢贪多,趁着月光,钻着沟渠,爬出地里,穿进苇丛,像黑鱼一样隐入水中,慢慢地凫出水面。“扑棱棱”一群黑色的鸟儿受到惊吓,忙不迭地从芦苇丛里起飞,躲进云层,遁逃远方。
“有人偷玉米了!”一声喊叫从大榆树里传出,声音像一支毒箭一样刺中外婆疲惫不堪的心脏。紧接着,水塘对岸,“邦邦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外婆攥紧玉米袋,撒腿就跑,奈何跑不快,怎么办?逮住,就是个死。
水塘对岸,芦苇深处,“邦邦邦”的脚步声像雨点一般砸在水面上,看不见人,只看见刺刀的刀尖在芦苇花上方左右摇摆,忽隐忽现,刀尖上的月光像冰块一样窸窣作响,闪闪发光。外婆看了一眼水塘,毅然决然地又钻了回去。
脚步声逐渐消失,外婆便出来换气。斜刺里,一把明晃晃的刺刀顶在外婆胸口。“出来!还往哪里躲!”月光下,一个黑衣人,目光凶狠,表情严肃,持枪顶着外婆。外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起头,说:“你杀死我吧,反正都是死!”黑衣人见是一个弱女子,把枪托后撤了一点,说:“粮食是队里的,必须留下!你,可以走!”外婆说:“一样的,没有粮食,两个女儿都得饿死。”黑衣人愣住了,又看了看外婆,然后把长枪慢慢地插进后背的枪托里,一边走,一边说:“刚才明明看见有个人,一眨眼,不见了,真是奇怪!”
......
外婆精疲力尽地回到家里,顾不上休息,赶紧把来之不易的玉米捏出几粒,轻轻放进锅里,多加水,粮食的清香便扑鼻而来,就这样,两个女儿终于活了下来。
多年以后,外婆已经不愿意提及这段往事,不过她总会说那晚的月光,以及月光下那忽闪着白光的刺刀。
大榆树村的玉米收割了以后,土山村便再次陷入了饥荒。
村子里人越来越少,留下来的几个人也是饿得摇头晃脑,走起路来踉踉跄跄,一脸菜绿色,不少人家开始外出逃荒。外婆也饿出了病,躺在床上。外婆的妹妹来了,看了看外婆怀中的婴儿和床前站着的我母亲,无力地说:“姐,大的7岁了,不要抱了,小的...干脆送人吧,总不能...三个都饿死吧。”外婆狠了狠心,闭上眼说:“行。”
1959年,外婆30岁。她做出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把小女儿送人。
这天,外婆把家里唯一的棉花布做成新包被,给小女儿穿上,然后抱着小女儿,带着母亲,颤巍巍地再次走到江苏睢宁,一个村一个村找。
傍晚时分,外婆终于寻到一个村,土地平整,炊烟袅袅,村后有山,村前有河,河边有栋高房子,高房子里不时地传了狗叫。外婆对母亲说:“孩子,记住这一家,你看,这家的房子高,有狗叫。房子高就有粮食,有粮食你妹妹就一定不会被饿死。再说,这年头,谁家还能养得起狗,你说对吧?”
外婆又徘徊了好一会,看了看小女儿,狠狠地亲了一口,又狠狠心,趁天色未黑,把小女儿放在那户人家门口的草地上,转过身,决绝离开!
外婆其实并没有走远,而是拉住母亲,趴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盯着看。过了好一会,里面走出两个人,一男一女,看见了地上的孩子,向周围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便把孩子抱起来。外婆提心吊胆地一只手紧张地捂住嘴巴,另一只手捂住母亲的嘴巴,不敢说话,眼睁睁地看见那两人把孩子抱进去了,许久都没有出来,外婆这才拉起母亲,头也不回地走了。
清冷的月光照在大地上,大地一片惨白,星星密密麻麻,毫无头绪地聚集在荒凉的天空,像无头苍蝇一般横冲直撞。过了好几个路口,确定四下无人,悲伤像暴风骤雨一样袭来,外婆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嚎啕大哭,凄凉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不知哭了多久,外婆拉起母亲的手,径直走着,母亲问:“妹妹呢?”外婆说:“不要了。”母亲:“为什么?”外婆:“为什么!不能都死!”
7.曙光
唯有孤独如同曙光,穿透黑暗,照亮灵魂。——里尔克
1959年底,彭顺舟终于回到土山村。
彭顺舟知道了外婆把女儿丢了的事,说:“送人总比饿死好,先别找吧,厂里也没吃的了。”外婆说:“好。”外婆并不知道,那时彭顺舟的身体已是不好,这次回家来其实是养病的。抗美援朝时,炮弹穿透过彭顺舟的身体,碎片无法取出,早在里面安了家,每当阴天或下雨,疼痛难忍。彭顺舟在家里简单调养几天后,就回了合肥。没想到伤口猛然发作,很快便去世了。
外婆接到信后,彭顺舟已去世好多天。
外婆赶紧牵起母亲,连夜走到灵璧县城。可惜县城没有车去合肥,于是又走了大半日,到了固镇县,终于坐上去合肥的火车,跌跌撞撞地找到了钢铁厂,可惜还是太晚,彭顺舟早已下葬,问厂里人,说饿死人的年头,啥都顾不上了,只知道埋在山里,哪座山,不知道。
外婆又找到了胡志军,胡志军也饿得只剩下一副骨架,躺在床上。胡志军说,不知道那帮孙子是埋在土里还是丢在山里,我已经饿得动不了了,算了吧,你干脆在钢铁厂后面的山下挖了一捧黄土,带回家吧。于是,外婆就包了一捧黄土,哭着回到土山村。
到了年底,饥荒总算缓解了一些,可以有野菜汤喝。1960年,钢铁厂给村里寄来信函,说彭顺舟是抗美援朝退伍军人,也是厂子里的工人,他既然去世了,按照政策,是可以让他的子女接班。
外婆欢喜得不得了,赶紧把我母亲的名字报了上去。
彭顺舟的族人不愿意了,他们商量了一下,便偷偷写了信寄给钢铁厂,说我母亲不是彭顺舟亲生的,按照血缘关系,真正应该接班的应该是他们的子女才对。钢铁厂接到两封信后,很快便有了回复,内容干脆利索:两方都不符合政策。
族人见接班不成,便闹着要分家。我外婆和母亲势力弱小,仅分得一口空水缸和村西河堤上一间低矮塌败的房子。外婆和母亲无依无靠,相依为命。
多年以后,外婆依然忿忿地对我说:“人心呐,隔着肚皮,谁都不知道,那里边装着个什么东西!”
1961年,村东头朱义轩不太灵光的妻子去世了,留下一个不太灵光的儿子。经好心人介绍,备受欺凌的外婆无奈之下便带着母亲嫁到朱家,三年后年,生下我小姨。
细算下来,小姨是我外婆的第九个女儿。九个女儿中活下来的只有我的母亲和小姨,以及那个送到江苏生死未卜的女儿。外婆心有不甘,便找麻瞎子算命:“难道我这一辈子没有儿子命吗?生了九个,都是女儿!”
麻瞎子不姓麻,是个弃儿,谁也不知道其父母是谁,亦不知其姓名。麻瞎子小时候就被饿瞎了双眼,丢在路边,侥幸被一神算老头救了下来,教他麻衣神算,没料想麻瞎子天赋异禀,测字算卦,一学就会,且神机妙算。别人问其姓名,他总说自己是麻衣神相的弟子,叫其麻衣就好,于是人们当面称他麻衣神仙,背后喊他麻瞎子。
麻瞎子细问了外婆的生辰八字,掐算很久,终于开口说道:“你这命硬,你是九女星下凡,注定要有九个女儿,不过从这个女儿过后,全是儿子!”
果然。三年后,外婆生我大舅;又过了两年,生下我哑巴舅;不久,又生下我小舅。十二个孩子,九女三男,外婆果然是九女星下凡。
哑巴舅其实一开始并不是哑巴,哑巴舅小时候很聪明,可惜小时候高烧不退,又无钱医治,活活烧成了哑巴。好在哑巴舅勤劳能干,在村里板厂打零工,既能照顾家庭,又能赚些小钱。
1974年,我母亲与父亲结婚。两家直线距离只有两公里,不过,中间隔着一座小山。
改革开放后,农村施行包干到户,小山以北,是土山村的责任田,山南则是我们村的农耕地。外婆苦难的生活也终于平定下来,每日围着锅台转,极少出门,日子过得平凡但殷实。
外婆手巧,家里的活儿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烧得一手好饭菜,针线也不错。外婆过过苦日子,便极节省,衣服、鞋、帽、袜子等都是自己制作,其实市场上也买不到那般小号的鞋子。外婆的鞋做得极小巧、精致,名叫弓鞋,鞋尖会微微上卷,鞋面上还绣着好看的腊梅花。
外婆很也少参加田里劳动,但每当外公做完他们家的农活之后,外婆总会带着外公、舅舅翻过山来,到我们家地里干活。每到此时,外婆也会在地里干些零活,一家人做完活就走,也不去我家吃饭。好几次,我爸妈到了地里,才发现活儿早就被干完了。
8.寻亲
走吧,我们没有失去记忆,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
——北岛
1986年,我的爷爷去世,父亲伤心欲绝,母亲触景生情,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那时,母亲已生下两个姐姐和我,我父亲勤劳,母亲贤惠,赶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家庭收入也还说得过去。虽然外公待我母亲视如己出,十分疼爱,但随着年龄的增加,母亲愈发思念她的亲生父亲。
不知怎的,外婆却说什么都不愿告诉母亲具体的地址,只是责骂母亲:“你闲的,你找他干嘛?他又不好!”母亲没有办法,只好央求麻瞎子帮忙。麻瞎子细问诉求,掐算许久,才慢条斯理地说:“和县,鲁堡村。”
母亲备足了来回的路费,踏上寻父的火车。
到了鲁堡村,一老人在村口割草,一问,老人居然曾见过我母亲,说小时候后还抱过她,原来老人是鲁寒川的同辈人。当母亲问起生父,老人黯然神伤,说,鲁寒川已去世多年,留下了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那寡妇尚在,已再次改嫁。
母亲终于见到了同父异母的弟弟及两个妹妹。他们早就从父亲生前断断续续的叙述中,知道母亲的存在。今日一见,格外亲切,姐弟妹们忍不住抱头痛哭一场。
多年以后,我在广东教书,暑假闲暇,便带母亲去了鲁堡村,舅舅带着母亲再次到山上烧纸,我也跟了去。竹林下,荒草深处,一堆黄土,一块石碑,我仔细打量,碑上刻着:子贤康;女贤文、贤雅、贤慧的字样。母亲再次触摸了那冰冷的石碑,触摸着“贤文”两个字,那是母亲陌生又亲切的名字,不由得思绪万千,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母亲从鲁堡回家后,并没有隐瞒外婆,而是如实地告诉了外婆她所看到的一切。外婆听完,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1997年,是我们家经济最困难的时候,困难的原因是两个姐姐在读大学,我读高中,家里实在是没钱,父母只好外出打工,连春节也不回。于是,我就成了留守儿童,无人问津。关心我的,就只剩下外婆。
为了省钱,我开始自己带馒头,让食堂阿姨帮忙热一热,每到饭时,我花一毛五分钱买碗稀饭,就着咸菜即可凑活一顿。可是我不会做馒头,这个任务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外婆身上。
每到周日,我跨上自行车,风驰电掣地骑到外婆家,外婆早已把馒头准备好了,吃罢午饭,外婆将馒头挂在车前,还会悄悄塞给我点零花钱,外婆每次都噙着眼泪和我边走边聊。
外婆头戴黑色翻边帽,白发紧紧地网在里面,鬓角处的白发遮不全,总会有几缕漏在耳垂,随风拂动。外婆黄瘦的脸庞,皱纹像是鱼鳞般向脸颊四周细细密密地铺开,外婆的眼眸浑浊,但眼珠乌亮。外婆总喜欢穿着天蓝色立领大襟褂子和黑色裤子,脚踝长年束着白色绑腿,绑腿下面是一双小巧精致的黑色弓鞋,弓鞋的上面绣着黄色的腊梅花。
外婆虽早已不裹脚,但依然是走不快,也走不太远。可是外婆执意要送我到村口,我只得牵着车子,一小步一小步地跟着她慢慢走。到了村口,外婆停了停,狠狠心,对我说:“我闺女嫁到你们家,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给你爸说,不要让你两个姐姐上学了,女孩子家的,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这家哪还像个家!”我不敢说话,胡乱点点头,骑上车便赶紧走。外婆那时已年近古稀,拄着拐棍站在村口目送我,一直见我走远了,消失在她看不清的路口了,这才掏出手绢,抹着眼泪,拄着拐杖,慢慢地哭着走回家去。
随着大舅、小舅逐渐成年,娶妻生子,外婆的家里也越来越热闹,外婆也开始享受天伦之乐。千禧年过后,小舅娶了一个漂亮媳妇,外婆满心欢喜,对儿媳妇百般疼爱,可惜小舅憨厚,守不住媳妇,那女人便闹离婚,可是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便在法庭上造谣说外婆非常恶毒,经常欺负她。外婆闻言,泪流不止,连夜和外公搬出小舅家,在村口搭建了简易的房屋,住了下来。
可惜,小舅和那女人还是离了婚。
人世浮浮沉沉,沧海桑田。渐渐地,外婆开始看淡一切,开始跟着村子里几个妇女去信主。主,就是耶稣,其实也没有什么信或不信。外婆曾对我说,人老了,脑子里没个什么念想,要给自己找点事做,每天祷告祷告,和主说说话,挺好。
2008年春末,一个脑袋不太灵光的孕妇走进土山村,被外公那个不太灵光的大儿子撞见了,于是便在一起过日子。不到一个月,孕妇便生下一个男孩,虎头虎脑,煞是可爱,邻村有人欲出高价抱走,外婆和外公商量:虽然儿女都大了,但这个孩子可能是奔着我们家来的,说不定是耶稣的意思,我们养吧。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外婆已是79岁高龄。
外公说:“好。”便给孩子取名为如意,寓意为称心如意。就这样,两个耄耋老人,养一个非亲非故的婴儿,其中辛苦,可想而知。好在三个舅舅都极力帮衬,外婆一家的日子也蒸蒸日上。
2015年夏天,我已在安徽摸滚打爬10多年,一事无成,毅然决然地做出决定要去广东闯荡。全家人竭力反对,极力劝我放弃。母亲还将此事告诉了外婆,并叮嘱外婆一定要好好劝劝我。外婆仔细问了我广东的情况,我一一说了,外婆便拉着我的手,唤我乳名,说:“哪里的水,都解渴;哪里的土,都养人。孩子,你放心大胆地去广东吧,我相信,你能混到一碗饭吃。”听完,我泪流满面。
9.结局或开始
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以至于忘记了为什么出发。——纪伯伦
农业税取消之后,种地不仅不交钱,国家还会补贴给农户钱,再加上外公勤劳能干,舅舅们踏实肯干,外婆家的日子越来越红火,2017年,盖了新房,接上了电话和数字电视。
一日,外婆无意间看到山东卫视的《等着你》栏目,一下子怔住了。外婆哭着说:“我还有一个女儿,1959年被我丢在江苏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我想找她。”
我们赶紧联系了《等着你》栏目组和县公安局,考虑外婆已是高龄,民警到家里给外婆采血,并抓紧把血液信息输入国家血库系统进行比对,《等着你》栏目组的义工们根据外婆提供的信息纷纷发帖找寻。很快就找到了好几个,遗憾的是,血型信息对不上。
外婆每日守在电话机旁,像是等待一封遥远的信笺。可惜一直没有等到,外婆渐渐地不抱希望,常对着电话机喃喃地说:“你一定是记恨我了,不想见我了。”
又过了几日,外婆说:“你不要恨我,我真的...没有办法,那个年代,难啊!”
再后来,电话不再响起,外婆也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出神地看着远方,看着风穿过院子,刮起虚无的尘土,就像刮起那段尘封往事,然后,把往事也带走了。
2019年,外公去世,外婆便一个人带着哑巴舅和如意过生活,大舅小舅竭力要接外婆到家里住。外婆看了看小舅,又看了看大舅,斩钉截铁地说,我这么大年纪了,哪里我都不去!绝不能给子女添麻烦。
疫情那年,我和父亲母亲被困在佛山,因为闭环管控,便回不了安徽。外婆人在安徽,不知听谁说广东疫情严重,便十分牵挂母亲。那时,远在上海的二姐家里有点事情,母亲便牵挂在心,考虑到外婆年岁已高,母亲就叮嘱舅舅、小姨说一切都好。外婆和母亲也像寻常一样,通通电话,聊聊家常。
一日,不知道外婆对母亲说了什么,母亲很快难以自持,丢下电话,趴在床上哭了起来,我赶紧捡起电话,只听外婆在电话那头放声大哭,反复说:“我每天都在耶稣面前祷告,让我去死,换我的儿子、女儿一大家子平平安安!”
后来,舅舅对母亲说,那段时间,外婆因太挂念母亲,多日水米未进,气若游丝,眼见得是不行了,家人赶紧把寿衣穿好,并依照风俗,将床平放至大门处,让外婆头朝外,脚向内,安稳躺下,以期盼她的灵魂能够走得安宁......
再后来,一切都过去了。外婆拉着母亲的手,轻声说:“孩子,一切要向前看。人呐,就是条苦虫,没有吃不完的苦,只有享不完的福。”母亲听完,像个孩子一样,泪流满面。
2025年春节,我回安徽过年,去看外婆,外婆虽然96岁高龄,依然坚持自己烧饭洗衣,自己制作衣服鞋帽。可惜,外婆的记忆力已大不如前,见到我,已不太弄清我是谁,我反复提起我的乳名,外婆才断断续续地想起,又很快忘记。
外婆行动已是不便,冬日里更是很难下床,大多时间只是攥着拐棍坐在凳上。外婆自顾自地说,如意这孩子,现在很不听话,不愿意上学,不能让她称心如意,说到动情处,老泪纵横道:“人间的事,哪能事事都如意啊。我活得太久了,看得太多了,真是没劲啊!唉!”说完,便石像一般,茫茫然地看着我和我的孩子们......
我搀着外婆,泪眼朦胧。
春节过后,我很快又要回广东上班,火车从北驶向南,穿过夕阳与河流,穿过黑夜与隧道。车厢内,鼾声此起彼伏,我夜不能寐,便用键盘敲击出外婆漫长、苦难又温暖的96年,这是一双小脚丈量出的一方小小天地,这是一个瘦弱女子用一生经历的漫长岁月。
外婆是一个平凡的人,正如千千万万个平凡的中国女子一样。但是,外婆来过,哭过,笑过,崩溃过,也幸福过。来过,就应该被记住。就像是这黑夜里的火车,一辆又一辆,去了又来,停了又走,驶向远方,但是枕木和石块,会记住全部的重量。
(完)
本文发表于2025年8月号的《香港作家》。原文约1.5万字,编辑老师选了《人间》《菩萨》和《活着》三章,删减、整合成一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