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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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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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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的纯粹

本文写于敦煌,改于佛山,发表于2025年《青州文学》第5期。

当晨光刺破鸣沙山的轮廓,将第一缕金粉洒在崖壁上。山顶的流沙在风中微微震颤,像一匹正在苏醒的黄色绸缎。风迫不及待地上场了,将山体的棱线像刀裁一样切割得整齐且柔和。画面美得纯粹,动人心魄。而在东麓的断崖上,一双双古老的眼睛正慈悲地注视着人间万象。

这,就是敦煌莫高窟。

《汉书·地理志》记载:敦者,大也;煌者,盛也。在这片大且盛的神秘土地上,莫高窟无疑是一颗璀璨的明珠,是一座艺术宝库。

我伫立在九层楼前的沙枣树下,看着这幅纯净的画卷,看阳光一寸一寸地点亮那些嵌在砾岩中的洞窟,七百三十五个洞窟——里面藏着两千多身彩塑,还有四万五千平方米的壁画,这相当于六个标准足球场的面积。从十六国时期开始建造,历经北朝、隋、唐、五代、宋、西夏、元、清等朝代,形成了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延续时间最长、内容最丰富的佛教艺术圣地。

推开洞窟的窄门,历史的尘息便扑面而来。

随着导游手电筒的光束缓缓地扫过墙壁,干枯了许久的壁画瞬间鲜活了起来。早期壁画线条粗壮,造型简约,颜色上也以土红、土黄为主。到了北魏,壁画便开始博大,开始厚重。隋唐壁画的用笔,则愈发恣肆奔放,色彩斑斓。其中《维摩诘经变图》令人颇为惊羡,画面中那位来自东方的居士,凭几挥麈,衣袂如云,深目如井,井中蓄满了大唐盛世的气象。

宋代石窟将文人意趣入画,山水清雅,于世俗化中瞥见禅意。到了明代,石窟风格有了新的变化,喜欢浓墨重彩,华丽中透威仪。清代则汉藏风格交融,精细但失神韵。彼时莫高窟已停止开凿,佛教艺术的影响愈发式微,洞窟竟成为过往军队、商旅、民众的临时休息地。洞窟开始遭到破坏,甚至在精美的壁画上涂有几处闲笔:“大清嘉庆丁卯肃州王姓弟子礼佛”。斑驳的题字,是历史沉重的叹息,也是文明的警示,题字人肯定不知道的是,他们所谓的“大清”,所谓“天朝上国”的美梦,即将摧枯拉朽般破碎。

仰望那些褪色的金壁与斑驳的朱砂,我看到的不仅仅是艺术,也是人类对美与信仰的永恒追求。丝路的驼铃曾在这里回荡,印度的佛陀、波斯的璎珞、希腊的茛苕纹、中原的飞天神韵,都在敦煌的岩壁上交融共生。张骞在这里留下足迹,玄奘在这里口吐莲花。中亚的胡风、西域的幻彩都在这里找到了归宿。莫高窟的伟大,正在于它从未拒绝任何外来文化的叩门,而是以纯粹的心灵,包容的胸怀,让它们在敦煌的土壤里生根、成长、绽放。

印度文明、波斯文明跋涉千山万水,穿越雪山、沙漠与绿洲,终于抵达东方。它迫切地需要一个落脚点,长安太热闹,洛阳太正统,而敦煌则刚刚好。这里没有文明的傲慢,只有创造的谦逊。西域的凹凸晕染法遇见中原的线描,各美其美。印度的本生故事化作中国的伦理寓言,直抵人心。藏传密教的愤怒明王与汉地菩萨的慈悲共存一窟,和睦共处。莫高窟似乎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们:真正纯粹的艺术,不在固守,而在创造;不在排斥,而在共生。

有一个洞窟,让我赞叹不已。

画面中一个反弹琵琶的天国舞伎。束高髻,披璎珞,颈挂佩饰,下穿长裤,琵琶置于脑后,右脚翘起,踏节而舞,舞带携风,节拍鲜明,神态单纯,多么洒脱,多么无拘无束,多么自由自在。导游对我们说,这是唐代仕女画的特点,这幅也代表了敦煌壁画较高的艺术水准。再看画面布局,井然有序,气韵灵动,闭上眼,乐声仿佛已在耳畔悠扬婉转,弦上仿佛还颤动着《霓裳羽衣曲》的余韵,那个舞伎石榴裙上的泥金历经千年,仍熠熠生辉。在莫高窟,绘画成了彩色的文字;音乐,成了流动的诗。

让我吃惊的,还有壁画背后的故事。

萨埵太子途中见饿虎濒死,遂以竹刺颈,跳崖饲虎,虎群得救。萨埵的两位哥哥发现后,悲痛万分,家人只得将萨埵的尸骨收拾起来,修建了一座塔进行供养,这便是舍身饲虎的故事。通过这种极端的行为,展现了对佛经“无我之境”的纯粹的信仰。

还有一个故事,更令人唏嘘。

微妙出身高贵,婚姻美满。有身孕后,依习俗须回娘家生养。途中腹痛,树下生产,血味引来毒蛇,咬死其夫。微妙强忍悲痛,携长抱幼继续赶路。遇大河,遂抱幼子先过河,放岸边,返接大儿,大儿被浪卷走,复至岸,小儿已被狼食。至娘家,邻告知家人皆被大火烧死。又嫁,遭夫毒打,逃跑。再嫁,新夫因恶疾去世,依风俗,妻须陪葬。夜,有贼盗墓,见其貌美,遂占有。数日后事发,贼被处死,复陪葬。夜,有群狼掘坟觅食,得生。

遭诸多劫难,微妙便问佛因果。

原来微妙前世乃一富家的大夫人,不能生养,夫娶一小妇并育一子,微妙嫉妒,用铁针扎小儿囟门,致其死。小妇疑是微妙所为,微妙不认,并指天立毒誓:若是我害死小儿,下辈子嫁夫死夫,生子子亡,火烧全家,父母双亡……前世所发毒誓,今世竟全部应验。

后来,佛陀点化,微妙放下执念,专心悔过修行,皈依佛门,祈求无上正果。

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但佛经里说做人要有正念,要日日精进,要有慈悲心,这些我是认同的。在广阔的世界里,做一个简单、善良、纯粹的人,必会得福报。

在敦煌研究院的报告厅,让我最为震撼的,是听到了敦煌守护者群像的故事。

常书鸿,毅然放弃在巴黎优渥的生活,带着妻女穿越千里黄沙,在敦煌住透风的土屋、喝苦涩的咸水。经费奇缺,妻子因无法忍受而出走,但常书鸿坚持留下,清理流沙,修复壁画,建立了敦煌艺术研究所(敦煌研究院前身),在战乱、贫困和孤独中,他甚至喊出“死也要死在敦煌”的铮铮誓言,他是扎根敦煌的“守护神”。

段文杰,放弃四川美院工作,徒步千里奔赴敦煌。一生临摹壁画340余幅,曾在零下20℃的寒冬连续工作数月,因累极而晕倒。他坚持“临摹不是复制,而是研究”,并系统地研究敦煌服饰、艺术风格,被人们称为是敦煌艺术的活字典,开创了敦煌学的新领域,他是面壁敦煌的“修行者”。

樊锦诗,为了敦煌与丈夫分居19年,住土房、点油灯,在洞窟中攀爬,记录各种数据,推动莫高窟科学保护,建立数字敦煌档案。她以柔弱身躯扛起文化传承的重任,她是守护敦煌的“传灯人”。

一个人一生做点事情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并且做好这一件事。而樊锦诗就是这样一个人,她的一生就是守护、研究、弘扬敦煌文化。择一事而终老,心归处是敦煌,她是当之无愧的“敦煌的女儿”。

择一事,终一生,是多么纯粹的幸福。

常书鸿、段文杰、樊锦诗三位院长用一生坚守大漠,守护敦煌。一群平凡的人,却做出了不平凡的事业。当然,莫高窟的守护者,远不止这三位院长,还有一群纯粹的守窟人。他们中有学者、画家、工匠、修复师,甚至还有普通的敦煌村民。比如“治沙人”汪万福,在莫高窟上方铺设沙障,种植耐旱植物,将窟区的风速降低了一半。还有“壁画医生”李云鹤,发明了小滴管注浆法,用针头一点点填补壁画的空鼓。这群守护者用一生的坚守,对抗风沙、贫困、战争与遗忘,让千年的敦煌艺术得以延续。

返程的汽车慢慢穿行在广袤的河西走廊,大漠漫漫,长风浩荡,我不禁浮想联翩。

公元366年,乐僔和尚在三危山顶第一次看见鸣沙山上的佛光,认为这是佛祖冥冥之中的暗示,便在断崖上开凿了第一个莫高窟的洞穴。我所工作的城市,据说公元628年,塔坡岗的村民在土地里掘出了三尊铜佛和一块圆顶石碑,碑文刻有“佛山”二字,城市便因此而得名。敦煌地处内陆,以佛教兴盛,成为“佛教文化”的圣地。佛山濒临海洋,虽有“佛”字,却以工业扬名天下,成为“工业文化”的天堂。两者的起点都非常简单,非常有趣,但非常神秘。

汽车继续前行,路边的白杨树愈发挺拔俊朗,威风凛凛。沙地中的骆驼草固执地抱着一方水土,像是攥住了生命的根。这是一片纯粹的土地,纯粹得如沙粒般坚硬,如骆驼草般执着。这片土地,承载着我们祖先的太多的欢愉和悲伤,刻骨与遗忘。

不远处,鸣沙山上的流沙飒飒作响,导游说,这便是山名的由来。我们一群教育人一边欣赏着大漠风光,一边聊着此行的收获。婉媚总说:“我们要学习樊锦诗老师以及他们团队守护敦煌的精神,用心守护好自己的学校,培养好自己的学生,一辈子只为教育这件大事而来,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我们都纷纷用力点头,表示赞许。

不知怎地,我忽然记起一则新闻,内容是中国科学院将国际编号为381323号的小行星命名为“樊锦诗星”,以表彰她在敦煌莫高窟的永久保存与永续利用等方面作出重大贡献。我突发奇想,如果这颗小行星能够发出光芒的话,它一定会照在敦煌,照耀在莫高窟那一双双展望千年的、深邃的、迷人的眼睛上,那光芒里一定藏有一代代守窟人的执着,闪耀着千年未灭的艺术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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