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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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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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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爿岭南

本文发表于《佛山文艺》,2026年第1期,第44页。

佛山的春天,是从木棉树上绽开的。

我家窗下恰好有一株老木棉树,树干粗壮得很,须两三人才抱得过来。冬日,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一幅瘦骨嶙峋的水墨画。不料一夜春雨过后,竟满树都是红艳艳的花朵了!

有人将木棉唤作“英雄树”。这个名号取得真好,硬气!全无忸怩之态。仿佛得了一纸军令,那些深赭色的、如铁戟般的枝干“轰”地一下烧起满树的火。一朵朵,肥嘟嘟的,像儿童攥紧的拳头,洒脱舒展,甚至连一片叶子也懒得陪衬。木棉的红,不是杏花的浅粉,亦不是玫瑰的艳丽,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殷红,像一团凝固了的血,又像一抹氤氲着蓬勃之气的朝霞。

花朵肥厚而丰腴,稳稳地站立枝头,孤傲且坦荡。像是元宵的红灯笼,烧光了岭南春日里那点薄薄的、黏腻的寒湿气。有时,窗前闲坐看书,却听得“噗”的一声,一朵开倦了的木棉,径直从空中坠下,那姿态也是完整的,不肯零落成泥,仍保持着一种坠落的庄严。拾起来细看,五片厚实的花瓣还保持着倔强的姿态,厚墩墩的,带着些微的凉意,仿佛是要将一个完整的春天沉甸甸地交到了我手中。

不知怎地,我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项羽,那个悲情的英雄的落寞时刻,似乎又不太对,赶紧断了念想,再看手中的木棉花,花托里竟还蠲着昨夜的雨水,我舍不得扔,排在窗台上,一排红玉盏,又是一景。

水是岭南的肌肤,然而岭南的骨相,终究是山给的。

佛山的山,不像北方的山那般嶙峋,剑拔弩张,竟真有几分佛气。佛山有西樵山云雾缭绕如泼墨写意,皂幕山苍翠欲滴似翡翠屏风,顺峰山玲珑秀雅若明珠嵌城,南丹山飞瀑垂练恰玉带缠腰。甚至,连我家附近那座不知名的野山,也是丰腴的,安静的,翠色欲滴的。那绿色竟还能分为好几个层次,譬如脚下蕨类与苔藓的绿,是嫩生生的仿佛一掐就能出水。再往上,灌木的绿便又深了一层,油亮亮地刺人眼。待到那些参天的古榕、木棉、樟树,那绿便成团成雾,沉沉叠叠地堆着,将天光也染得幽暗了。藤萝呢,像是山的思绪,从这棵树牵绊到那棵树,织成一张巨大的、绿色的网,成了绿色的海洋。

不知名的虫豸在山林中低吟,隐匿的鸟儿在尽情对唱,露珠从叶尖滑落,“嗒”的一声,清脆而又寂寞。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植物新生的、甜腥而又清冽的味道。在佛山,生的力量不是喧哗的,而是静默的、无休无止的蔓延与生长。

山是骨相俊朗,水则肌肤可亲。佛山北滘,碧江奔涌,是我爱看的,特别是清晨和黄昏。

每逢周末,趁着天色未明,沿江堤慢跑几公里,见薄雾初升,晨光熹微。彼岸,大夫山遗世独立,魆魆若神人。须臾,风声渐紧,春色渐浓,日色渐明,近岸的青松愈发翠色可喜。行至紫坭河口,见三江汇聚,天长地阔,长风浩荡,一声船笛刺破晨的静谧急急切切地拍浪而来,古老的碧江村便不紧不慢地打个哈欠,徐徐醒来。新的一天,和春天一起到来了。妙哉!

若赶上黄昏,碧江上镀了一层金,晃晃悠悠的,教人看了不由得心软。大夫山满山青翠,堤岸高如屏障,可毕竟抵挡不住这春色,一山翠绿携着黄昏染上的金光流入碧江,与蓝天白云应和着,成了一幅意境深远的山水写意画。在岭南,山是静止的水,水,是流动的山。

江边垂钓的老者,一坐就是大半天,鱼篓里空着,并不急。有个戴竹笠的老伯已认得我了,每次见我都笑眯眯的。他的钓具很别致,鱼竿是自己削的竹竿,鱼漂用的是鹅毛管。我见他慢悠悠地甩竿,不慌不忙地收线,倒不像在钓鱼,像是与江水嬉戏。他说:“靓仔,你可别小看了这江水,这可是珠江水系里北江的下游。江底的石头,磨了千百年了,都是圆滚滚的。”这话说得颇有些禅趣,我记在了心里。

到了深夜,江岸灯火已疏疏落落,熄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像疲倦的眼睛,半开半阖。江面是沉沉的墨色,仿佛一块无涯的、微漾的深色绸缎。风从水面来,带着泥腥与水汽,那是一种生猛的、原始的气息,直往毛孔里钻。我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只静静地听。那水声,不是小溪的潺潺,也不是瀑布的轰鸣,而是一种浑厚的、闷雷般的涌动,从脚底的土地深处传来,带着厚实的劲儿,贴着广阔的江面,一波一波地推向不可知的远方。这声音里,有岭南人的豪迈与低调,有疍家女的温婉与务实,有昔日十三行里算盘的窸窣脆响,更有今日万吨巨轮破浪的长啸远航。什么也不说,我却仿佛听尽了一部流淌的岭南史。什么也不说。这大河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永不入睡的神经。

最让我痴迷的,还有佛山的雨。

雨说来就来,哗啦啦一阵,又忽而停了。雨后的小巷里,青石板路油亮亮的,倒映着两旁的青砖朱门,镬耳墙果真像是天地间的一枚耳朵,陶醉地听着清风徐来,鸟鸣啁啾。小巷深处,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专心地踩着水洼。母亲在身后喊:“妹仔,莫弄湿了鞋!”她却装作没听见,专挑大的水洼跳,两只小辫子一颠一颠的,像蝴蝶的翅膀。水花溅起来,在春色里闪着细碎的光,她又咯咯地笑开了。这情景,让我心里也跟着明亮起来。

巷口那个卖甘蔗汁的妇人,她的榨汁机居然还用手摇的,吱呀吱呀地响。有个小男孩每天都要来,踮着脚,直勾勾盯着转动的滚轮。妇人总会多给他压上半杯,温和地说:“慢慢饮,莫急。”男孩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嘴角沾了糖渍也不管,那满足的神态,醉倒了春天。

吃早茶去。

天未大亮,茶楼里已是人声蒸腾。跑堂的伙计提着巨大的铜壶,穿梭在密集的桌椅间,身子灵巧得像一尾鱼。那滚烫的水冲入茶盅,激起的白气里,混着虾饺的鲜、烧卖的香。粤语温软,老人们闲聊家常,这便是佛山人一日的开端,踏实而温暖。邻桌坐着一位老先生,独自斟茶,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书。他吃茶的方式很特别——先抿一口茶,合上眼,细细地品;再翻开书页,读几行,点点头,又咬半口叉烧,继续翻书。这般自得其乐,仿佛整间喧闹的茶楼都是他的书斋。饮罢,起身离去,书却忘在了桌上。我追出去还他,他拍拍额头笑道:“老了老了,连书都不要了。”接过书时,我瞥见是线装本的《广东新语》。

夜里读书倦了,推开窗,见月光下的木棉树影婆娑。想起日间记下种种:垂钓的老伯,踩水的小女孩,卖甘蔗汁的妇人,还有那位忘书的老先生……这爿岭南,原来就藏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温润如玉,教人愈品愈有味。转眼间,我来佛山已十年,这里的风土人情,于我都有种说不出的亲切,仿佛前世便认得一般。

原来,我早已不是过客,而是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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