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诉

本文写于2018年，发表于《佛山文艺》2025年第12期第66页。

马尔克斯说：“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我现在已浑然忘却八年前为什么要写这篇小小说，只隐约记得好像遇到一个人，一件事。可惜，现在人已模糊，事已无痕，只有文字，记下了颤栗与不安......

华老师看了钱程一眼，诚恳地说：“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你头发那么长，还染了色...”

“我没染，这是天然的。”钱程不耐烦地向窗外看了一眼，接着说，“我爸也这样，这是遗传。”一边习惯性地甩了一下头发，一枚亮闪闪的耳钉像匕首一样刺眼。

“你怎么可以戴耳钉？学校规定...”“老师，上体育课了，剥夺我上课的权利，小心我会投诉你的！”钱程一边后退，一边嘟囔着离开办公室。

“别生气了，还是想办法让家长配合下，一块教育他吧。”办公室老师赶紧圆场，拉着气呼呼的华老师坐了下来。

午饭过后，华老师像往常一样改作业。宿管科打来电话说钱程的爸爸来闹事了，还带来了律师，华老师便赶紧跑到宿舍。

只见钱爸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人群怒道：“我说过，不用我的山溪牌过滤芯，肯定会出问题！我儿子早上还好好的，就是因为喝了学校一杯水，然后就发烧、虚弱，你们校方绝对脱不了干系！我要投诉你们！夏律师，测水！”

华老师赔上笑脸：“钱程爸爸，有事我们去办公室慢慢聊，这是宿舍，让孩子们好好休息，好吗？”钱爸扫了华老师一眼，头上几绺黄发和脖子上的金链子也随之夸张地抖了一下。

“你们少来这一套，我告诉你，肯定是你们学校拿了回扣，才用这些劣质的过滤芯！”钱爸一边说，一边命令道：“夏律师，给我测！”律师拿起笔，吸水，测量，结果便很快出来。

钱爸扫了一眼显示屏，洋洋得意地说：“我说吧，TDS值超过50的水是不能喝的，你们这是不负责任，使用劣质过滤芯，坑害学生，我是一定要投诉你们的！”

夏律师又接了一杯水，嗅了下，尝了一口，问：“过滤芯什么时候换的？”“厂家定期换的，上周我还见师傅换过的。”华老师赶紧回答。夏律师点了点头，看了下测水笔，道：“钱总，您这测水笔是哪里来的。”

“拼多多，九块九包邮。”钱爸大大咧咧地笑着说，接着脸色沉了下来，愠道：“要知道，你是我花钱请来取证的，你得...”夏律师笑着打断：“请注意你的措辞。我是你请来取证的，至于费用，是我应得的劳动报酬。凡事要讲证据，我看还是得找专业人士重测。”

“不测了，不测了，先带孩子去医院，回头再投诉学校！”钱爸不满地说，嘟嘟囔囔地走了。

第二日，钱程没来上课，夏律师果真带了人来，接了几杯水，反复测量，并拍照取证。校长开始还挺镇定，见他们测了许久，不免有些慌张，问华老师：“我们的水质不会真有问题吧？”华老师说：“应该不会，老师们也是天天喝，没觉得有什么。”校长说：“钱家过滤芯的报价实在太高，学校是真没那么多经费啊，咱们用的这一家，各方面的资质也是主管部门认证过的。”

第三日，钱程还是没来上课，夏律师带来了检测结果，TDS符合标准，水没问题，终于尘埃落定。校长仔细看了看检测报告：白纸黑字，加盖红章，证据确凿，便长长舒了一口气。

钱爸很快也赶来了，一口咬定夏律师是和学校是一伙的，要向律师协会投诉，还当场打了协会的投诉电话，大家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校长说：“钱程家长，检测机构是第三方，与夏律师和学校是不可能有关系的。”钱爸恶狠狠道：“少来这套！我儿子没好之前，跟你们谁都脱不了关系！”然后，愤然离去。

又过了两日，钱程依然没来上课。华老师不放心，打了电话过去，嘘寒问暖。奇怪的是，钱爸这次反倒客气起来，但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什么。

一位家长悄悄给华老师发了微信，说钱程好像得了什么怪病，在医院住下了，至于是什么病，不清楚。

这下华老师慌了，看来还真是出问题了，钱爸不会是欲擒故纵吧。便赶紧向校长汇报，校长连忙买了鲜花、果篮，拉着华老师就冲进了医院。打钱爸电话，无人接听，只得让护士查下名单。

护士反复确认了两人身份，冷冷地看了看他俩，说：“六楼，感染科。”

校长也有点慌，抱怨道：“看来是出事了，感染科，听着都吓人。不知道有没有其他学生被传染。”出了电梯，见走廊里几位警察似乎正盘问什么。校长说：“看样子事情不妙，家长报警了。”华老师也觉着不妙，可事已至此，似乎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走廊尽头，钱爸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两人走到人群旁，正不知如何开场，忽有人喊道：“华老师，你们怎么来了？”华老师定睛一看，“咦，夏律师，您也...”夏律师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华老师慎言。

玻璃窗上，一宣传画格外刺目。画上是一段红绸，简单地折成A字形状。图画下方，两行小字：爱心呵护生命，行动抵御艾滋。苍白的墙将红字衬得格外鲜艳。华老师一见，差点儿叫出声来。校长怔怔道：“不会是得了...可是...学校里怎么可能...”

这时，一警察挂了电话，上前对钱爸说：“您投诉的那个打耳钉的店，店主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他已承认，消毒工序做得确实不好，所以才...”

“老子要杀了他！”钱爸像一只发怒的豹子，挣扎着，咆哮着，冲开人群，向走廊一头奔去，警察赶紧跟上。

空空的走廊，只留下钱爸的怒吼声在空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