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沉静的墨香

本文发表于《中国校园文学·少年号》2026年第4期第74页。

我书房的抽屉深处，躺着一方残破的端砚。

砚堂早已磨得极薄，边缘有一道不慎摔出的裂纹，用红线细细地缀着。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位退隐山林的老人，沉默着，却周身都是故事；像老家门前那根拴牛的木桩，牢牢地拴着我的记忆。

那时的我，是个毛躁的少年，最惧怕的便是每周六下午，被父亲押着去城南老街，拜访孔老先生。穿过一条老街，踏过巷弄里长短不一的青石板，踩过青石板缝隙里绿软的野草，先生的家，就藏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梧桐绿荫里，是一座墙皮斑驳的老宅。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半旧木门，一股混合着旧书、宣纸和墨锭的复杂气味便穿过历史的巷道扑面而来，瞬间，便能浇熄夏日的所有喧躁。

孔老先生总是端坐在他那张巨大的、堆满了书籍卷宗的画案后面的藤椅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形的老花镜，见有人来，慢腾腾地将老花镜往下推，看清是我，又把眼睛推上，示意我坐下，目光温和且澄澈。

先生话极少，往往半天也挤不出几个字，更多的时间，只是低头看他手中的线装书。而我的“酷刑”，便是要在他身旁，磨足两个小时的墨。

这于我，无异于一种囚禁。当别的小朋友用蜘蛛网粘树上好看的知了，我在磨墨。当小伙伴们在墙角抓到紫红的蚯蚓，穿在鱼钩上在塘里钓鱼，我在磨墨。当街口小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小孩子围着团团转时，我在磨墨。

一方冰冷的石砚，一锭黝黑的松烟墨，一碗清水，便是我的全部刑具。

我便哀求先生，哪怕放我出去一小会也好，先生不说话，半晌只吐出一个字：磨！我只得挽起袖子，心不在焉地握着墨锭，在砚堂里胡乱画着圈。墨锭与砚石摩擦，发出粗糙的“沙沙”声，听得我心烦意乱。而我的思绪，早已飞到了窗外，飞到了蝉鸣聒噪的柳树上，飞到鱼影穿梭的池塘边，飞到吆喝阵阵的老街口。我偷瞄先生，他仿佛老僧入定，双目微闭，唇口轻颤，手指偶尔轻轻掠过书页，那神态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

“心不静，墨则燥。”先生并未抬头，亦未睁眼，声音却像一粒石子，轻轻砸进我纷乱的脑海。我怔了一下，低头看砚池里的水，果然浑浊不堪，浮着许多微小的气泡，光泽全无。先生终于放下书，缓缓起身，走到我身边。他那双微凉的、布满老年斑却极稳定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上。“磨墨，如做人。”他的声音低沉但清晰，“要平，要稳，要缓。力道在腕，不在臂；心意在墨，不在远。”

接着，先生便教我磨墨，用一种匀速的、圆融的力道，在砚堂上徐徐打转。奇妙的是，那令人烦躁的“沙沙”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腻、均匀的“咝咝”声，像春蚕在咀嚼桑叶，像细雨洒在荷叶，像秋叶落进大地，像雪花浸润窗沿。砚池里的水，渐渐由浊转清，变得乌黑莹润，泛着一圈圈青紫色的光泽，仿佛深不见底的古潭。

那一刻，我心中的焦躁竟被这有韵律的声音一点点抚平。我第一次注意到，先生画案上那盆文竹的叶子，纤细得如同绿色的烟霞；注意到窗外光影在青砖地上缓慢移动的轨迹，像一只无声的蜗牛；也注意到，先生案头那部《古文观止》的扉页上，有他年轻时用清隽小楷写下的名字，墨迹虽已泛黄，风骨犹存。

就是从那个下午开始，我渐渐品出了这“酷刑”的另外一番滋味。我发觉，磨墨的时光，并非虚空。在那一圈又一圈的往复中，我听见了时光流淌的声音，感受到了何为“专注”，何为“沉静”。

先生很少教我背诵大道理，他只是让我磨墨，偶尔在我墨磨得好的时候，会铺开一张宣纸，为我画一竿墨竹，或写一幅“宁静致远”。他的教诲，全然不在言语，却在这无声的动作与弥漫的墨香里了。

后来，我离家求学，毕业了参加工作，又换了几座城市，在钢筋水泥的喧嚣中四处奔波，很少再有机会静下心来磨一池墨，写一方字。但那一段被墨香眷顾的岁月，却像一枚温润的印章，深深地钤在了我的生命里。它让我懂得，红尘滚滚，在任何匆忙和诱惑面前，都要保有一方内心的砚台，能够沉静下来，磨出属于自己的、浓淡相宜的人生底色。

前年冬天，孔老先生安详离世。师母在整理他的遗物时，特意将这方他用了大半辈子的端砚交到我手上，说：“先生嘱咐，你懂它。”

如今，我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小心地捧着端砚，那缕沉静的墨香依旧，它不再仅仅来源于一块松烟墨，它源于一段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的往事，源于一位老人将“静”与“稳”的人生准则，通过最朴素的方式，无声无息地浸润了一个中年人即将干涸的心田，每当我心浮气躁时，便会拉开抽屉，看看它，那缕沉静的、仿佛从时光深处弥漫开来的墨香，便会将我带回少年时期那个闷热而漫长的暑假，进而获得滋润，产生新的力量。

岁月留痕，痕迹会斑驳，但不会消失。那一缕墨香，穿越了时光，温暖如初。它告诉我，人生最深刻的教诲，往往不说一言，只是在那一圈圈、缓慢而坚定的研磨里。每当回想起这桩往事，我渐渐明白，正是先生在我人生的土壤里打下了第一根坚实的木桩，才让我在后来的风雨中能够站稳脚跟，大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