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申思的头像

申思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4/28
分享

我生命中的四本书

  本文发表于《香港作家》,2026年4月号。

 在我的记忆里,有四本书让我一读再读,百看不厌。它们没有封面,甚至没有书号,却是我真正意义上的人生启蒙之书。

我出生在一个小山村,风硬,土厚,贫苦。我的童年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而上学则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好在我的父母极开明,鼓励我们去读书。父亲常对我们姐弟三个说:“你们是想穿皮鞋还是想穿布鞋?想穿皮鞋,就去读书!”

话虽豪壮,可是到了交学费的时日,父母还是犯了难。有一天,父亲终于想出了办法,他牵来一头小牛犊和几只羊,对我说:“你自己养它们,到了秋天,卖了钱,就给你交学费。”我高兴极了,抽出镰刀,拎起草筐,赶着羊群,唤上黄狗,一头便扎进田野。

那时的天真蓝,白云像羊群一样在天空闲逛。我寻一草密沟深处,松开羊绳,任它啃草。然后弯下腰,使身与草齐,攥起镰刀,贴着草根,尽情挥摆,飞溅的泥土里混着青草的腥香,不一会儿,一叠叠青草整齐地卧在沟底,像是缴了械的士兵。我满足极了,将它们一一收编,装入筐内,压得结结实实。

累了,找一河堤躺下,脚下是河流,头顶是天空。狗蜷卧在旁边,吐着舌头。羊漫步草丛,把嫩草卷进口腔,嚼得脆响。风过处,万物寂静。多年以后,我读到了海子的诗:“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一层层白云覆盖着/我踩在青草上/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心头猛地一颤。

原来,那个躺在河堤上的少年,早已在读一本奇妙的书,书叫作叫自然。生命是一道溪流,那些年田野里的风,草梢尖的露滴,晒谷场上的月光,不知名的野鸟,迷雾中的黄麻,雪地里的红萝卜。这块土地上的一切温柔,都已悄悄化作文字,滋养着我的心田。

读中学之后,我开始接触真正的书。

少年读诗,正当其时。读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我拍案叫绝,大呼过瘾。读杜甫“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半晌方觉出神。读东坡“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只觉得满面生香。读王国维“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不由黯然神伤。有些东西,不因岁月而减损,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经典。

读舒婷“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我暗想,这木棉与棉花是否相仿?直至多年以后,我到了广东,初见英姿飒爽的木棉树,一树繁花如火,方恍然大悟。原来那就是爱情的姿态,深情而独立。读席慕蓉“我一读再读,却不得不承认,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我不自主地掩面慨叹。

莫言的《红高粱》,余华的《活着》,余秋雨的《文化苦旅》,还有贾平凹、苏童、梁晓声、路遥等作家,这一个个有趣的灵魂和他们笔下的文字,帮助我度过了颠踬无依的少年时代。直至现在,我已年近半百,偶尔翻开那时读过的小说或诗篇,心仍怦然,青春确实是一本仓促的书,来不及细读,就已合卷。但文字是药,治愈孤独。文字是光,可以穿透迷茫。

大学毕业之后,我成了一名老师,读的第三本书,便是社会。

学校即社会,此言不虚。在学校里专业只是门槛,人情练达才是学问。我走过几所学校,看到过一些是非,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有自私自利的真小人,但更多的则是以教书育人为一生事业的教师,他们求真务实,善良温和,不慕名利,只愿学生学到真知识,我从他们身上习得了一些教书的本领和做人的风骨。

工作之余,我大多是沉浸在图书馆里,读里尔克“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我攥紧拳头,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读马尔克斯“生命中所有的灿烂,终究要用寂寞来偿还”,我合上书,对着窗外的黄昏发呆很久。读但丁“入此门者,当放弃一切希望”,这几个字像一枚枚图钉,把我牢牢地钉在那个傍晚,那个夕阳斜切的椅子上。读托尔斯泰“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放下书,陷入沉思。读卡夫卡“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莎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我瞪大眼睛,好一段时间不敢安稳入睡。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只担心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我所受的苦难”,我两眼怔怔,颤栗不安,文学竟有如此的魔力,让我如痴如狂。我像春蚕一样,不断地蚕食着这些经典,站在世界文学大师的脚下,看着文字在页面泛黄的纸上肆意跳舞,灵魂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读书的好处之一是可以远离喧嚣。远离人群,才能找回自己,找到那个热爱文字的、痴迷文学的青年。博尔赫斯说:“如果有天堂,那一定是图书馆的模样”,我深以为然。无数个安静的午后,我把手头的工作做完,沏上一杯热茶,点一炉心字香,读一本喜爱的书,享受一段静谧的时光,特别满足!

书读多了,手便痒起来。我结合自己的工作和经验,把对社会这本书的思考付诸笔端。很幸运,我在不少期刊杂志上留下了一些豆腐块。不久又入了市作协,省作协。那些我深爱的文字,像是一块块有温度的砖头,铺成了我通往文学殿堂的康庄大道。

岁月蹉跎,转眼间我年近半百,我开始重新审视我的前半生。我起点于自然,进阶于文学的滋养以及社会的历练,现在我要读的第四本书是人生。

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读过大大小小的书。书像人一般有趣,人像书一样耐读。细品下,其实两者大体相似。有的人急躁,难堪大用,像是通俗杂志,翻翻即可,看完随手一放。有的人迂腐,装腔作势,思维僵化,要敬而远之,譬如八股文书,略读即可。有的人风趣睿智,学识渊博,须敬之仰之,如名家经典,得精读细品才行。有的人是闲云野鹤,孤芳自赏,要若即若离,像随笔游记,略略一观,觅得几分闲情野趣,仅此而已。

有些书嚼之无味,要丢弃掉,书房才得空暇,正如对有些人要学会断舍离,人生才得自在。林清玄在《人生最美是清欢》一书中曾为自己构建了一个“空之居”,这是一个远离喧嚣的理想居所:在一个美丽的森林中,花树围绕的小屋,铺设着好看的木地板,四壁白墙,里面什么家具也没有。吃饭,睡觉,写作,与朋友相见都在地板上。这种生活,想想都觉得很美,也契合佛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可惜林清玄终究没能拥有“空之居”,而是顺天应时做了个大隐隐于市的大作家,足见尘世才是最大的修行场。

有些书,要常读常新,成为生命中不可磨灭的风景。譬如《红楼梦》,“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少时读情,中年读空,现在重读,却是一把辛酸泪漫透身心的悲悯。譬如《论语》,“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二十岁读的是规矩,四十岁读的是温度,现在竟读懂了孔夫子立在河边见流水时那声轻轻的叹息。譬如《庄子》,年轻时爱他的汪洋恣肆,以为逍遥是翅膀,后来才懂得,逍遥是“无己无功无名”的一口真气,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沉寂。这些书,像智者的叮咛,亲人的呼唤,心灵的回响,每次重读,都有新的发现和体会。

这就是我读过的四本书:自然,经典,社会与人生。没有一本书有定价,没有一本书会绝版。它们就在田野里,在纸页上,在生活里,在岁月的深处。文字是生命的印记,也是灵魂的声响,我从自然中走来,在经典里长大,在社会中磨砺,在人海中沉淀。有人说,写作是对抗遗忘的方式,我倒觉得写作像是一次次重读,重读那个放羊的少年,那些怦然心动的诗篇。重读那些在黑暗里发着光,下雨天愿意为别人撑起伞的人。这些书,这些人,我都要一读再读,直到书页泛黄,墨香散尽。只要文字还在,光就在,只要记忆还在,路就长,而这些被文字照亮的瞬间,就是我关于文字与文学的全部记忆。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