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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显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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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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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映古寺

初冬午后,受媒体上江矶寺(银杏树)金黄叶色的诱惑,以及故纸堆里有关江矶寺传说的吸引,我们结伴去九江江矶寺。

江矶寺位于城东15千米的江矶山麓江矶村(李家门自然村)后。江矶山位置重要,占据长江与鄱阳湖水道交汇的西南角,山不高,海拔在20至200米之间,但雄视并扼守长江、鄱阳湖水道。江矶山是山系,由三座呈北东-南西走向的斜列长条形小山,呈长轴为北东向的菱形展布,北界紧挨长江,东西长约2千米。东界紧贴鄱阳湖出水口,南北长约2.5千米。每逢兵燹,江矶山就成为必争之地。江矶山不是孤山,是庐山的余脉,如果将庐山比作一条从长江、鄱阳湖跃起的巨龙,江矶山就是龙尾。

当然,江矶寺就是龙尾西侧的明珠,镶嵌在古道的结点上。寺院西部的江矶村(李家门自然村)有古城东西向的通道通过。往东北为鄱阳湖与长江交汇处的梅家洲,过湖口可到石钟山、皖南的徽州以及赣东的景德镇。往西15千米是古城东门,再往西循陆路可通往武汉等大都市。江矶村(李家门自然村)也是南北向古道的必经之地,在此与东西向古道交汇。往南可达庐山北门或通往南昌的昌九古道。往北不到千米就到了长江南岸的官洲古渡,隔江与湖北黄梅、安徽望江相望。自此乘船,下可达南京、上海,上可达荆楚、川渝。

衣冠南渡后,移民南迁、佛教南传,如此交通便利之地、客商往来之处,建街市以利民生、兴寺院以传佛学,所以兴建江矶寺是天时地利与人和的必然。于是就有“欲尽看庐兴,兹山第一游”(明·金玫《江矶寺》)的说法了。

可是,当下却有些尴尬。江矶山已然变成城(村)中山了。县道、省道、快速道、铁路、高铁、街道交织,切断、改造了原来的古道,加之江矶山封山育林的缓冲区隔离,江矶山已经没有古时那种目及可行的便利。江矶寺也湮没于绿植之中,已经没有旧日循声可辨的模样!

借助导航,几经周折,边走边问,找到唯一进山入寺的小道。这是一条简易道路,弯急坡陡,如不是简易路牌指引,每步都觉得到了路的尽头,山内哪有寺院?这是一片茂密山林,遮天蔽日,如不是寺内钟声牵引,每望都觉得进了荒野山林,山中哪有僧人?

咦,千年过去,还是那般“石径依松远,云门得月幽(明·金玫《江矶寺》)”的模样。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绿植为山门,山坡为殿基。山寺规模不大,建在东高西低的斜坡之上,占地约30亩。

坡脚一条与外界相通的小道将寺院分成东西两部分。路西占地面积小,仅亩余,为一小山丘。建有石刻经坛,坛为近年建筑,形为八角,占地面积百余平方米。经坛高两米,壁嵌石碑,碑为旧刻,约40通,记有诸如《无量寿经》《金刚经》《青鸾圣人上德(鉴真和尚,公元1173—1262年,日本佛教净土宗初祖)临终遗书》等佛学经文以及历代长老的意愿,旨在弘扬佛法、记载江矶寺重大事件,是研究江矶寺历史的窗口。

路东为寺院主体。大雄宝殿(二〇一一年建成)坐东朝西,立于道路东侧山坡上,其后为简易的韦驮殿。右为三层楼的膳房、寝房,左为三层(每层八间)的经房、藏书室,均为近年建筑。西北角的土坡上建有小小的直公殿。

行走在江矶寺内,总感到一缕淡泊、自然的风吹拂心田。寺院没有围墙,四周均为密林,古寺端坐在山林怀抱里。树以樟树为主体,夹杂青冈栎、栾树等落叶乔木,大多高10余米。树树相近、冠冠相挨、枝枝相交,组成天然的围墙。除了大雄宝殿外,每座建筑周遭或自然生长、或人工种植数棵胸围粗过半米、高度过5米的樟树或其他树木。韦驮殿等体量小的建筑完全被掩映,在无人机高空影像里,即使是大殿也仅似山野里的一片秋叶。

树伴屋,屋藏树中,屋与树共生共荣,自然又清新;林围寺,寺隐林中,山与寺融为一体,淡泊又自然。人行院中,树吸声,说话没有回音,句句柔和空灵,仿佛已经变成轻轻的涛声。林透声,寺院钟声,声声穿透、传远,数里之外能隐约听见缥缈的钟鸣。

端坐在银杏树下,空灵、深邃之意油然而生。大雄宝殿前,左樟右杏共植有两棵树,银杏树是大雄宝殿前右侧的一丛古树。

也许是地势陡峭,银杏与香樟并不与大殿直接相邻。而是生长在大雄宝殿前的平台上,平台低于大雄宝殿屋基一层楼高(约3米)。树冠却高过宝殿屋顶数米,两棵树距大雄宝殿左右墙角10米余。

应该是特意安排。大雄宝殿是在原址上重建,银杏、樟树与大殿的位置并没有发生变化。

香樟树在左(南侧),与他处樟树无异,树龄约150年。生长时即分两支,每支干粗过半米,2米之上再各自对生分叉,隔着平台便道,树冠几及大雄宝殿屋檐。

银杏树在右(北侧),树龄已超1500年。树根相连,一粗两细共三株丛生,相互间距不足1米。两小者在西,树径过半米,高约10米,均未分叉,仅在树干上分出细小枝丫并长出杏叶。粗者在东,两人合抱,高15米开外,过宝殿屋脊数米。粗者离地半米余开始三分,后每到米余再两分,本是三分的主干,因后分细支相互穿插,向大殿方向生长,形成巨大的树冠,挨近大殿的飞檐。

正值午后,微风吹拂,树上的绿黄色杏叶,悠悠扬扬、乍滑乍划,猜不准飞舞的落叶会飞到眼前跳舞,还是空中回旋?清风扫过,地面上焦黄的杏叶,起起落落,乍飞乍旋,想不到飞旋的落叶会飞到殿前拜佛,还是坎下寻伴?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似有似无、似近似远。

导游说,无法解读大殿右侧银杏树的来由和寓意,但知道银杏树号称“古化石”,生生死死,记录着地球的沧海桑田。也许奉承佛旨,江矶寺古银杏树在大殿的影子下站着,用叶生叶落的轮回,记录江矶寺的辉煌和衰落,记录江矶寺僧人习佛修行的功德,这美丽、灵动的景致后面是有故事的。

是的,知客边手抚杏叶,仿佛顺着叶脉的走向,缓缓地述说江矶寺的坎坷经历。

江矶寺确为“庐山第一”,始建于东晋太宁元年(永昌二年,公元323年),比庐山南麓的归宗寺早建十七年,比庐山山北的东林寺早六十一年。

此后屡毁屡建。《江州志》中记称“普照寺”:有白鹿台。南唐置寺升元三年,本朝祥符赐今额,绍兴重建;《江西佛教史》载:晋时建于九江县江矶山北麓崇德铺(今濂溪区新港镇八零六厂附近);此山发脉于庐山。

《嘉靖九江府志》载:在县北三十里,崇德铺晋时开创。元末兵毁。我朝复兴;《同治德化志》在仁贵乡崇德铺,去县治四十里,晋建。清顺治间修,复圮。乾隆六年(公元1741年)僧续鼎再修殿宇一重,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毁。八年(公元1858年)李德鳌、徐映元同寺僧重修;《三国志·吴志》记载:高山庙东北,为江矶山,其北有铜钱湾,其西有江矶湖,旧有江矶寺。

至上世纪中叶,寺院殿堂简陋、碑残经破,艰难维持。

也是,僧工们拨开石碑上的落叶,努力辨认着碑刻,大声述说着历代僧人践行佛义的点点滴滴。

《江州志》中记载:在江矶,本为晋昙珣法师讲经之地,慧远之别隐也。慧远驻锡东林寺、创建净土宗前,以江矶寺为落脚休整之地。当今,创建“东林大佛”的果一上人,成名前也在江矶寺修行过,积累修行经历。历史上,不少僧俗从江矶寺路过、歇脚、暂住、求助,江矶寺始终如一给予新到者、新习者、落难者、途经者以帮助,事儿虽小,长做不易,难能可贵。

唐高宗上元二年(公元675年)十月二十二日,禅宗五祖圆寂前夜,将衣钵和《金刚经》传给了六祖慧能,并嘱咐他迅速离开,以免遭到其他弟子的嫉妒和迫害。慧能遵照师命,连夜准备过江。然而,江州古城官渡盘查严格且夜晚不开放,不宜从此处过江。下游的官洲渡口,为民渡,且南岸渡口处有江矶寺可以落脚及同门僧人照料。于是,五祖撑船摆渡,江矶寺僧人接应慧能并留宿。第二天,慧能南下到岭南地区传授禅宗法门,最终形成了禅宗南宗一派。五祖和六祖渡江的选择,其实是对江矶寺及僧人的肯定和信任。

理学宗师南宋朱熹在《山北纪行十二章章八句 其十二》中说:“明晨江矶寺,尊酒聊对设。孰是十日游,遽成千里别。英僚树嘉政,素友厉孤节。努力莫相忘,清宵共明月。”他邀友人到江矶寺,举杯共饮,畅叙友情,并约定:“英僚树嘉政,素友厉孤节”“努力莫相忘,清宵共明月”!朱熹选定江矶寺,是因为江矶寺处在十字路口,是送客的好地方。江矶寺弥漫禅意,是叙情发愿的好去处。

然而,我为俗人,不懂高深的佛意,也归纳不出江矶寺及僧人的鲜活、深刻的意象,可对江矶寺及历代僧人充满敬意。江矶寺是千万佛教寺院中的一座,占有时间及地利的先机,成为“庐山第一”。但是,随着朝代更迭和交通变迁,在庐山诸多大寺的功名业绩映衬下,已经少有人记得江矶寺为“第一”了。然而,在坎坷的经历里,江矶寺及僧人,以做人的本色、习佛的初衷,给予僧俗的生活便利、旅者的精神寄托、落难者的有力庇护,无形中扶持了一个门派、救助了一位大师、完成了一项初衷,居功至伟!这些“危难之间显身手、贫苦之时见豪情”的小事,已经华丽转身,变成一束束光芒、一声声清音,穿越时空,激励后人,代代传承!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八日于江西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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