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陕北大地,春天最早盛开的是山桃花,却唯有姥娘家的山桃花在我的心里最美。清明时节,我去给老娘姥爷上坟,远远地望见了山头上那盛开的山桃花,顿时勾起了我遗留在姥娘家的记忆,像播放电影那般,在我的脑海里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的上演。
姥娘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留下姥爷一个人,把孤独和寂寞硬生生的地塞进了我的童年。在我模糊的记忆里,姥娘穿着一件很肥大的棉袄,坐在窑洞里那土炕的锅头上,一个劲地咳嗽。我从土炕的东边跑到西边,又从西边跑到东边,陪伴着姥娘。
姥爷是大高个子,干起活来十分有力。姥爷在地里干完农活,总是很晚才回到家。姥爷常常伸出他那粗大的手抚摸我的头,我总是躲在姥娘的身后,我的逗笑声挂在了土窑洞前的两棵杨树上,落在树枝头的麻雀叽叽喳喳,上下跳跃。那杨柳飞絮洒落一院,给农家小院添加了几分浪漫。
姥娘家的粮食产量在村里算是最多的,这一定是缘于姥娘的善良,姥爷的勤劳。姥娘家的西边有一道沟,叫马家沟,从沟里钻进去,三座大山围绕,像三座卧佛在守护着大大的太阳,还有那涓涓流淌的小河。每当春天来的不大尽兴,沟里的山桃花就开的像雪一样似乎要把春天托举起来,招来了四面八方的蜜蜂嗡嗡地叫声一片,映衬着黄色的厚土,一阵西北风吹来,冷暖交替,使得人心潮难已,充满了无限遐想。
山桃花的花期很短,但它的热情却会留给人很长时间的流连忘返。山桃开罢,又是杏树开出了粉红色的花,杏树花谢了,梨树的花开了,满是肉质感的枝条上缀满了浓烈的纯白色的小花,常有蜜蜂钻进花蕊,芳香扑鼻,令人陶醉。再后来,漫山遍野金灿灿的柠条花,在椭圆状绿叶的映衬下,散发着一阵阵特殊的清香,在我的心里那香味是最地道的童年印记。
因为土质的原因,姥娘家不论种什么,都长势喜人。姥爷把废弃的菜籽油倒在玉米的根部,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结出的双玉米棒子成斜八字,一派丰收的景象。姥娘家的王家峁和崔家疙瘩两座山上全是杏树,到了盛夏时节,杏子熟了,水多又甜,姥娘总在院子里用簸箕和锅蓜晾晒着好多杏干。小阴塔山上到处是梨树,金秋八月,皮薄水大的甜香水梨挂满了树冠,路过的人们自由采摘,吃起来既解渴又解饿。
姥娘做的一手好茶饭,人们都赞不绝口,但凡村里来了下乡干部,都是姥娘给做饭。姥娘把糕面和着冬小麦磨成的面粉,炒制成又甜又脆的泡泡给我吃。姥娘还用糖萝卜熬制的甜菜糖甜在了我的心里,更甜在我的梦里。可姥娘的命却是苦的让我的心在滴血。
一九四七年,陕北遭遇春旱和秋冻,庄稼颗粒无收,次年饿殍遍野,到处是逃荒的难民,年届而立的姥娘在一个叫铺沙湾的村子里饿得活不下去,从死人堆里硬是爬出来,流落到神木城里,给旧军队的营房洗衣服打杂,后来发生了战乱,姥娘一路南逃一路乞讨来到了焦家坡村,被一个人接济又以二斗荞麦,把姥娘卖给了我的姥爷,有幸活了下来。
姥娘生育有四个孩子,只有两个女儿存活,就是我的母亲和我的姨妈。姥娘是一个坚强的很有智慧的女人,她常对两个女儿说:“有恩不报不算人,见死不救枉为人”,“受人一饭,报人一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做贼不犯回数少,砍树不倒茬口小”,“三个婆姨一面锣,婆姨嘴贱是非多。”这些平实的话语里蕴含着天地间的哲理,是姥娘当年逃荒路上拿命换来的深沉的感悟,更是姥娘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对脚下这片土地深深的眷恋和对活下去的渴望,我被姥娘颠沛流离的苦难一次又一次地深深折磨。
姥娘到了姥爷家组成新的家庭,总算捡回了一条命,可是好景不长,姥娘曾经在逃难的路上风餐露宿,早就落下了病根,到了四十多岁就患上了肺气肿,在那缺医少药的年代里,姥娘只能靠服用数量少的可怜的麻黄素片勉强度命,重体力活干不成,只能在家做饭,喂猪喂牛。那个时候,我的母亲还小,每天跟着姥爷下地劳动。
母亲到山上背着好几十斤重的黍子秸秆,后面还一手牵着年幼的我的姨妈,要走上好几里路,一直走到打谷场,在路上,母亲不堪重负,哭成个泪人,回到家,姥娘心疼的说:“唉,我是上不来气,做不成营生,可怜了我的女子,我真的是个废人。”无助的姥娘恓惶得拉着我母亲的手连连叹息,母女俩还要忙得给牛喂草,给猪喂食,给人做饭,泪花在眼里一个劲地不停打转。
后来我的母亲和我的父亲建立家庭,因为家贫,母亲不仅要忍受生活的窘迫,还受尽了邻居的冷眼和嘲讽,每次回娘家离别的时候,母亲和姥娘哭的分不开,西北风吹落了眼泪,掉在路口的尘土里,无声无息,没有人来抚慰这对苦命的母女那受伤的灵魂。
母亲走后,姥娘总是一个人偷偷地哭鼻子,心里头隐隐地作痛,盘算着她的女儿可咋活成一家人呀,后来母亲生了我,姥娘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两年之后,姥娘丢下了她的亲人放心地闭上了眼睛,算是死也瞑目了。
姥娘走了,姥爷过着单身的日子,在孤苦伶仃中走完了他的余生。相比较姥娘,我和姥爷相处的时间就长多了。姥娘姥爷都为人公道正派,心地善良,和人共事生怕人吃亏,他们待人很热情,谁去了他们家,姥娘姥爷都会热情招乎,即使是讨吃要饭的,也要让吃饱再走。
姥爷在村里当了十几年大队长,在群众中的威望很高,可他却是个大老粗,加之经济拮据,没有对姥娘的病痛上心地给予求医问药,于是,姥娘在五十七岁时就去世了。姥爷经常对我说,我小时候怎么怎么调皮,鼓励我说一定要争气,一定要走人路。我学校毕业参加了工作后,便隔三差五去看望姥爷,后来干脆就把姥爷接到府谷居住,我带着他坐商场的电梯,他怎么也站不稳,我带他吃火锅,问他好不好吃,姥爷说:“全调料,咋不好吃?”
姥爷闲不住,总说待着难受,要给我劈柴,我虽然用不着柴火,但为了姥爷高兴,我找来了些木头和一把斧头,姥爷便天天坐在院子里摆弄那点柴火。由于姥爷年近九十岁,思乡心切,仅仅呆了四个多月就哭闹着硬要回老家,我只好把姥爷送了回去。姥爷家村里打淤地坝强行给姥爷搬了家,姥爷实在不习惯,九十二岁那年的春天,姥爷选择了自尽,孤独的离开了这个人世间。
我常常在想,如果姥娘能再坚持二十年,待我长成了人,我一定要带着姥娘去大城市最好的呼吸内科给她治疗,给姥娘买最好的吸氧机,再聆听姥娘讲述她逃难的往事,沉入她那悲壮的命运之中来更深刻的感悟人生,可万般遗憾,待到我长大了,姥娘却不在了,姥爷也不陪我了,我的母亲也离我而去,我钻心的伤痛一直无法愈合。
苍天待我不薄,给了我难得的人身,苍天又待我冷酷无情,如今母爱却化作风木之悲,绝迹红尘。抬头是满天的星星,低头是洒在黄土深处不见踪迹的泪珠。
一晃我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我的额头多了些皱纹。我该做点什么,但我真的不知道能怎么做,才能抚平我要孝顺我的老娘姥爷和母亲的意,他们曾经的命运是那般坎坷,以至于让我对人生充满了绝望,乌鸦反哺,羔羊跪乳,我咋没有乌鸦和羔羊的机遇?
老娘姥爷你们在坂梁山安息,守望着长眠在寨子梁山头的你们的女儿我的母亲,坟头摇曳着的荒草,在风中诉说着我们的骨肉情缘,如果有来世,我还做你们的儿孙。
愿你们是我的天,我是你们脚下的地。
愿你们是春天的翠绿,我是潺潺流淌的小溪。
愿你们是前来礼佛的香客,我是那虔诚的扫地僧。
愿你们生在小康人家,我要做片区民警来守护一方的安宁。
无需问此刻的泪水为谁而流,你们永远是我深深爱恋的亲人。我心疼你们的无助,心疼你们的善良。你们的要求并不高,只是想过平常的日子,不再忍饥挨饿,不再被人冷眼旁观,不再遭受孤独和病痛的折磨。
虽然百年以后,再好的缘分也终究是一抔黄土,可我还是无数次地走进了黑夜般的思念,我的灵魂总是一次次的滑落在孤独的深渊。我的渴望总被辜负,你们依然是我放不下的依恋。我愿留在那苦痛在记忆里,那里总还能看到你们难得的笑脸。
愿我此刻用泪水写成的文字能飞进你们在天国的梦里,我是你们的儿孙,那个总留着寸头的傻小子和平。每年山桃花盛开的时节,我一定会去你们的坟头祭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