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溜的真快,这个冬天还没见过一场雪,就进了腊月,离“腊八日”只有几天了,过了“腊八日”,在我们家乡就是春节的范畴了。每到这个时候,轻嗅腊八,仿佛闻到了年味。
然而,我总觉得这年味淡淡的,与我童年时代的年味相差甚远,过去过年的那种期待感、庄重感、仪式感已荡然无存。所以我对儿时的春节是十分留恋的。
就拿春节的除夕来说,那种期待感、庄重感、仪式感是最强的。除夕之夜,是极其忙碌而欢快的时刻,人们对生活的喜悦以及对未来的期许与祝愿,都是在这一天里用各种仪式表达出来的。那个年代的除夕,总能让人们沉浸在一种庄重、愉悦而充满向往的氛围中,那种让人心动的参与感,总是给人留下搅动心灵的怀想。人们在那一个又一个庄重而愉悦的仪式中,深深地感受着、传承着中华民族的某种文化与精神,那是人们一次心灵的洗礼,把年过的那样溢满文化的气息。
除夕里的那一个又一个仪式,总在脑里萦回,久久不能忘去。我要说,仪式感,让年味更浓,除夕里的年味就藏在各种各样的仪式里。
在我们家乡的小镇上,大多数人家都会选择除夕这一天贴对联。贴对联是很有学问的,上联和下联是不能混淆的,哪里象现在的对联随便贴。更何况对联是讲平仄的,上联为仄起,下联为平落实,这样才算有了韵脚。记得有年我和三哥将上下对联贴反了,隔壁的江叔笑着说:小子,贴反了!搞得我俩好尴尬。
在镇上,家家户户的对联写的内容,也是有针对性的,人们通过对联大致可以判断这个家庭是做什么的。如农家的对联都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之类的,商家的对联则是财源广进、通江达海之类的。军人家的对联则是铁血护疆土,忠心保社稷之类的。对联似乎成为一个家庭身份的名片。哪像现在的对联这么随意,没有一点针对性。
儿时的对联都是手写的,当时镇上的一些土秀才,在家门口摆上一张桌子,,将红纸裁成条条,求写对联的人拿着纸条,排着队,让土秀才给写上一幅。大伙都是互相认识的,秀才抬头一看,对号入座,写上一幅与他家情况有关的内容,秀才挥笔如龙飞凤舞,铁画银钩,很快写好,各自满意地离开,顺便送上一支烟,也有送一盒的,还有送酒的,送多送少,秀才并不在意,邻里之间投个亲和。人们有说有笑,加上凑热闹的孩子们的搅和,场面十分活跃。
现在的对联都是买的,电脑和成,虽然写得很好,却少了热闹场景,更重要的是少了练字的机会。想想现在年轻人的毛笔字,真不敢恭维。好多大学毕业生连笔都不会拿,更别说书法了,我觉得还是学点书法的好,书法是中华民族的瑰宝啊,丢不得。
年夜饭是除夕里的重头戏了,那种仪式感更是满满的。
在家乡,年夜饭饭也叫团圆饭,强调了一个“圆”和“夜”字,规定必须要等到晚上掌灯才开始吃的。小的时候只知道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改不得,却不知道这个“夜”是为了“圆”的内涵。直到长大了才知道这个“夜”字里深藏着家人对外出游子的殷殷期盼,等待他们的归来,唯恐他们错过了团圆饭。好一个夜字,饱含了家人对游子归来的深情。
所以,除夕的年夜饭在人们心中永远是一个神圣而期待的时刻,全然不像现在的年夜饭那样随便。现在过了小年,哪一天、哪一餐都可以当作年夜饭,那年夜饭的庄重与期待早已荡然无存。我是很不赞成年夜饭随便选择一个时间进行的,像完成任务似的。年夜饭必须坚持在夕除之夜进行,这是规矩,乱不得,否则就没有年味了。
我家的年夜饭就是坚持掌灯才吃的,那时镇上还没有电灯,家里早早就点上了两盏煤油吊灯,等着汉口的哥哥回来,我对那份等待总是有着一股甜甜的期待,心甘情愿。
年夜饭开席之前是要敬神的,这个神其实并非封建迷信之神,而是大道大德之神。
我家堂屋的上方设有神龛,其实就是一个高高窄窄的画桌,画桌上摆放着香炉、蜡烛和铜罄,书香人家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画筒,画筒里装着几份字画,故而叫它画桌。我家的画桌上却没有这高雅之物。
画作上方的中间吊着一块扁,扁上竖写着五个大字:天地国亲师。所以敬神,其实就是敬天地、敬国家、敬先祖、敬老师,这就是人们心中的神。
敬天地,其实就是告诫人们要敬重、珍惜,爱护大自然。大自然是孕化万物之源,人类生存之本,我们的先祖早早就有了保护大自然的意识了。
敬国家,就是要求人们尊重、热爱、忠于自己的祖国,视祖国的荣誉和利益至高无尚,听老人说,这个国字是到了民国时期孙中山先生改的,民国之前历朝历代都是一个君字,把君字改成国字,自然是一种进步,不过忠于领袖也是应该的。解放后“天地亲国师”作为封资修被赶下了神台,换上了毛主席像,敬神一事便退出了人们的生活。
敬先祖,是后人对先祖的怀念,别忘父母的养育之恩,效法祖辈们的功德品尚。
敬老师,自然是尊师重教了,故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教诲。一个朝代,一个政权,每一个臣民都没有不重视教育的。
所以,我觉得这五个字几乎包括了我们民族的精神文化大道。一个集敬天地之法祖、孝祖亲之顺长、忠领袖之爱国、尊师长之重教的价值取向尽在其中了。
遗憾的是随着这些仪式的消亡,其中的那些内涵着的文化精神也随之淡去,一个喜闻乐见的、生动有效的、寓教于仪式的教育方法也随之遗忘。我想,倘若现在的除夕恢复这些仪式,我们的年也许过得更有味道。
年夜饭的菜的讲究也是很多的,年夜饭要吃的十碗的,寓意十全十美,再穷的人家也要凑上十碗。这十碗中有几道菜是必须有的,一是蒸鱼,寓意蒸蒸日上,年年有余;二是圆子,寓意全家欢聚,团团圆圆;三是青菜,寓意做人清清白白,清泰平安;四是甜汤,寓意甜甜美美,幸福吉祥;五是火锅,寓意红红火火,恭喜发财。原来,这菜里都是盛满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祝福与期盼,也盛溢着浓浓的民族文化的芳香。
年夜饭入坐也是有规矩的,否则乱了家风。长者坐上,面向大门,兄嫂入左,弟妹入右,孩子们坐在下方,面向长者。坐定后方可上酒,按尊长顺序逐一上酒,酒既不能上满,也不能太少,上酒的事,都是由汉口的哥哥做。
这些规矩代代传承,已成世风,好得很。它寓教于无形,比起那些空洞的、死板的思想说教要强很多,人们在这些仪式中潜移默化地学习和传承了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
吃完年夜饭便开始“守夜”,所谓“守夜”就是全家人到凌晨零点以前,都不能睡觉,等待凌晨零点一刻的到来。因为这一刻是辞旧迎新的一刻,这一刻是神圣的、憧憬未来的。
我家“守夜”的时候,全家人围着火盆谈天说地,大多谈的是先辈们的功德之事,启发晚辈们去效法,也说一些邻里间的家长里短之事。我的伯父肚子里有点墨水,喜欢讲一些秦琼、关公、武松的故事,吸引想睡觉的孩子们。汉口的哥哥也少不了讲一些外面的世界。母亲不善言辞,总是低着头边听边打盹,不时给火盆里加点柴碳。伯母则是到厨房准备宵夜的东西,宵夜吃的大多是卤菜、炒米、之类的熟食。
我和三哥总喜欢跑到门外炸散鞭,直到把荷包里的鞭炸完了方肯回到火盆旁。我看着全家人,一张张脸在碳火的映照下,通红通红,格外喜庆。
快尽零点的时候,夜空慢慢静了下来,几乎连孩子们的炸鞭声都听不到了,这是爆发前的宁静。这份宁静更让人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情怀,我和三哥已经把大鞭的包装撕开了,点燃的香也握在手里,只等零点一刻的到来。家家户户都想在这个镇子上第一个点燃鞭炮,谁家都想抢着这个“彩头”。
当零点到来的时候,全镇的人几乎同时点燃了鞭炮,哪里分得出先后。顿时鞭炮声如火山喷发,震耳欲聋,磷光耀眼,烧红了整个夜空,浓浓的硫磺味弥漫在街头巷尾,小镇沸腾了。
隆隆的鞭炮声中不时传来一阵阵呼啸的尖叫声,那是镇上的有钱人家在放烟火,一声呼啸,那烟火冲向青色的夜空又散漫下来,五光十色,绽放着梦幻般的光彩,此刻烟火燃尽一生,只为奉献这一瞬间的灿烂,引起孩子们的一阵阵雀跃。正如辛弃疾所描绘的情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啊,“守夜”原来如此美妙。
然而,如今的除夕,除了那在人们心中渐行渐远的春晚外,还有什么呢?除夕夜里安静的和往日一样,有人感叹,这还叫年吗?也有人揶揄,也许现在的年就是这样过的。
我们的下一代和下下一代,他们根本不了解除夕是怎么回事,或者压根就没有把除夕当回事,在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平安夜、圣诞节,还有什么愚人节。每逢这些节日,一个个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