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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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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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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蝴蝶

永远的蝴蝶

文/宋劲

鎏金的春光漫过天际,将天地晕染成一片暖柔的琥珀色。我携着鬓边簪花的女友,踏向魂牵梦萦的故里——白渡角头埂,这是外婆离开后,我第一次重返这片浸过她半生血汗的土地。曾经稻浪翻涌的良田,如今只剩萋萋芳草漫过田埂,点点山花在风里摇曳,似在低吟岁月的挽歌。

这般良辰美景,这般缱绻情致,我多盼有成群彩蝶蹁跹,与我们共赴这场春日的盛宴。可现实总如碎镜难圆,哪有什么斑斓蝶影?唯有一只硕大的黑蝴蝶,翅上蒙着岁月的尘霜,笨拙地循着我们的脚步盘旋,像是不甘被春光遗忘的孤魂。

浪漫被这单调的黑影搅扰,失望裹挟着不耐涌上心头。我怨怼这黑蝴蝶煞了风景,猛地抬手拍下——它猝不及防坠落在湿软的泥淖中,残破的翅翼折了一截,如同被撕碎的黑绸缎,在地上徒劳地颤抖,再难振翅凌空。正当我抬脚欲将这碍眼的生灵踏碎,女友的素手轻轻拉住我的衣袖,声音带着怜惜的颤音:“阿劲,莫要如此残忍。它虽无华彩羽衣,却带着山野的朴拙与温良,是这几日里唯一伴我们踏遍春光的生灵,您怎么忍心将这份陪伴碾作尘泥?”

女友的话如同一缕清风,吹散了我心头的戾气。我蹲下身,望着泥地里挣扎的黑蝴蝶,忽然想起外婆常年穿的那件玄色旧衫——洗得发白,衣袂宽大,风起时在田野间翻飞,恰似这样一只翩跹的黑蝴蝶。记忆的闸门一旦开启,便如洪水般汹涌。那些浸着烟火气的圩日,那些藏在枝头的牵挂,瞬间在脑海中铺展。

小时候总盼着外婆趁圩的日子,镇上的圩场散了,她准会提着沉甸甸的布包慢慢拐来我家,布包边角磨得发亮,里头总裹着给我留的糖糕。她还没坐稳,就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记挂着减轻我们的家务,放下东西便直奔鸡圈,熟稔地抓起糠盆轻轻唤着鸡群,指尖捻着糠粒细细撒,眉眼间满是细致的妥帖。

可有一回,她许是赶圩走得脚软,忙中慌神,竟错把灶台旁的粗盐当成剩饭,一把把撒给了鸡群。那夜,鸡圈里没了往日的聒噪,一只只鸡都没了气息。外婆佝偻着身子蹲在鸡圈旁,望着死去的鸡当场红了眼,枯瘦的双手反复摩挲着粗糙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满心悔恨直念叨“都怪我糊涂,都怪我”,饭也不肯动一口,攥着布包带子就要往回赶。母亲死死拽着她的手,再三劝她别往心里去,她才勉强坐下,饭桌上的鸡肉冒着热气,她却筷子都没碰一下,最后双手捧着母亲打包好的鸡肉,一路唉声叹气地回了家,那背影佝偻着,落寞得让人心疼。

往后好几场圩,村口的路上再也没见外婆的身影。她定是还揪着喂错盐的事愧疚,怕再来给我们添乱。母亲放心不下,每逢圩日天刚擦黑,就往村口那条她赴圩的必经之路去等。晚风卷着尘土,母亲站在老槐树下,远远望见那个熟悉的佝偻的身影挎着布包一步步慢慢挪,便快步迎上去,不由分说就攥住外婆的手腕往家里拉。热饭热菜早早端上桌,母亲絮絮叨叨说着家常,就想让她放下心里的疙瘩。外婆坐在桌边,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眼眶总泛着红,嘴里不停说着“又麻烦你们”,手里的筷子却不住往我碗里夹菜,每一下都放得轻轻的。

我也曾在晴好的日子往外婆家跑,一进门就瞧见院门前那棵柿子树。枝繁叶茂的枝头,竟只在最高处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像小灯笼似的格外惹眼。我拉着旁人的衣角好奇追问,这么大一棵柿子树,怎么就结这几个果?旁人笑着答,哪是只结这几个,这是你外婆舍不得拿去圩上卖,一个个都踮着脚摘了换了零钱,就特意留着树顶这几个最红最大的,日日抬手望着枝头盼,就盼着你过来,好搬着小板凳踮脚够下来让你带回家。我仰头望着那几个柿子,风一吹轻轻晃着,忽然就懂了,那不是普通的柿子,是外婆藏在枝头的牵挂,是她攒了许久的疼爱。

这些温暖的碎片还在心头萦绕,最痛的那段记忆便接踵而至——那年离家求学的清晨。前夜刚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路面泥泞不堪,空气里浸着青草与泥土的湿冷气息。我在车站熙攘的人群中四下张望,满心期盼能望见那熟悉的玄色身影,可直到检票的哨声响起,外婆依旧杳无踪迹。年少的我顾念着旁人的眼光,既怕亲友取笑她残疾的步态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又羞于让同学瞧见她洗得发白的旧衫与蹒跚的模样,嘴上不说,心底却翻涌着难掩的失落,只当她是舍不得别离,竟连送别的勇气都没有。登车时,心如同被霜打了的草木,蔫蔫地提不起半分气力。

可当汽车驶至白渡石窟河渡口,正要登上渡排的刹那,我忽然瞥见岸边的老槐树下,立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是外婆!她裤脚沾满了泥浆,裤腿卷至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草叶与泥点,显然是在泥泞中跋涉了许久。她怀里紧紧揣着一个粗布口袋,瘸着腿,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地心引力抗衡,身体剧烈地左右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摔倒在湿滑的岸边。她艰难地挪到车窗边,脸上漾着憨厚的笑,额角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皱纹滚落,濡湿了鬓边的霜发,混着雨水与泥土,在脸上晕开一道道痕迹。“傻外孙,别怨外婆来晚了。”她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却依旧温和得像春日的风,“车站人多,我怕给你丢脸,就绕了近路从后山过来,泥路难走,耽搁了时辰。”说着,她将口袋递进车窗,袋口散开,温热的麦香混着鸡蛋的醇香扑面而来——那是她天不亮就起身,在昏暗的灶火下煮好的新麦,颗粒饱满,还带着灶膛的余温;还有六个圆滚滚的鸡蛋,裹着她粗糙掌心的温度,暖得烫人。我颤抖着接过口袋,指尖触到她冰凉刺骨的手背,那上面布满了老茧与细小的裂口,沾着未干的泥点。抬眼望去,她的眼眶早已泛红,却依旧强撑着笑意,指了指岸边的山坡,语气里满是雀跃与期许:“你看,雨后的野草莓长得多旺,红得多透亮,我去摘些给你路上解乏,多摘几颗大的,让你吃个够,路上就不闷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外婆别去,路太滑”,她便转身蹒跚着向山坡走去,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像是晚一步,就来不及把这份鲜甜递给我。那山坡本就陡峭,经春雨浸泡后更是湿滑难行,每一寸土都黏着泥泞,稍不留神便会滑落。她宽大的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佝偻的身影在青绿的草木间摇晃,真如一只折翼的黑蝴蝶,拼尽全力扇动翅膀,只为飞向那抹属于我的鲜甜。野草莓丛生在荆棘之间,枝蔓上的尖刺如钢针般锋利,她却毫不在意,伸出枯瘦的手,不顾尖刺扎进掌心、划破指腹,只顾着在草丛中寻觅最红最大的果实,嘴里还小声念叨着“这个红,给阿劲留着”“这个大,阿劲肯定爱吃”。

我清晰地看见,她的手指被刺得冒出细密的血珠,殷红的血滴落在翠绿的草叶上,又滚进泥泞里,晕开一朵朵惨淡红的花,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专注地采摘着,一颗、两颗、三颗……将摘好的野草莓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的布袋里,嘴角还挂着满足的笑意,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喜事,仿佛只要这袋野草莓能揣到我手里,所有的疼都不算什么。她时不时会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倾斜,双手死死抓住身旁的灌木,指节都攥得发白,才勉强稳住身形,裤脚又沾了更多的泥浆,膝盖处甚至被磕出了一块青紫,可她只是揉了揉膝盖,咬着牙又继续俯身采摘,眼里只有那一颗颗红透的野草莓,还有即将远行的我。

渡排的汽笛突然鸣响,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渡口的宁静,像一把利刃斩断了所有期许。司机探出头催促着乘客坐稳,车轮缓缓驶离岸边,每一寸挪动,都在拉远我与外婆的距离。我扒着车窗,死死盯着山坡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堵得发慌,只能一遍遍无声喊着外婆。外婆似乎听到了汽笛声,猛地直起身,望着渐渐远去的渡排,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焦灼与慌乱,手里的布袋都险些滑落。她提着半满的布袋,不顾一切地向岸边奔来,瘸着的腿在湿滑的山坡上踉跄,好几次身子重重倾斜,险些摔下陡坡,可她依旧不肯停。一颗颗红得耀眼的野草莓从布袋里滚落,砸在泥泞的路上,汁水四溅,像极了她此刻滚烫坠落的泪水,也像她被生生打断的牵挂,碎得再也拼不回来。

当外婆终于拼尽全力奔到岸边时,渡排已驶至河心,浑浊的河水如一道冰冷的鸿沟,将我们远远隔开,再也无法逾越。她站在岸边水中,踮着脚尖,身子拼命往前倾,扬着满是血痕与泥污的手臂,拼命地向我挥手,嘴里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劲松、劲松,声音嘶哑得被风轻易吹散,被河水彻底吞没。布袋里剩余的野草莓又滚落了几颗,在晨光里摔得粉碎,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消散在风里,就像她满心的疼爱,终究没能送到我手里。我朝着她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喊着“外婆”,手掌拍得车窗生疼,可渡排依旧往前驶,岸边的身影越来越小。我看见她的嘴唇不停翕动,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风掀起她宽大的玄色衣袍,她摇晃的身影在河岸边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却依旧不肯放下扬起的手臂,依旧在踮着脚凝望。那时的我做梦也没想到,这隔着滔滔河水的一瞥,竟是此生与外婆最后的诀别;那袋没能送到我手里的野草莓,竟是她今生未了的牵挂,也成了我永生无法弥补的缺憾。

后来接到外婆离世的消息时,我正攥着她当年煮的麦子磨成的面粉,袋子里还残留着些许麦香。母亲在电话里说,外婆走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几颗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野草莓,早已风干发黑,硬得硌手,她的掌心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刺痕,深浅不一,那是最后一次为我采摘野草莓时留下的印记,至死都未曾消退。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号啕大哭,泪水浸透了衣襟,心底的悔恨如潮水般汹涌——我为了那可笑的颜面,让她在雨后湿滑的山坡上独自跋涉、被尖刺扎得满手是血;我竟没能对她说一句“谢谢”,没能给她一个拥抱,甚至没能好好告别;我终究没能尝到她亲手摘的野草莓,没能接住她拼尽全力递来的鲜甜,这份空缺,往后岁岁年年,再无人能填补。那些带着她体温的麦子与鸡蛋,那些沾满她鲜血与泪水却终究没能送到我手里的野草莓,成了她留给我最后的念想,也成了我此生永远无法释怀的遗憾,刻在骨血里,疼了岁岁年年。子欲孝亲不待的感受在此刻呈现无遗。

在乡野间流连数日,我终究要重返千里之外的喧嚣尘寰。离开时,我特意绕到那片田埂,却再也没见到那只黑蝴蝶,只当它留在了外婆曾守护过的土地上。直到某个暮色四合的黄昏,窗边那盆紫罗兰忽然掠过一抹颤巍巍的黑影。趋近细看时,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凝滞——那分明是乡间偶遇的那只黑蝴蝶,翅翼依旧残缺,身躯覆着旅途的风霜,却不知历经多少山高水远,竟追随我至这城市的樊笼。

我本能地想挥袖驱赶,却在对上它眼眸的刹那定在原地。那乌润的翅翼下,竟凝着点点晶莹的泪光,宛如晨露坠于枯荷,瞬间与记忆中外婆的眼神重叠——无论是喂错盐后愧疚的泪光,还是渡口送别时眼睁睁看着野草莓滚落、看着我远去的婉惜泪光,都化作一把钝刀,日夜在我心头细细割着,疼得喘不过气。这哪里是一只普通的蝴蝶?分明是外婆跨越山海的牵挂,分明是她没能递到我手里的野草莓,分明是她未能说尽的惦念,分明是她舍不得我孤单,化作蝶影来陪伴。

我颤抖着拨通了女友的电话,将这匪夷所思的境遇与翻涌的思念一一倾诉。电话那头,女友的声音几度哽咽,带着泣不成声的喟叹:“我信轮回流转,那或许是外婆舍不得你,是她带着那袋没送出去的野草莓,化作蝶影,再看你一眼……请你,好好善待这来生的外婆。”

挂断电话,我泪如雨下。而千里之外的女友,指尖还残留着电话听筒的余温,唇边却漾开一抹凄美的笑意。谁曾想,她当时为试探我的心性,悄悄将那只断翅的黑蝴蝶藏于行囊,一路护送至我的窗前,竟意外唤醒了我深埋心底的孺慕之情。如此重情重义、念兹在兹的男子,她又何须再等?只是这宿命的玩笑,终究染了几分悲戚——外婆的爱跨越生死,化作蝶影翩跹,而那份迟来的醒悟,终究伴着那袋永远落空的野草莓,伴着永远的遗憾,在岁月里静静流淌,无休无止。

如今,雨还会在下,白渡镇的圩日依旧,楼下村村口的老槐树还在,角头埂外婆院门前的柿子树依旧枝繁叶茂,却再没人会提着布包来给我送糖糕,再没人会蹲在鸡圈前捻着糠粒喂鸡,再没人会踮着脚为我留树顶的红柿子,更没人会为了摘几颗野草莓,在湿滑的山坡上被尖刺扎得满手是血,更没人会满心期许地想把一份鲜甜递到我手里,却终究被河水隔开。那些藏在烟火里的细碎温暖,那些浸着愧疚与疼惜的牵挂,那些带着血与泪却没能送到我手中的疼爱,都成了我心底永远的蝴蝶。

风掠过耳畔时,总恍惚是她唤我的声音,总恍惚能闻到野草莓的甜香,那些未曾说尽的惦念,那些没能递到我手里的鲜甜,都化作了岁月里最温柔也最疼痛的回响,藏在每一个念起她的晨昏里、暮霭中。每当麦香再起,每当望见野草莓的殷红,我总会想起岸边那个玄色的身影,想起她掌心的血痕与眼中绝望婉惜的泪光,想起那些摔碎在泥泞里的野草莓,想起那只永远的黑蝴蝶,在记忆的风里,一遍遍诉说着未曾说出口的再见,也一遍遍拷问着我心底永恒的愧疚,提醒着我,那份落空的鲜甜,我永生都再难寻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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