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快来,给你看个好东西。猜猜是什么?”
“是近几年陈先生创办的《新青年》?”
“猜对了,你不是一直想看吗?来,我们一起看!”
“嗯,谢兄长。”
德先生与赛先生、马克思主义……胡适的《美国的妇人》、鲁迅的《我之节烈观》、陈独秀的《文学革命论》、李大钊的《青春》……
“兄长,我想换一身行头了,换一身极摩登的!”
“那走吧,兄长带你去置办一身最摩登的行头,咱们呀,要跟上新时代的步伐。”
“小妹,这身行头喜欢吗?”
“当然。”我揉搓着新装的衣角,神情隐含郁郁。
“那你为何闷闷不乐?”
“我想要的,不只是一身摩登的行头,外面那些老鼠辫子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应安分守己、应学习的是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可我不想,我不会甘心被困于后宅,做那金丝雀、笼中鸟,我要做那戾天的鹰!”
“兄长支持你,我不信接受过新思想、新教育的你,会甘心困于后宅。”
“可我担心母亲不同意……”
“哎哟,我的傻小妹,我们父亲将家中一切事务都交由母亲操持,肯定需在外行走,因此母亲并没有被完全困于后宅,外面现今政状如何,母亲肯定有所耳闻。母亲可是最疼你了,你去求母亲,指定行!”
“但母亲不知为何一直禁止我出门,今天要不是兄长你带我出去,母亲指定不准。”
“小妹多虑了,母亲这些年将我们拉扯大,其中艰辛不必多言。我们很幸运,有一个坚强、深爱我们的母亲,使我们不必忧虑冷暖衣食,还能接受良好的教育。但现在世道太黑暗,死伤不过寻常。母亲大抵是怕你不谙世事、不知天高地厚,怕你羽翼未丰,却会折翼而亡。母亲太想保护好小妹你了,不想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你现在呀,该去向母亲证明,你已羽翼丰满,可以去外面翱翔了。”
“你说得对,兄长。千古幽闭女儿魂,一旦光明万古春!”
我不再郁郁,迈开不被清朝衣裙束缚的双腿,轻快跑动。想要快一点回到家中,再快一点回到家中。胸腔之中有一团火苗正在燃烧,明亮鲜活,越烧越旺,我好像在云端之上自由翱翔。
“母亲——母亲———”
“跑慢点,当心摔了!真是的,当初就不该心疼你,没给你这丫头裹上小脚。”
“我才不信呢!母亲最疼言言!”我欢快地跑进母亲的小楼阁,就看到母亲在案头,正拿着算盘算账,随时在骂我,眼中笑意却是止不住地溢出。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咦?我记得我没有给你置办这身行头啊?一准儿又是你兄长吧。”
母亲拉我至近前,让我转一圈,细细注视着换上新装的我,虽是板着脸,语气却也愉悦。“我家言言生得俏,这身行头正衬你的鲜活,不错。”
“嘻嘻,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女儿,长得像极了母亲!”
“你这丫头,惯是嘴甜。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何事?”
“母亲,我……我想出去闯一闯。”
“ 哦?倒也行,但要紧跟随你兄长,不要给你兄长整出麻烦事儿来。”
“不是的,我不想跟在兄长身边。母亲,我已成人,我要自己去闯,我要去参加革命!”
“跪下!”
“咚!”我不敢再次惹怒母亲,只得利落跪下,腰杆依旧笔挺。
“是觉得自己长大了、能耐了,不听母亲的话了是吧?”母亲的话中是喷溢而出的怒火和淡淡的伤色。“现在是什么年代?战火纷飞、杀烧抢掠,无处不在发生着。易子而食、命比草贱,亦是常态。你拿什么去参加革命?命吗?”
“生活在这样一个封建黑暗的时代,是我们的悲哀。可是,母亲。新时代同样快要来临,这更是我们的幸运!我想去外面,我不愿临渊羡鱼一生,我想去飞!”
“难道你还想改变这世界?”
“母亲,我想试试!”
“唉,母亲老了,没什么闯劲儿,但对外面也算略有耳闻。去吧,言言。”
“您同意了……母亲?”我上腿充血发麻发痒,在听到后全身克制不住的微颤,望向母亲,想寻一个安抚。
“新时代快要来临,你还年轻,不知天高地厚,你能赶上这一幸运的时代。去吧,言言。你是幸运儿,时代的幸运儿,你不必同过去千年被压迫的女子一同麻木,你有一个更美好的未来。”母亲走到我面前,将我扶起。抬起双手想要将我拢入怀中,下一刻却又放下。改用双手扶住我的肩膀,将我缓缓推出房外。
房屋四面紧闭,窗子雕花木质,很少有阳光能透过窗子进入这阴暗、充满腐朽的楼阁。可现在楼阁洞开,母亲亲自打开了封闭的房门,阳光耀眼炙热,只一瞬,就照亮我的前方。母亲将我推至阳光下,让我站在阳光里。阳光点点洒落在门口母亲的身上,我看到了什么呢?母亲竭力隐藏却依旧无可奈何的缕缕白发,母亲眼角一道又一道的沟壑,母亲细瘦却布满皱纹的双手。这一刻,我才清晰认识到:母亲老了。
一枚胸针被装饰在我的衣领上,这是我晃神时母亲为我带上的。淡红的花瓣层次分明,边缘薄而灵动,花蕊处点缀着细小的钻石,不时闪烁。
是海棠花!我记得海棠花耐寒,象征逆境中的优雅与坚持。
“穿上了新潮的衣裳,却太素净了,也不为自己添点彩儿。”母亲为我抚平白衬衣的褶皱,衣领上的海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海棠花是母亲亲手雕刻的,你自小就会缠着我给你做这些小玩意儿。这是送给你的成年礼,亦是对你的祝福。去吧,言言。飞向幸运的新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