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先生们,前往秦岭的班列已到站,请尽快上车———”
拿起笨重的行李箱,匆匆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上车下车、来往匆匆的人,大多都是欢欢喜喜回乡,只有我格格不入。
“快到秦岭了,该有多少年没回去了呢?记不清了。爷爷常常带我去的那条古街,该怕是被拆除,建成高楼,被乡人鄙弃了吧。就像现在如同落水狗的我一样,被时代淘汰……”靠在窗前,列车已经发动,窗外事物迅速后退,速度越来越快,我的思绪也随之迅速后退,最后定格在那欢欣的髫年时光。
“爷爷、爷爷!您要带我去哪儿呀?”年幼的我,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白色小汗衫,在爷爷周边蹦蹦哒哒地追随。想去抚摸睡在街口的橘猫,却被“喵”的一声躲开,咪咪爬上满是绿藤的街墙,警惕地盯着下方的我。
“哎哟,小伢别闹咪咪了。爷爷呀,带你去老街里长长见识,好不好?”爷爷腰背笔挺,鬓发乌亮,只寥寥几根白发藏匿其中,双目炯炯,正是知天命之时,精神头好得很。
“不好,要爷爷给我买麦芽糖再去,那才好!”
“不行哦,小伢吃糖吃多了,牙要烂掉,以后都不能吃果果喽!”
“那、那算了。爷爷,我想吃果果!”
“好好好,带小伢去老街买果果好不好?买红果果,怎么样?”
“嗯!嗯!红果果。”
老街其实并不太老。它很宽很长,两侧街墙上爬满了绿藤,墙下是在地上铺一四方灰布,坐在板凳上就开始叫卖的乡人。雨后青街水汽蒙蒙,乡人热火朝天地叫卖聊天,让这水汽更加浓郁。“哟,老赵啊,领你家小伢出来玩儿了?”在街口摆摊的大爷一看见蹦哒的我和爷爷就笑着打招呼。一笑,牙全露出来了。
“哎哟,小伢眼睛长得好,有神儿!来,大爷送你一朵花儿。”街口大爷将一朵蓝紫色的花别在我耳上,笑着夸我。
爷爷定睛一看,呦呵,太白山紫堇!瞬间笑骂道:“你这老李,忒会戏耍人,这可不就是我当年向小伢她奶奶求婚时用的紫堇吗?”
“行嘞行嘞,我领小伢去别处逛逛。”爷爷牵起我向街中间走去,来到一个全是不认识的“花草”摊上。指着一株有七片叶子轮生的“草”问道:“小伢知道这是啥子吗?”
“不知道。爷爷,这是啥子呀?”
“这是七叶一枝花,是味中药。上回小伢不小心让蛇给咬了,就是它治好你的,晓得不?”
“晓得了。”我也拿起摊前一株花开淡紫色、结着红色浆果的枝条,有些疑惑。“爷爷,这是红果果吗?小伢想吃。”
爷爷看我拿起的枝条,听我稚嫩的话语,忍俊不禁。“那不是红果果,它叫枸杞子,很是滋补。能明目护眼,可以搭配菊花、红枣泡茶喝,对身体好嘞。”
我听后虽失望,却眼前一亮,抢答道:“我晓得了,爷爷茶壶里泡的是不是这个!”
“是勒,小伢猜对了,真棒!”
爷爷欣慰地看着幼小的我,随即视线转移至远处重峦叠嶂的秦岭,真是“一山未了一山迎,百里都无半里平”。
“瞧,小伢。知道那是啥子吗?”问时还用手指着群山,目中皆是敬畏怀念,口中却自问自答:“自古我们便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秦岭便是我们的母亲。”
透过布满绿藤的街墙和迷蒙的山雾,我看到了秦岭------爷爷口中的“母亲”。迷茫中隐约感受到了秦岭的怜爱。
“小伢啊,咱们这条老街便是依托秦岭存在,秦岭的馈赠尽在这条老街上。”爷爷指着摊上一株株药草,说得急切。“这是太白贝母,清热润肺、化痰止咳;这是朱砂七,活血止血、解毒消肿;这是太白茶,清肝明目,降脂降压……”
“爷爷的小伢要走喽,去往远方……不要忘了这条老街,不要忘了爷爷,好不好?”
“好,咱们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
“爷爷,是我失约了。”
终究是年华若流水,一去无回停,过去的我早已消散,那回忆中的老街……
“女士们、先生们,目的地秦岭已到达,各位乘客请尽快下车———”
思绪被打乱,我循着指示音,拿起行李箱下了车,沿着灰暗的水泥路一直前行。不知怎的,我来到了老街入口,却迟迟不敢向前。老街是否早已失去当年的色彩,变成玻璃高楼、水泥大道?我不知道。
“这不是老赵家的小伢吗?这么多年总算回家喽!”在街口摆摊的李爷爷注意到我,惊喜开口。“来来来,李爷爷送你一个花环,肯定衬小伢!”
李爷爷拿起摊上一个花环,竟是当年的太白山紫堇!花环被细致地戴在我的眉眼上方,蓝紫色的花朵,摇曳生姿。“小伢眼睛长得好,有神儿!”
“去吧!小伢。去老街逛逛吧。”
“哎!李爷爷。”
我心头有些震颤,还在吗?真的还在吗?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转身进入老街。茫茫水汽、布满绿藤的街墙、墙下摆摊的乡人、太白贝母、朱砂七、七叶一枝花,太白茶……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地熟悉。我不禁望向远处的秦岭,山石磊磊、草木森森,一如当年隐约中,我感受到的秦岭的怜爱。
欢迎回家,小伢。
所幸游子归家,终是老街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