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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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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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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席

奶奶家在甘肃,到奶奶家的第一天,我从爸妈口中得知后天是我舅舅家儿子结婚的日子。这里结婚是特别的,这里的席也与别的地方不同,是晚席,顾名思义在晚上吃的席。我曾经也参加过一次这样的席,只不过时间久远,早已忘却这席到底是怎么吃的、怎么办的。我怀着一份“定要看个仔细”的心理,等到了表哥结婚那日。

中午,我同母亲来到舅舅家。这个舅舅并不是我亲舅舅,所以我是第一次去他家,也是第一次见他。舅舅家在山顶边缘的那一方,能看到很多连绵的山,这让我感到惊喜。父亲从早上就到这里来帮忙,我穿过熙攘的人群与父亲会面,此时母亲早已去找她的亲戚聊天了。虽然母亲的亲戚也是我的亲戚,但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不熟悉,也没什么能聊的,无非寒暄几句就离开。

父亲正在和舅爷聊天,看见我来了,先是问母亲的去向,随后把我拉到舅爷身旁。舅爷我是认识的,昨天就是他联合我父亲将我从饭店座位上拉起,让我表演。正值过年期间,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众亲戚的掌声就已响起,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多亏想起高中老师教我们唱的《虞美人》,才解了燃眉之急——真是感谢高中老师啊。舅爷笑着看向我,那眼神清澈得发亮,很慈祥。和舅爷聊了几句,我就告辞离开,我早已迫不及待想去看那连绵的黄土山了。

正当我转身要走时,余光瞥见一位坐在红木椅子上的爷爷。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胡子,虽是八字胡,却极为平整且浓密,远看真像个“一”字,这让我不得不想起鲁迅。我注视了他一会儿。他的发型也是寸头,不过比照片上鲁迅的头发稍微卷曲一点;颧骨很高,面容清瘦,眼神凌厉又清冷;右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向上冒着烟气。他扭头,我也跟着扭头。直到他手中的烟灭了,从红木椅子上离开,我才不再看他,走向原先定好看山的位置,边走边想:太像了。我在心里给他定义成了“鲁迅”。

我天生对自然没有抵抗力,无论是微小的还是宏大的,都会被我盯出个洞来。那黄土山连在一起,越往后越蒙灰,连太阳也照不清。每一座山都是堆叠起来的,越往上走,面积越小,也越平坦,像个多层蛋糕。沟壑是一条一条的。黄土山虽连绵,但山的中间有一条沟,沟里长满了树,树被围了起来,这画面像极了“铁汉柔情”。

忽然,耳边传来一句:“你在这干啥?”我看向声音的源头,是父亲。

“看山。”

“这山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回答。

父亲接着说:“这山底下,你妈妈小时候住过,我也住过。”

“我知道,妈妈给我说过了。但我不知道具体在哪儿。”

随后,父亲让我跟着他走。走了没多久,一条窄窄的土山路映入眼帘,黄色的杂草丛生,已经侵占了这条路。我和父亲走上去,父亲低头给我指了个方向——我看去,是窑洞。

“那就是了,不过现在已经塌了。”

我点头。那窑洞在山下面,洞外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我看着窑洞,心里有一股道不明的情绪,静静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我问父亲:“有路吗?”

“没路,也塌了。”我环顾四周,看到了一条小径,窄窄的,旁侧的土壁上长满了草。顺着小径往尽头望去,什么也没有了,连草也不长了,像电影放到一半戛然而止。我收回目光,被一处长满狗尾巴草的小坡吸引。那狗尾巴草长得很高,在风里摇晃。我想过去,却被父亲拉住:“别过去了,走了。”我知道父亲的心思,就跟着他离开了。

我们回到我一开始看山的地方,父亲说:“再等等,马上就能吃饸饹了。”说完,父亲就离开了,大抵是去找舅爷说话了。我无聊地看向做饸饹的地方:大铁锅呼呼冒着热气,这面跟下不完似的,盛面的盆换了一盆又一盆。旁边有个红棚子,是专门给吃饸饹的人搭的。棚子下的人变了又似没变,都吃着饸饹。只要有一个人吃完离开,旁边站着的人就会坐下来补上这个空缺,换好新的碗筷,就开始挑面、舀汤、吃饸饹……

我把视线移到脚下:黄土、矮黄草、石头,它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阵水声吸引了我,我望去,是个穿着白皮围裙的人把刚洗完碗的污水倒下了山。那水是黑的,不用闻也知道是洗洁精的味道。水许是被那人倾倒的势头给唬住了,不情愿地吐出白沫。它顺着山流下,流过的地方都被染成黑色。水终归是流不动了,似乎已经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这土地还真是宽容。

离开时,我又想起那位“鲁迅”,眼睛不由自主地寻找那把红木椅子——他果然还在。我缓步向他走去,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他。他侧着身坐着,跷着二郎腿,手指间又夹了一支烟,冒着白气。他的鞋是哑光黑,在满是泥土的地方不仅没沾上半点泥,还被这斜来的阳光照得发亮。他穿着很整齐的西装,就坐在那里。这个人被我彻底记住了,他的一切都与鲁迅像极了。

我在这里待了很久,疑问从心而起:主角还没来吗?我找到母亲,问她。母亲说:“新娘子下午才能到,这会儿还回不来呢。”

我“哦”了一声,随即向母亲提议一起去看婚房,母亲欣然同意。我们走进院子,地砖都是新的,想来是新建的房子。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后,我们进到屋里,又到婚房门口,婚房门口有些许人正探头往里看。我退了出去,来到院子最侧边的躺椅旁,躺下去。

我看着天空,天空也被彩带、红灯笼装饰了一番,真是可爱。我享受着蓝天,过了很久才被叫去吃饸饹。去的路上,路过敞开的厨房,一大堆猪肘肉整齐地码在大桌案上。两口大锅旁总有人站着,她们忙碌着,不知疲倦。

吃完饸饹,我先回了酒店。直到父亲的电话响起,他让我过去,说:“新娘要来了。”我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就出发了。到了地方,人们开始在门口聚集。门口搭了个棚子,比吃饸饹的地方大得多,是蓝红色封闭式的。棚子里的圆桌和椅子摆在最两侧,偶尔会有几个椅子被拿下来供人坐。

新娘没到之前,我站在一个长土墩上等着。这个位置比旁人站得高,能看到新娘,也能看到山。我背过身,看山,时不时环顾一下周围的人群。近黄昏的风一阵接着一阵,周围很多人都戴起了帽子,我也是。黄土地还真是厚实,稳稳地托起踩在它身上的每一个人。我用力跺一只脚,在这长土墩上——它本是这黄土山的一部分——果然,跺完后,我心里踏实多了。等新娘来的间隙,我就时不时跺一下,跺累了就蹲下。我注意到,蒸笼盖被打开了,白色的水蒸气往上直窜,被风吹得散开,风的形状也就成了。直到有人喊:“新娘要来了,要来了!”声音急促。我看见一群人开始逐渐往长土墩这边靠过来,最前面的人有在铺红地毯的,有在摆鞭炮的,真是又乱又热闹。

忽然,一身明艳华丽的红色吸引了我——是新郎官。他肩披双红,脸上无妆,笑得真诚质朴。新郎官的脸上没有皱纹。不愧是新郎官,果真与周围人不一样。新郎笑着,扯得其他人也一起笑。别人一笑,脸上的纹路就加深了,尤其是嘴角旁。我看着这纹路,觉得熟悉——这不就是黄土山上的那一条条沟壑吗?

“啪啪啪”,鞭炮响了起来,远处传来唢呐声,我知道新娘子来了。鞭炮响了很久,烟雾已经占据了整个大棚。依稀只见几个迎亲的人影在棚口。鞭炮放完就放礼炮,红色和蓝色的烟雾团成一个球,直冲上天,“嘭”地炸开。鞭炮响完了,烟散了,婚车驶来了,唢呐声近了。接下来就该是礼花了。车门被打开,披着红纱盖头的新娘笑着下了车,刚向前与新郎并肩走了几步,礼花声整齐地响起,天上下了亮片雨。新郎带着新娘随着众人来到院子里。人太多,我挤不进去,索性不看了。

我来到大棚里,又看见了那位“鲁迅”,心底生出与他合影的念头。父亲就在我身边,我问他。从父亲嘴里得知,这个“鲁迅”和我舅爷是一个村子的,爱喝酒,村里人都叫他“酒疯子”。许是出于文人的滤镜,我更想和他合影了。

起初,他身边有人坐,我没敢过去搭话。后来“鲁迅”不见了,我心里失落,想着要是再见到他,一定要鼓起勇气去问合影。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找到了他,还是一个人坐着。我上前去,在他跟前随便拉出一把椅子,想让他以为我只是顺带和他闲聊。我坐下,把椅子往他旁边拉了拉,问他:“你是哪人啊?和主家啥关系?”之类的问题。后来得知,我那位第一次见面的表哥——也就是今天的新郎官——得叫他爷爷。我心想:这不巧了么,我是人家表妹,四舍五入不就是亲戚了么。于是我开始步入正题,问他:“您知道鲁迅吗?”令我意外的是,他竟然知道。顺理成章地,我与他合了影。

司仪的声音响起,浑厚,像脚下的这片黄土地,不知见证过多少儿女情长。我见新娘娇羞含笑,上了提前布置好的婚台,新郎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正中间,拜了天地,收了众人的祝福。新娘头上的金发冠被阳光照得更加耀眼,这是太阳送给她的新冠冕。新郎发言时,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喜,逗得众人发笑。他们笑得朴诚可爱,极具亲和力。我想,以后眼前这位年轻开朗的男子会为了家庭长出皱纹,但这皱纹并不是什么坏事——是这片土地给他的赞许,也是我给他们的祝福。

晚上,太阳已经落下,天冷了下来。台上的表演就没停过:有女子跳舞,有司仪和一个女子轮流主持和唱歌,热闹就断过。忽而,眼尖的我看向一处角落,心下一喜——是我最惊喜的变脸演员。下一个表演就是变脸了。小时候就很喜欢,长大了更喜欢。当熟悉的前奏响起,几个小孩从四面跑到我面前,同我一起看着变脸。我们的视线就没从变脸演员身上离开过。他时而跑下台变,时而又上台变。小孩们跟着变脸演员跑,而我跟着那群小孩跑。不得不说,变脸真是好看。我竖起大拇指,周围人的掌声也逐渐响起。变脸演员和在前面看表演的人一一握手,其中包括我,我感到很荣幸。

表演完了,晚席就该开幕了。第一批吃完席的人满足地从棚里走出来,与周围人有说有笑。我随着人群落座。不一会儿菜就开始上了,凉菜为一,荤菜为二,素菜为三,渐渐桌上已无处放下一道菜。菜很香,大家都吃得开心。主持人好似被这一幕打动,拿着话筒进来献唱,她与众人互动得很好,没有一刻让场子冷下去。

第二天早上,依旧是那棚子,那几道菜,一切都没变,人也是。我依旧是等着第一批吃完席的人。舞台并没有因为是早晨而显得冷清,表演一直在。在扮演孙悟空的演员没上台之前,我一直待在昨天看山的位置。早上的雾大极了,像是蓬莱的仙气泄于人间。上下一白,仿佛除了脚下的土地,便再没有天地可言。那雾絮絮地飘,渺渺仙仙。早上天冷,鼻子呼出的热气白得异常,置身于这样的景致,真仿佛同了那仙君一般。不禁感叹:瀚而撼!

吃完席后,我瞅见“鲁迅”的背影。他背着手离去,衣服还是昨天那身。我没有回去,反而拉着母亲去看她以前的家。路过山景时,雾已经散了大半,像是有仙人拿着拂尘拂了尘。我们来到那条窄窄的土路上,时不时还能听见乌鸦的叫声在这空旷的山里回响。母亲把我带上了狗尾巴草小坡,我把这里的景色看得更全面了。我折下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同着风一起,好不快活。父亲也来了,一开始他想让我们下去回去,可拗不过母亲让他给我们拍照留念。

天那么蓝,我看着草,母亲看着老房子。风来了,又走了。我想喊一句,却怎么也喊不出来,只留它在心里徘徊。最后心变成了这座山,那声“啊”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当了回声。

黄土,席。真是一份真实又质朴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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