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诗意的篝火旁（外四首）

在诗意的篝火旁

    ——读金铃子《无冤无仇》十九首

早起，读金铃子

清泉止步，羽毛落在沙丘之上

涛浪之下，是暗涌的岩浆

无处躲藏

每一个字，都是倔强

每一个词，都如一柄精准的手术刀

游走于骨缝，切割

那些不为人知的暗疮

每一句，都是一截幽深的黑火药

蛰伏在暗夜的篝火旁

随时准备

炸出粉身碎骨的轰响

每一首，都激荡着

穿越时空的爱与悲伤

汹涌而来的，是泰山压下来的

撕裂与苍凉

坚硬的诗行，金石般滑过

命运狰狞的脸庞

柔软之处，轻风漾起

绵延不绝的光波

一个人爱得无冤无仇

也爱得山高水长

所谓风月，原来

如此艳丽，这般绝望 

身 份

夜色漫漶。鱼在水深处开合鳞片

体内的星光，影影绰绰浮现

岸畔，垂钓者坐守千年

大理石的青光，比夜色更暗

我站在两者之间，纵深的风

吹过脸颊。无法分辨

鱼等着钓者出现，还是钓者

等着鱼出现

大多时候，鱼游弋水草之间

或静卧泥沙，冷眼相看

暗流推动这岸，那岸

我不知道，我与鱼、与钓者

究竟牵系着多少根看不见的钓线

下弦月如钩，这美丽的虚幻

正在竭力补全残缺的圆

我身份不明的出现

是鱼？是钓者？还是这夜

紧攥手心不放的那根线

寂静深处，风过柳枝

一枝枝，戚戚荡远 

一首诗

一首诗，只有开头

风在湖面谱曲，鸭子拨动

晨光的竖琴。金色弦柱

穿过山林的倒影，漾起的涟漪

消失于雾中

像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夜

我们在操场第一次喝烈酒

指着格外明亮的星空

把八千里路云和月

喝得九死而不悔

如今，酒杯碰在一起

只有空响，没有回音

偶尔相聚，也不再提起

没有下文。一首诗

剩余的部分，在变形

——油彩堆砌颧骨

谎言，缝补碎瓷般的梦境

动词，如那夜的星子

卡在骨缝 

停 顿

想不起什么事，也想不起一个人

在时间里静坐，或斜躺

听血流漫过松弛的肌肉、失陷的骨头

看庄子的蝴蝶，在这个夏天

飞进飞出——这算不算

人间最奢侈的事

好久没有打开的电视机

暂停剧中人悲喜交集的神情

黑洞洞的屏幕，映着室内杂乱的物品

和我的身形。倾斜、坍塌

佯装从容

蝶舞，原是一件危险的事

停顿，并非空无一物的等候

我只是一个跑龙套的人

在舞台，配合灯光明暗

也配合早已确定的命运 

相认，或疗愈

在乡村，所有的失重

被一声鸭叫、狗吠轻轻扶正

所有的不安，被一句方言

温热地安顿。所有的迷途

被一缕炊烟大方地认领

所有的日子，在麦芒尖上

低飞——日渐饱满的鸟鸣

清风起于草木河流深处

停顿或出行，光与影清凉地交付

石磨废弃半人高的草丛

不全是历史烟尘

也有时代滚滚的热流

阳光拂动山村的宁静

风，吹着朴素的天空

从城里归来，硬如石头的眼窝

落入一粒灰尘，水莹莹的

彼此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