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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春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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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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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摆停摆时

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十封信》里说:“死不是生命的对立面,而是它的疆域。”

这句话像是枚生锈的钥匙,在某个潮湿的午后硌痛指节。

十岁那年,上学的必经路上总路过一间小屋,孤独的立在路旁,四周没有相邻的房子。

水泥筑的小屋随着年月增长,里里外外也都发了黑。屋里的老人与这小屋倒也和谐——黝黑的皮肤,佝偻的身躯,老花镜架在瘦削的脸上。门口放着发黑的木板,写着意外有力的四个字:钟表维修。

我们成群结队路过小屋时,总偷偷往里探寻,既害怕又好奇。老头总眯着眼望着我们,吓得我们飞速跑走。

我们总会讨论起这个可怕又奇怪的老头,无数的猜测让我们对他充满好奇,那个屋子里除了偶尔找他维修的人,再没见过有别人出现。我们觉得他可怜,但他黝黑的脸,松弛的眼皮和瞪大的眼又常常让我们觉得可怕。

直到一次午休后我们一如往常路过小屋,却发现他倒在地上不知道多久,我们几人急忙进屋把他扶起。

这是我们第一次进到小屋,杂乱的房间,破旧的衣服和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我们默契的不再害怕,只有同情。

于是大家竟自发帮他收拾起了房间,甚至学着大人的样子帮他洗起了衣服。老头只是摔了一跤,想起身拦住我们,却一时站不起来,只有耷拉成三角的双眼,满含着泪。

那天我们不出意外的都迟到了,老师只当我们贪玩,数落了几句便也作罢了。

后来我们常常去小屋找老头玩,他偶尔会给我们糖吃,也跟我们闲聊,但我们都知道,他很开心。

小屋里挂着几个老式挂钟,钟摆滴答滴答的声音总是让人很安心。

有一天,一个钟突然卡在三点十七分不走了。

他便把钟拆了维修,我数着他转动钥匙的圈数,十七圈,钟摆重新晃动时,艾草的苦香正漫过窗台。摆锤背面刻着极小的“丙午”二字,正是他被下放的年份。

我和老头渐渐熟络,才知他妻子和儿子都已经去世,许多年来他都独自生活,我问他不孤独吗?他说,习以为常。

孤独从不是嘶吼,而是藏在 “习以为常” 的平静里,像钟摆的滴答。

他的桌上摆放着一个蝴蝶刺绣的扇子,十分精巧,与他破旧的屋子格格不入。他说这是他妻子生前绣的,她总喜欢在清明前绣蝴蝶,说是给故去的人引路。

有次我问蝴蝶飞到哪里去,他正在调钟摆的平衡,同时在钟摆上加上一些小铜片,然后让我看钟盘背面的齿轮:“你看它们咬得多紧,一个停了,个个都动不了。”

又接着说:“等我死了,蝴蝶也许会带我找到她。”

上了初中后,我就不再路过那个小屋了,小学毕业时,老头把那个挂钟送给了我。我很高兴,一直挂在房间的窗台旁,听着滴答滴答的声音,我总是睡得很踏实。

许多年后,我在了解敦煌壁画时,突然想起那只座钟。初唐的飞天飘带绕着藻井盘旋,颜料层下露出更早的供养人画像。专家说这叫“叠压”,像人在旧纸上写新字,我忽然明白老头为何总在钟摆上加小铜片,原来,每片铜屑都是时间的叠压,让死亡成为生命最密致的褶皱。

去年冬天挂钟彻底停了。我在齿轮间发现半粒发黑的糯米,还有根灰白的头发。修钟的老匠人称这钟“心死了”,他指着摆锤上的刻痕:“丙午年造的机芯,比你的骨头还硬。”

我没让他修,把钟摆拆下来挂在书桌前,看它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像枚不肯落下的句号。

某一天,在旧货市场淘到只同型号的座钟。回家拆开,发现它的摆锤能严丝合缝装进原来的的钟壳。当两个“丙午”在齿轮间相遇,突然懂得庄子说的“薪尽火传”不是延续,而是两团火在灰烬里认出彼此。

现在钟摆下方总摆着只青瓷盘,盛着雨水养的苔藓。它们在钟摆的阴影里蔓延,像片永远湿润的墓地。有次停电,整座楼陷入黑暗,唯有钟摆的反光在苔藓上流动,仿佛时间正从死亡的根部渗出。

老头是在我高二那年去世的,我没有见上他最后一面。高中后我就鲜少再去小屋,偶尔去探望老头,他仍然会给我糖吃,我也就陪他坐上一个下午,很多时候我们也不说话,听着钟摆晃动的声音,十分安心。

他总是静悄悄的,连去世了,也静悄悄的。

大人们出钱出力的将他安葬了,也都心疼这个孤独又沉默的老头。

很快大家便也忘了他,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

但我总会想起他……

老头调钟时总说:“快慢不重要,得走得匀。”

而这句话,竟成为了我丈量生活的标尺。

去年去古城旅游,看见廊下的滴漏与墙上的日晷,忽然惊觉所谓永恒,不过是死亡对生命的反复校对。

昨夜又梦见老头,梦见竹篮里盛着发光的钟摆。他让我数钥匙转了多少圈,我数到十七,却听见蝴蝶振翅的声音。醒来时苔藓正沿着钟壳攀爬,而那只修好的座钟,正把凌晨三点十七分敲得格外清晰——原来最亲密的死亡,是时间在你耳边呼吸的节奏。

钟摆摇晃时,我常盯着苔藓里的气泡。它们升起又破灭,像无数个微型的生死。

就在此刻,钟摆的阴影正沿着苔藓的纹路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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