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黎明前的乌海湖,静得能听见水波揉碎星光的声音。我沿着木栈道,鞋底与木板相触,震颤发出的回响,像岁月的更漏,一声声敲在心上。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甘德尔山巨大的轮廓还沉睡在黛青色的雾霭里,只有山巅那座成吉思汗雕像的剪影,如同一个沉思的巨人,在将醒未醒的天地间,守望着脚下这片他曾经纵马驰骋的土地。湖面是整块深蓝色的天鹅绒,光滑得没有一丝皱纹,将远处乌兰布和沙漠的沙梁,近处新城璀璨的灯火,都温柔地拥在怀里,浸泡着,融化着。
忽然想起,今年是乌海建市五十周年了。五十年,对于这片古老土地而言不过一瞬,可对我,对一个曾将八年青春融于乌达矿区的人,这半世纪的变迁,却如眼前这渐渐明亮的湖水,漫过记忆的河床,带着咸涩的温度,汹涌而来。
我的乌达,不是这湖光山色里的乌达。
我的乌达,是藏在这片旖旎风光背后,一个煤灰蒙蒙的旧影。那是四十多年前了。我工作的矿区在乌达的梁家沟。印象里,天空总是低垂的,是一种掺了煤屑的灰黄色,仿佛一块永远也拧不干的旧抹布。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硫磺味,混着煤尘的干呛。我们住的,是那种红砖砌成的砖房,墙面被岁月和风沙磨得粗糙发黑。每天清晨,戴着矿帽、穿着靛蓝工装的矿工们,像一条条沉默的溪流,从各个楼门洞里流淌出来,汇入深暗的矿井。他们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在帽檐下闪烁着一点光。下班时,这条溪流又倒淌回来,每个人的脸庞、脖颈、指甲缝里,都嵌满了洗不净的煤黑,只有咧嘴笑时,露出一口白牙,格外鲜明。
那时,黄河离我们很远,远得像个传说。它狂暴的性子被一道道土坝勉强约束着,河岸是裸露的、狰狞的滩涂,风吹过,卷起的不是水汽,而是扑面的沙尘。我们喝的水,是深井里打上来的,总带着一股铁锈的苦涩。窗台永远蒙尘,早晨擦净,傍晚又是一层。绿色是奢侈的。矿区家属院里那几棵瘦小的杨树,叶子总是耷拉着,蒙着厚厚的灰,在干燥的风里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像在叹气。
我常常在傍晚,爬上矿区后面那个光秃秃的小山包。向西望,五虎山后是浩瀚的乌兰布和沙漠,沙丘起伏,在落日下泛着死寂的金红;向东望,是同样荒凉的桌子山余脉,岩石裸露,寸草不生。天地苍黄,人居其间,渺小如沙砾。那时,心中并无“乌海”这个完整的概念,只有“乌达”,这个被煤尘包裹的、粗粝而真实的家。甘德尔山?只是一个遥远而贫瘠的名字,山上有什么?除了石头,大概还是石头。谁会想到,有一天,它会成为一座巍峨文明的基座,会有一代天骄勒马远眺,而他的目光所及,会是一片烟波浩渺的“海”?
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似乎很慢,又似乎只在倏忽之间。像一股潜行的地热,终于在某一天,顶破了坚硬的地表。
先是风声。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说黄河那边,要建一个大坝,不是拦洪的,是要“拦”出一片湖来。湖?在这每年降水只有一百多毫米的地方?许多人摇头,当作天方夜谭。但机器的轰鸣声终究是跨过河岸,隐隐传来,固执而坚定。接着,是绿。不再是家属院里那几棵病恹恹的树,而是一车车的树苗,被运到矿区、路边、房前屋后。开始是星星点点,后来连成了线,再后来,竟拼出了片。人们发现,窗台需要擦拭的次数似乎少了;风里的沙子打在脸上,似乎没那么疼了。再后来,我离开了乌达,如同一条鱼游出了自己熟悉的水湾。关于故乡的消息,便成了断断续续的听闻,像一张渐渐显影的底片,轮廓日益清晰,却总隔着一层岁月朦胧的纱。
直到许多年后,我才有机会,以一个归客的身份,重新站在这里,站在乌海湖畔。
我第一次见到它时,是一个盛夏的黄昏。从机场出来,朋友接上我,车径直开往湖边。当那片无垠的、跳动着万点金鳞的蓝色,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帘时,我失语了。那是海,真的是海!它不似江南水乡的娟秀,也不是高原湖泊的冷冽,它有一种生于大漠、长于黄河的雄浑与浩荡。夕阳像熔化的金汁,从甘德尔山西侧倾泻下来,把整座山,连同山顶那巨大的雕像,都浇筑成一座光芒万丈的圣殿。雕像的成吉思汗,骑在马上,腰挎苏鲁锭,目光如炬,凝视着远方。而他的远方,正是这片用他子孙后代的智慧和汗水“浇灌”出的海。历史的苍狼与现实的碧波,在此刻,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无声而壮阔的对望。
我漫步在滨河新区。宽阔的马路,整洁的街区,现代化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云影。公园里花木扶疏,老人悠闲地打着太极拳,孩子笑着追逐蹒跚学步的幼童。这里没有我记忆中那无所不在的煤灰,空气清新,带着湖水湿润的甜意。我几乎找不到一丝旧日矿区的痕迹。那个粗粝的、灰扑扑的乌达,被时光藏匿到哪里去了?或者说,它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将自己碾碎、溶解,化作滋养这片新绿的养分,化作了这湖底最坚实的基座。
夜里,我住在湖边的酒店。拉开窗帘,便是满湖的星光与灯火。对岸沙漠的轮廓隐入黝暗,只有近处的霓虹,在水里拉出长长短短、颤颤巍巍的光带。万籁俱寂,只有湖水轻轻拍岸,哗——哗——,像大地深沉而均匀的呼吸。我忽然想起了那些矿工的脸,那些嵌着煤灰的皱纹和明亮的眼睛。他们中很多人,或许已经退休,或许随着资源枯竭的矿区一起,转型、搬迁,散落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们的手上,曾经紧握风镐,磨出厚厚的老茧;如今,那双手或许正提着水壶,在阳台上浇灌几盆怒放的“沙漠玫瑰”,或许正牵着儿孙的小手,在这湖边栈道上,指认着水鸟的名字。他们建设了地下的乌海,又建设了地上的乌海。那湖水里,荡漾着他们汗水的盐分;那甘德尔山挺直的脊梁,分明是他们不屈身影的化石。
甘德尔山,我是在次日清晨去拜谒的。盘山公路如一条哈达,缠绕着赭石色的山体。越往上,视野越开阔。及至山顶,大风猎猎,几乎站立不稳。回身东望,整座乌海城尽收眼底。新区老城,脉络分明,高楼林立,绿意盎然,像一幅精心织就的锦绣。而西望,乌兰布和沙漠依旧浩瀚无垠,但它的边缘,已被那道蓝色的水波与葱茏的绿带牢牢锁住,再也无法肆意侵扰。这景象,极具象征的意味:一边是自然原始的、野性的力量;一边是人类文明的、创造的力量。它们在此对峙,又在此和谐共生。乌海,这座“黄河明珠”,真正成了沙漠与黄河、苍茫与秀美、历史与未来的奇妙结合体。
山顶的成吉思汗雕像,在近处看,更加气势磅礴。他不仅是蒙古民族的英雄,此刻,更像是一位见证者和守护神。他见证着这片土地从“乌金之海”到“生态之海”的涅槃,守护着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用与风沙抗争同样的倔强,去建设、去创造、去书写新的传奇。我想起一位本地作家朋友的话,他说:“我们乌海人,骨子里有两种血性。一种是成吉思汗子孙开疆拓土的闯劲,一种是煤矿工人深入地层、不见光明不回头的那股‘拧劲儿’。过去,我们用这股劲儿向大地索取;现在,我们用这股劲儿,向沙海要绿,向黄河要景,向未来要一座花园。”
是啊,五十年的建市史,其实就是一部“人”的奋斗史,是一部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奇迹史。从“满面尘灰烟火色”到“湖光山色两相和”,这中间,经历了多少阵痛、探索与艰辛?那些治沙人在沙地里扎下的草方格,一年年延伸,手被荆棘划破,脸被晒得脱皮;那些水利工程师在坝上度过的不眠之夜,计算着每一方水,权衡着每一分风险;那些城市规划者图纸上反复推敲的线条,如何让新城既现代又宜居,如何留住历史的记忆……这一切,都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言,都化在了这拂面的清风里,化在了这澄澈的湖水里,化在了每一个乌海人从容而笃定的眼神里。
离开乌海前,我又去了一次乌达,我曾经的“家”。老矿区大多已关闭,进行了生态修复。我曾爬上眺望的小山包,如今已是郁郁葱葱的山体公园。站在那儿,我再也看不到记忆中苍黄的天地。取而代之的,是东边甘德尔山清晰的英姿,是西边乌海湖缥缈的水色,是脚下新城蓬勃的生机。那条曾经流淌着煤灰与汗水的“溪流”,早已汇入了更宽阔、更明亮的生活之海。变与不变,在此刻交融。地貌变了,容颜变了,生活的方式变了;但那来自土地深处的力量没变,那“不屈不挠建设家园”的精神没变,那如同黄河水般深沉、如同沙漠般坚韧的生命力,从未改变。
车子驶上黄河大桥。我让司机稍停。凭栏远眺,黄河水浩浩汤汤,从上游而来,在此因坝而息,聚敛成湖,温顺地环抱着城市,然后又挣脱怀抱,继续向下游奔去,奔向更远的未知。这多像乌海的故事,古老黄河的新篇章。而甘德尔山默默矗立,成吉思汗的目光穿越云层,与我的目光,与每一个生活于此、奋斗于此、热爱于此的人的目光,相遇在这片蔚蓝之上。
这湖,是乌海的眼瞳。它映照着过去的沧桑,更凝视着未来的辉煌。那眼里,有煤火熄灭后的沉静,有碧波初生时的欣喜,更有一种穿越风沙、生生不息的光芒。这光芒,属于每一个为之奉献的乌海人,也照亮着这座凤凰涅槃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