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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贻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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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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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绘里的除夕

庭前老梅的虬枝上,不知何时已缀满星子般的骨朵。我立在檐下,看西天最后一抹酡红的霞光,缓缓溶进靛青的夜色里。风从巷口拐进来,带着远处人家新炸丸子的焦香,还有隐约的、孩童追逐嬉闹的笑语——这是乙巳年腊月的最后一日,2026年的除夕。

晨光熹微时,整个城市已甦醒在一种不动声色的忙碌里。光华门菜市场的喧嚣比平日更甚几分,摊主们将春联与窗花悬在菜架旁,红艳艳地映着青翠的蔬菜、银亮的鱼鳞。一位白发老妪在海鲜摊前驻足良久,最终选了两尾活鲤鱼。“年年有余,不能少。”她喃喃自语,眼角细密的皱纹里盛满虔诚。摊主手脚麻利地过秤装袋,又塞进一把小葱:“送您,添点春色。”

巷口的老裁缝铺里,缝纫机“嗒嗒”响着最后的节奏。老板娘将一件新衣熨烫平整,仔细叠好,放进印着牡丹花的纸袋。“赶了一宿,总算成了。”她揉了揉酸涩的眼,嘴角却扬起满足的弧度。隔壁花店的小妹抱着两盆金桔进来,黄澄澄的果实压弯了枝桠。“姐,给你添点吉利。”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共同守护着什么珍贵事物的默契。

午后,阳光透过梧桐疏落的枝桠,在老街上印下斑驳的光影。社区文化中心里,几个年轻人正在调试全息投影仪。他们是今年新组织的“数字年俗”志愿队,要为大院里的老人们制作“云团圆”视频。屏幕上,远在异国的游子逐一浮现,拱手作揖,说着各地方言的吉祥话。围观的老人起初有些拘谨,待到看见自家孙儿的面容,眼眶便一点点湿润了。

“以前总说年味淡了,”一位戴老花镜的爷爷轻声说,“可你看看,不过是换了个模样。”

我忽然想起宋人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描绘的除夕景象:“是夜,禁中爆竹山呼,声闻于外。土庶之家,围炉团坐,达旦不寐,谓之‘守岁’。”千年以降,那围炉而坐的暖意,那对崭新时光的殷切守候,何曾真正改变过?变的只是炉火的形态,从薪炭到暖气,从烛光到电灯,可那一圈被照亮的、彼此依偎的身影,依然是除夕夜最恒久的图腾。

我记忆中最深的那个除夕,是在1996年。

那时我还是个总角孩童,住在江南水乡的老宅里。除夕那日,清晨便被祖母窸窣的脚步声唤醒。她已在厨房忙碌多时,灶台上蒸汽氤氲,朦胧了她微驼的背影。院子里,父亲正踩着竹梯贴春联,母亲在下面扶着,不时提醒:“左边高一点,再高一点……”

最妙的是掌灯时分。彼时小镇尚未普及电灯,家家户户点亮的是红烛与油灯。暮色四合时,祖母会小心翼翼地从樟木箱里取出一对精致的宫灯,那是她出嫁时的嫁妆。灯纱薄如蝉翼,上面绘着“麒麟送子”的图案,烛火一点,整个图案便活了起来,流光溢彩地映在斑驳的砖墙上。年夜饭前,祖父会领着全家祭祖。八仙桌上摆着三牲五果,檀香袅袅升起,在梁间萦绕。祖父用我听不懂的古音吟诵祝文,那声音苍老而庄重,仿佛在与另一个时空对话。我偷偷抬眼,看见烛光里祖先牌位上的字迹,金漆已有些剥落,却依然闪着温润的光泽。那一刻,我忽然感到自己站在一条悠长的河流里,前可见古人,后会有来者——这或许便是“传统”最质朴的启蒙。

守岁时,一家人围坐在炭火盆旁。火盆里煨着橘子,甜香弥漫。祖母会讲起她小时候的除夕:如何跟着曾祖母做年糕,如何在雪夜里等远行的曾祖父回家,如何因为偷吃祭品而被责罚……那些故事在噼啪作响的炭火声里,在我逐渐沉重的眼皮间,化作绵长而温暖的梦境。

如今,老宅早已拆除,祖父母也已作古。可每当除夕临近,我总会梦见那对宫灯,梦见烛光里祖父肃穆的侧脸,梦见炭火盆边橘子的甜香。它们已沉入记忆的最深处,成为我生命年轮上最清晰的一圈。

2026年的除夕,有些事物消逝了,有些则以前所未有的姿态重生。

智能家居系统早已普及,却并未取代手工的温情。我见到年轻的母亲与孩子一同用3D打印笔“写”春联,孩子设计的卡通福字憨态可掬,母亲在一旁添上传统的祥云纹样。打印完成的春联闪着柔和的荧光,贴在智能调温的玻璃门上,传统与未来在此握手言和。

年夜饭的筹备也呈现出奇妙的叠影。社区共享厨房里,几个家庭合租了智能烹饪系统,机器人手臂精准地翻炒、调味,将年轻人从繁琐中解放。而在一旁的传统灶台区,几位老人正手把手教孙辈包饺子。“这褶子要捏出十八个,象征十八罗汉护佑。”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握着孩子粉嫩的小手,一折一折,将岁月与期盼细细包拢。夜幕降临时,城市灯光秀如期上演。无人机编队在夜空中绘出巨大的“福”字,随即幻化成游动的锦鲤,最后散作漫天星辰。然而最动人的,却是家家户户窗内透出的、参差温暖的灯光。那一扇扇窗后,全息投影让远方的亲人“坐”在了团圆桌旁,跨越重洋的举杯,敬彼此安康,敬山河无恙。

“云守岁”成为新的风尚。社交媒体上,人们分享着自家的年夜饭、特色年俗、亲子游戏。一位旅居冰岛的博主直播极光下的除夕,在评论区写下:“虽隔万里,共此良辰。”瞬间收获无数“隔空干杯”的表情。虚拟与现实,远方与咫尺,在这个夜晚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和解。

我想起明人刘若愚在《酌中志》里记载的宫中年俗:“除夕日,门旁植桃符板、将军炭,室内悬挂福神、鬼判、钟馗等画。”那是一种何等郑重其事的仪式感!而今人虽不再贴门神、植桃符,却在数字世界里创造了新的仪式:电子红包的叮咚声,家族群的祝福接龙,云端共赏的春晚……形式千变万化,内里那份除旧布新、祈福纳祥的心意,依然如初。

夜深了,零星的鞭炮声从城市边缘传来——那里是划定的传统燃放区。我推开窗,寒风裹挟着淡淡的硝烟味涌入,油然竟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动。

远处传来缥缈的钟声,是寒山寺的除夕夜钟吗?不,这个江南小城并无古刹。或许是哪家播放的录音,又或许只是我的幻听。但那钟声却真切地唤起了张继《枫桥夜泊》里的意境:“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千年前那个失眠的夜,诗人听见的钟声,是否也像今夜这般,既抚慰孤独,又加深了乡愁?

手机震动,是老友发来的消息:“突然想起大学那年,我们在出租屋里煮火锅守岁,水开了半天才发现没插电。”我莞尔,回复:“那时真穷,也真快乐。”

是啊,除夕之所以动人,或许不在于丰盛,而在于专注。专注于一顿饭的准备,专注于一家人的相聚,专注于旧岁的辞别与新岁的迎接。在这个注意力被无限切割的时代,除夕让我们重新学会“专注”——专注地陪伴,专注地感恩,专注地期许。

祖母若在,会对这个2026年的除夕作何感想?她大概会眯起眼睛,细细打量那些她看不懂的科技产品,然后摇摇头,转身去检查她手工包的饺子是否妥帖。最后,她会将一枚洗净的硬币,悄悄塞进某个饺子里——这个习惯,她保持了一生。

“谁吃到,来年就有好福气。”她总是这么说,眼中闪着孩童般狡黠的光。

子时已过,新年的第一缕风拂过窗棂。

社区群里,邻人们互道“新年好”。有人分享阳台第一株水仙的绽放,有人拍下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智能管家轻声提醒:“主人,您该休息了。”声音温和,却让我想起祖母催我睡觉时的唠叨。

我关掉大部分灯光,只留一盏小夜灯,形如那对记忆中的宫灯。光晕温柔,在墙上绘出淡淡的花影。

忽然明白,所谓年味,从不是某种固化的程式。它是流动的、呼吸的、与时俱进的。它可以是祠堂里的香火,也可以是屏幕前的笑脸;可以是手写的春联,也可以是闪烁的霓虹。只要还有人在认真地告别旧岁、迎接新春,只要还有人在乎那一顿团圆饭的温度,年味就永远不会消散。

晨光微露时,我将写下新春的第一幅字。不是用毛笔,也不是用3D打印笔,而是用心——在时光的宣纸上,墨浓墨淡地写下:

浮世万千绘不尽,

新旧桃符总关情。

远处,2026年第一天的太阳,正缓缓升起。它将照亮这个古老又簇新的国度,照亮每扇窗后平凡而珍贵的生活,照亮我们共同守护的、名为“年”的永恒风景。

爆竹声又零星响起,这一次,是在迎接真正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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