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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贻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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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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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涟源

车入涟源,恰是黄昏。远山如黛,却不是画出来的—— 那颜色就在那里,一层一层地往深处走,浓的几乎发黑,淡的只剩个影子。天边剩一道赭红,给山脊勾了条毛边,光不强,温吞吞的,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星子。空气里有一股味,草木泡透了雨之后的腥甜,还有谁家柴火快烧尽了,飘过来微微的焦苦,软软地贴在脸上。

山水涟源。名字起得好。涟字一出口,水波就动了。

我来,是想看看这片地到底长什么样。不是照片上那种,是亲眼见见。

夜宿湄江边。醒得早,天刚蒙蒙亮,披了衣服往江边走。

书里说喀斯特地貌雄奇险峻,看字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走到跟前,才知道什么叫“拔地而起”。峭壁就这么直愣愣戳在那儿,青灰色的断口,斧劈刀削似的,一点弯都不打。苔藓贴着石头长,一片一片,深一块浅一块,是雨水慢慢爬过的印子。岩缝里钻出几棵矮树,枝干拧着劲儿,叶子倒绿得发亮,看着不像长出来的,倒像硬挤出来的。

抬头望天,被山夹成窄窄一条,云走得快,看着看着,竟觉得山在动。脖颈仰酸了,低下头来。

水是碧的,沉在下面,一动不动似的。凑近看,又分明在流,只是流得太慢。岸边的卵石隔着水,圆滚滚的,覆着细细的青苔,水波过去,苔丝软软地招摇。山的倒影落进水里,那霸道劲儿全没了,碎成一片颤巍巍的影子,墨迹似的,在绿底子上缓缓晕开。

我站了很久。

也说不上来在想什么。只是看着那山影在水里一漾一漾的,心神也跟着漾。后来不看了,往回走,脚踩在石子上,沙沙地响。

转道去龙山。

进林子第一脚,就觉出不一样。不是真的静。风穿过叶子,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在起潮;不知什么鸟,在林深处短促地叫两声,叫完了更静。是那种把你整个人裹住的静。心里的杂念,进城这些年攒下的那些嗡嗡嗡,一踏进来,全给滤掉了,像踩进厚厚一层落叶,声音被接住,发不出来。

空气凉,不是空调那种凉,是树叶和泥土沤久了,往外渗的凉气。吸一口,肺里都清亮了。

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斜插在林子里。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飞得不紧不慢,金灿灿的,像活的。我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灰尘有什么好看的呢。但那一刻就是挪不动步。

脚下落叶不知积了多少年,踩上去软软的,没声音。时间在这里走得慢。慢到能看见藤蔓缠树,一圈一圈,拧成麻花;慢到能觉出风穿过一千片叶子和穿过一万片叶子,发出的声音其实不一样。

山水是骨头。人,是肉。

涟源的人,不在祠堂的牌位上,在村口。

我去看一个湘军后人的老村子。墙早就不是白墙了,雨水淋成灰褐色,一块深一块浅。马头墙还立着,线条硬,像老人的骨架,瘦,但不倒。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里头是个小天井。天光从四方的口子漏下来,照在青苔上,湿漉漉的,亮晶晶的。窗棂上刻的花鸟还在,蒙了尘,拿手摸一下,纹路依然很深,刀子刻进去的时候,那人用了力。

我站在天井里想,从前也有个少年,站在这同一块石板上,读书,练拳,听长辈讲山外的事。后来他出去了。再后来,有人衣锦还乡,有人没有。回来的人把外面带回来的东西砌进墙里,把带不回来的,压在舌头底下。

村口有个老人在编竹筐。

篾条在他手里翻飞,不慌不忙。青筋凸起的手背,篾条划过指腹,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痕。我蹲下看。他没抬头,只朝远处的山垄努了努嘴:

“我们这地方,山是皱的,水是曲的,路也是绕的。急不得。急了,味道就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暮色里,那些山脊褶皱,真像老人额上的纹路。

晚上又去涟水边。

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倒在水里,红的黄的,碎成一片,风吹过来,光影跟着抖。远处隐隐有广场舞的音乐,混着小孩的笑闹,隔了水,不那么吵,反而添些活气。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文旅兴城。报纸上常看到。

我站在水边,没去想那个词。我只是看着对岸的灯火,觉得老人在说的那个“急不得”,或许也包括这些灯。它们亮起来,也是一盏一盏亮的。没见哪座城是一夜之间亮透的。

水声细细碎碎的。远处隐约还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是语声,和人影、灯火、山的轮廓,一起倒映在涟水里,晃晃悠悠。

我似乎模模糊糊渐渐懂了点什么。但仍然说不太清。

大约就是,有些东西不是造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山,像水,像老人手里的篾条,像天井青苔上的天光。快不来,也急不得。

夜风起来了,带着水汽和远处的人声,轻轻盖在脸上。

不像酒,倒像米汤,温温的,润润的,不知不觉就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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