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养成一个习惯,每天早晨睁开眼想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向枕边人道一声早安,而是立马摸出手机,像奢吸的瘾君子,深深地吸上一口数字世界的精气。那方寸之间的光亮,比东窗外的晨曦还要先一步照亮我的瞳孔。我的拇指,这根进化论为最杰出的作品,已经娴熟到可以闭着眼完成解锁、滑动、点按等一系列丝滑的操作。然后,我才心安理得地躺回我那温暖的、柔软的、充满了我自己体温的茧房里,开始了一天的“修行”。
这茧房,自然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它不是蚕宝宝吐的银丝,倒像是我自己用欲望、偏见和那点可怜的知识,一星半点地编织起来的。起初它只是个松松垮垮的网,容我窥探一下外面的世界;日子久了,它便被我的呼吸熏染得越来越厚,越来越密,终于形成了个密不透风的茧房。我便成了蜷缩在里面的王。
你若要问我这茧房里都藏着些什么宝贝,那可多了去了。首先是“欲望”,这玩意儿像个不知疲倦的永动机,在我心里头东撞西突地跳着。点开购物软件,那琳琅满目的商品,哪一件不是为我量身定做的所爱?那双跑鞋,仿佛穿上就能在晨光里跑出风的速度;那套精装书,似乎买下就能“腹有诗书气自华”;那款新颖的电子产品,简直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拥有了它,我便也与有荣焉,即刻跻身于时代的弄潮儿了。我一次次地将它们放进购物车,那一声清脆的“咚”,比任何情话都动听。可奇怪的是,东西买回来了,拆开把玩不过三两日,那份心动的雀跃便如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沙滩上狼藉的快感残骸。我便又打开软件,开始新一轮的寻宝。我买的哪里是东西,我买的分明是那个“想象中更好的自己”。可惜,那个自己,像驴子眼前的胡萝卜,看得见,吃不着,却引着我在这方寸之间,一圈一圈地拉磨,拉得心甘情愿,拉得热火朝天。
这茧房里,除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幻影,还有更热闹的去处,那便是各路“神仙”的讲经坛。有教人三天精通理财和教授智能AI课程的,有教人一个月说一口流利英语的,还有教人一眼看透事物本质的。这些大师们,个个目光如炬,言辞凿凿,仿佛攥住了宇宙的真理。我躲在茧房里,竖起耳朵虔诚地听,听得人血脉贲张,恨不能立刻拜入门下,从此人生开挂走上巅峰。我听了一个,觉得有理;听了另一个,也觉得高明。我的大脑就像一个饕餮的胃,来者不拒地吞咽着这些速成的“真理”,却从不曾想过要站起来走动走动,去用自己的双脚丈量一下现实的坚硬。我满足于这种“知道”的幻觉,仿佛听过了,就等于会了;收藏了,就等于践行了。这是一种多么浅显的自我欺骗啊!
时间久了,我便发现一个更可怕的现象:这茧房不仅喂养我的欲望,满足我的虚荣,它还会“思考”,或者说,它会替我“思考”。它像个最体贴的奴婢,把我爱听的、我想听的、我相信的,一样一样地筛选好了,恭恭敬敬地捧到我的眼前。我看了一条“专家说某某食物致癌”的新闻,往后三天,我的信息流里便全是各种食物致癌的“内幕”,吓得我惶惶不可终日,看什么都像毒药。我无意中点开一个赞同我某个偏激观点的帖子,好家伙,往后我便生活在一个由志同道合的“同志们”组成的世界里,我们抱团取暖,互相点赞,把我们的偏见一遍遍地打磨抛光,直至它亮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却只照出我们自己。
这便是“自我认知的缺陷”了。我们总以为自己是在主动探索世界,殊不知,我们早已成了算法的傀儡,被自己的偏好牵着鼻子,一步步走进那个由自己亲手打造的认知牢笼。我们以为自己在飞翔,其实只是在笼子里扑腾。更可笑的是,我们对笼子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充满敌视。偶尔飘进来一句不合时宜的实话,我们便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要么划走,要么拉黑,要么写一段义正辞严的评论,去捍卫我们那脆弱又神圣的“认知领地”。我们成了自己偏见的守门人,容不得半点异见。
在这层层包裹之下,我还弄丢了一样顶要紧的东西:方向。小时候,世界是一片广阔的田野,我站在田埂上,看不清远方,心里却满是憧憬,觉得哪里都能去得。如今,我被关在这信息充盈的茧房里,世界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贴上标签,分门别类地摆在我面前。我好像什么都能看到,又好像什么都看不清。我知道大洋彼岸一只蝴蝶扇动翅膀的新闻,却不知道隔壁邻居家今天为什么传来哭声;我能在网上和人就一个遥远的国际争端争论得面红耳赤,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跟三年没见的表哥说一句体己话。
我的欲望是散乱的,今天想成为这个,明天想成为那个;我的认知是碎的,东边捡一块真理,西边捡一块真相,却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地图。我像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信息迷宫里,每一条路径都被精心设计,每一个出口都闪烁着诱惑的光芒,但我转来转去,却始终在原地踏步。我找不到方向,因为我根本忘了自己是从哪里出发,又要到哪里去。或者说,在这茧房里呆久了,“出发”和“到达”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刷到”和“划过”,只剩下当下的、即时的、廉价的满足。
前几天,我破天荒地出门办点事。走在街上,阳光有些刺眼,风也有些生硬,让我这习惯了恒温恒湿的皮肉颇不适应。我低着头,匆匆地走,眼睛却还是不自觉地瞄向手里那块发光的屏幕。忽然,脚下一绊,我一个踉跄,险些摔个狗啃泥。抬头一看,是个三四岁的孩子,骑着辆小三轮车,横在我前头。他也被我吓了一跳,乌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惊恐,还有一种我许久不曾见过的、亮晶晶的东西。他妈妈从后面赶上来,一边道歉一边把他抱走。那孩子却还扭着头看我,仿佛在看一个奇怪的、走路不看路的物种。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手机。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烧。我看见那孩子的眼睛,像两颗没有被任何滤镜处理过的星星,干净得让人心虚。我想起自己曾经也拥有过那样一双眼睛,用它看过蚂蚁搬家,看过晚霞燃烧,看过父亲刮胡子的泡沫。而如今,我的眼睛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呢?是不断跳动的点赞数字,是精心剪辑的完美人生,是层层过滤后的同义反复。
我忽然觉得这茧房有些闷了。它曾给我温暖,给我安全,给我一切欲望的即时满足,却也夺走了我的眼睛,我的脚,和我的心。它让我成为一个自以为清醒的梦中人,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囚徒。我想起古人说的“作茧自缚”,原是形容蚕的自然生长过程,破茧方能成蝶。可我们的茧,却是用比特和欲望编织的,没有物理的出口,只有心灵的监禁。更可怕的是,我们早已习惯了这监禁,甚至迷恋上了它,再也不愿出去。
我摇摇头,苦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这一次,我把手机揣进了兜里。阳光还是刺眼,风还是生硬,街上的人声车声还是嘈杂得让人烦躁。但我忍着,没有再把那块“安慰剂”掏出来。
我知道,走出茧房的第一步,总是最难看的。像刚蜕皮的蚕,身子软软的,见点风就哆嗦。可这一步,总得有人走吧。哪怕走得踉跄,走得狼狈,也总比在那温暖的、舒适的、没有方向的黑暗里,舒舒服服地溃烂掉要好。
回到家里,我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想写点什么。笔尖落在纸上,竟有些生疏,像一个久未开口的人,喉咙里噎着一团棉花。我写了几行,又划掉;再写几行,又觉得不对。窗外传来楼下孩子们嬉闹的笑声,脆生生的,毫无遮拦。我停了笔,静静地听着。
这笑声,我的茧房过滤不掉。它穿过厚厚的玻璃,直直地撞进我的耳朵里,倒像是一声清亮的哨音,把我从沉思中惊醒。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方向”的一点影子吧——它不在那发光的屏幕里,也不在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讲里,它就在这窗外,在那些真实的、粗糙的、未经修饰的声响里,等着我这样一个作茧自缚的人,慢慢地、艰难地,重新去听,去看,去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