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返乡途中,一阵洪亮的猪叫声划破山野的宁静,不用猜,定是山村里又有人家在杀年猪了。岁月如刀,年猪的嚎声一响,便意味着旧岁将尽,年味也随着这声响,在土家山寨的炊烟里渐渐浓了起来。
冬闲时节,杀年猪、吃年猪饭,是恩施农村沿袭多年的老习俗。这年猪饭,也叫“泡汤宴”,是土家人冬日里最热闹的欢聚。为何偏要选在寒冬腊月?一来天寒地冻,猪肉不易腐坏,正适合熏制腊肉,封存一整年的荤香;二来农事停歇,乡亲们有了闲暇相聚;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年劳作后的丰收庆典,是对衣食无忧的欢喜,更是对来年光景的殷切期盼。
过去,城乡家家户户几乎都要杀年猪,如今日子变了,这热闹的年俗,便成了乡村独有的风景。而杀年猪的讲究,远比杀猪本身要多得多。早年间,杀年猪必须得等冬至过后——那时日短夜长,气温跌至全年最低,熏肉最是稳妥。如今没了这般严苛的时限,一入冬,村里的杀年猪声便此起彼伏。
杀年猪的核心,从来不止是杀猪,更是一场以肉为媒的团圆。旧时山里人家,日子清苦,杀年猪时请亲朋好友上门吃一顿年猪饭,既是展示一年收成,让大家不必为自家生计操心,也是借着肉香酒暖,把邻里情谊煮得滚烫。在物质匮乏的岁月里,年猪饭是山里人一年到头最丰盛的一餐,那股子鲜香,是刻在记忆里的年味。
土家山寨杀年猪,讲究更是细致入微。定好日子前,必先翻老皇历,挑一个诸事皆宜的吉日,这天的属相绝不能与当家人相冲,更忌“破群日”——老辈人说,这样才能保佑六畜兴旺、阖家顺遂。
日子选好,头一桩事便是请杀猪佬和帮忙的壮汉。村里的杀猪佬就那么几位,手艺精、人品好的,得看主家平日里的人缘才能请到。帮忙的,也得是身强力壮的硬劳力,好按住肥硕的年猪。人选定了,全家便要忙着备柴火——得是耐烧的硬杂木,锯成小段,劈成细块,堆成小山。紧接着,还要绺棕卯子。这活计我们小辈做不来,每次都是爷爷上阵:割下棕树顶端鲜嫩的棕叶,在柴火上快速燎烤,趁着柔软劲儿捋成绳状的棕卯子。老话说“猪大猪小三十六卯”,过去杀一头猪,得用三十六根棕卯子扎挂肉料,如今简化了,二十四根也就够了。
万事俱备,只待吉日。杀猪这天,母亲天不亮就起身,在灶房里架起大锅烧开水,摆好厚实的杀猪墩,又找出干净的陶盆接猪血。盆里要先倒上一瓢清水,撒一勺盐,这样接下的猪血才鲜嫩不结块。必须赶在杀猪佬进门时把水烧开,毕竟村里等着杀猪的人家不止一户,可不能耽误功夫。
家里的大黄狗,是杀猪佬到来的“信号兵”。这狗性子烈,嗓门大,平日里看家护院,生人近不了门,却唯独对杀猪佬格外亲热。究其缘由,大抵是杀猪佬每次来,总会悄悄给它丢几块碎肉,再让它舔上几口温热的猪血,一来二去,便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杀猪佬进门,放下锃亮的杀猪工具,先卷上一支叶子烟,就着热茶抽上几口。烟抽完,正事便开场了。帮忙的壮汉们默契配合,把圈里的年猪哄赶出来,趁其不备,有人甩绳套住猪颈,众人一齐发力将猪按倒,拖到杀猪墩上死死按住,不让它有半点挣扎。
这时母亲总会端来一盆清水,仔仔细细把猪脖颈洗得干干净净,免得猪血沾染杂质。杀猪佬一手按住猪头,一手紧握锋利的杀猪刀,手起刀落,精准刺入猪的喉咙。鲜红的猪血喷涌而出,汩汩流入备好的陶盆里。这盆温热的猪血,经土家人的巧手烹饪,或是做成嫩滑的血旺菜,或是捏成香糯的血豆腐,都是年猪饭上的一绝。
有意思的是,平日里喂猪的人,是绝不会看这一刀的。一来朝夕相处,于心不忍;二来老辈人说,看了来杀年猪,来年猪就不好养了。杀猪佬抽出刀时,母亲总要凑上前瞧瞧刀刃——刀锋上的血迹若呈花纹状,便是好兆头。猪血喷涌得越远,主家越是高兴,杀猪佬和帮忙的人也会跟着附和:“好血旺!来年财源滚滚,事事顺心!”
等年猪断了气,爷爷便会取几张火纸,蘸上热猪血,在场坝边焚烧。有人说这是给财神送钱,盼来年六畜兴旺;也有人说,是送这头猪安心上路,早登极乐。
接下来的工序,是给猪“充气”。杀猪佬在猪的后腿跟割一道“人”字形小口,将一根五尺来长的“挺肠”(一头焊着短柄的光滑钢筋)插进皮肉之间,横竖反复捅透四肢与胸腹。随后他扎稳马步,深吸一口气,对着小口使劲吹气,帮忙的人则拿着木棍,顺着猪身反复捶打。边吹边打,直到整头猪鼓胀如球,再用麻绳扎紧小口,防止漏气。后来,杀猪佬们用上了气枪,省了不少力气;如今更省事,这道工序直接省了,洗完热水澡便直接刨毛。
烫猪的大木盆早已架好,滚烫的热水一瓢瓢泼在猪身上,众人分工协作,刮毛的刮毛,清洗的清洗,不多时,一头猪便褪去粗毛,变得白净鲜亮。洗净的年猪被抬到两条高板凳上架好,杀猪佬便开始下猪头、开肥膘。这时乡亲们都会围过来看热闹——猪的肥膘越厚,越说明主家这年收成好,六畜兴旺。
随后,杀猪佬用獠环钩从猪尾跟处勾住脊椎骨,检查牢固后,招呼众人将猪倒挂在木梯上。这“倒挂金钩”的架势,怕是土家人独有的智慧。紧接着开肠破肚,杀猪佬手法娴熟,几下便将猪肝、猪心、猪肺、猪肚等内脏一一取出,帮忙的人赶紧用棕卯子拴好,挂在屋檐下沥干。拆肠翻肠的脏活累活,杀猪佬是不沾手的,全由帮忙的汉子们包揽。
等内脏收拾妥当,剥净猪板油,便到了最显杀猪佬手艺的砍肉环节。刀工好的杀猪佬,落刀干脆利落,砍出的肉块规整,猪蹄更是斩得周正漂亮。只见他手起刀落,肉块、猪蹄纷纷落地,旁边的人用尖刀给肉块穿孔,穿好棕卯子,再提进屋里整齐码放,杀年猪的重头戏,才算落下帷幕。
杀猪佬收了工具,喊一声“打盆热水来”,母亲便赶忙端来热水,撒上一小把洗衣粉——那时没有洗洁精,碱粉都舍不得多用。杀猪佬洗净工具,又踱回火坑边,卷着叶子烟歇息。
而我们这群孩子,最盼的就是这个时候。猪刚开膛,便围着杀猪佬央求,割一小块肉扔进灶火里烤。肉香混着烟火气弥漫开来,那滋味,比如今的烧烤还要香上几分。
杀完年猪,主家便要开始张罗年猪饭(泡汤宴)。定好请客的日子,盘算着要请哪些亲戚邻里,还要添置些什么菜蔬。邀客的差事,多半落在我们小辈身上——一来腿脚麻利,二来也能借着跑腿的由头,去供销社打上两瓶酒。攥着玻璃瓶打酒的时光,是童年里的小欢喜:不仅能趁机玩上一阵,有时还能落下几分零钱,遇上售货员心情好,还能得一颗甜甜的香蕉糖。
办年猪饭(泡汤宴)的礼节,繁琐却满是诚意。家家户户都要登门邀请,一场年猪饭的规模虽比不上红白喜事,主妇的辛劳却有过之而无不及。桌席必须丰盛,才算对得起客人,才算不辜负一年的收成,才能讨个来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好彩头。
年猪饭的餐桌上,几道菜是万万不能少的。首当其冲的是排骨火锅,锅里要铺满瘦肉片、猪肝、血旺、豆腐、手工苕粉、大白菜,食材在浓汤里翻滚,咕嘟出一锅暖融融的鲜香。再配上粉蒸肉、腌菜扣肉、酸广椒炒肉丝、酸萝卜炒肥肉、榨广椒炒腊肉,还有金黄的煎鸡蛋、煎豆腐、酸辣洋芋丝,每一盘都油光锃亮,每一口都是地道的土家风味。
整个冬天,山里的日子都浸在年猪饭的香气里。东家吃完西家请,大碗吃肉,大碗喝酒,把冬日的寂寥都驱散了。这般热闹,要一直持续到大年三十的团年饭,过了元宵,乡亲们便要扛起农具,投入到新一年的农事里。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猪蹄、精肉,都要留着招待贵客。
山里人腌腊肉的手艺,也是从杀年猪开始练就的。过去交通不便,物资匮乏,腊肉是家家户户一整年的肉食储备。腌制腊肉的门道全在“分寸”二字:盐放少了,肉容易腐坏;盐放多了,又会失了肉香。腌好的肉,要用硬柴小火慢熏半个月,火不能太旺,否则肉会烤焦;火也不能太弱,不然肉会熏臭。熏好的腊肉,挂在通风处储存,如今有了冰箱,用保鲜膜包好冷藏,一年四季都能尝到这份腊味。
如今,为了生计,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在家喂猪、办年猪饭的人家也渐渐少了。有些老人,总要等儿女们返乡团聚,才肯杀年猪——就为了让在外的儿孙尝尝家乡味,感受杀年猪的热闹,留住那份浓浓的乡愁。请客的方式也变了,一个电话便能通知亲友,省去了登门邀约的繁琐,是科技,让老习俗多了几分便捷。
一大家人围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旁,谈天说地,笑语满堂。这年猪饭,吃的是习俗,是气氛,是阖家团圆的幸福,更是挥之不去的乡土情怀。那股子热闹劲儿,那份烟火气,早已深深烙进了土家人的血脉里,岁岁年年,从未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