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昨夜，偶然点开田学国老师的《老屋的影子》，前后仔细读了两遍。读至深处，思绪翻涌，记忆深处那座老屋的轮廓，也缓缓浮现在眼前。

故乡，老屋，是每个人记忆最深、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地方。于我而言，我的故乡，还有那摇摇欲倒的老屋，留下的除了那个年代简单的童年快乐，更多的是岁月沉淀的沧桑、深埋心底的自卑、负重前行的挣扎与难以释怀的酸涩……

在一个远离县城的山咔咔里，一座平地而起的大山跟脚，立着一栋老屋——一栋被岁月和炊烟熏得黑黢黢的木架子屋。屋顶层层叠叠的青灰瓦片，被长年累月的风霜雪雨侵蚀得斑斑点点，伤痕累累。

那原本是解放前一个地主家的房子，五柱连三间的正房，带一间厢房。粗大的柱头不全是杉树，还有几根马桑木。原房主在正房四周砌了一尺多厚的石墙，用一块块极不规则的鹅卵石加黄泥巴堆砌而成。不知是材料原因，还是师傅手艺有限，墙面凹凸不平，每一块石头都摇摇欲坠。大风掠过墙角，便簌簌落下细碎的尘屑。

老屋的木门厚重古朴，足足一寸半厚。经年开合，推门时总会发出悠长低沉的“吱呀”声响，似时光缓缓絮语。高高的厚厚的门槛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凹陷的纹路里，藏着外公外婆躬身进出的日常，藏着母亲整日忙碌的脚步，也藏着我们年少时蹦跳跨过的身影，还藏着我的誓言。

木格窗棂没有玻璃，只糊着一层薄薄的皮纸，大风一吹便哗哗作响，像老屋在风中瑟瑟发抖。我时常透过皮纸上的小孔，望着远方的大山，一看就是大半天。看着看着，思绪便飞出了村庄，飞过大山，飞向外面的世界，向着辽阔山海、烟火人间的远方肆意奔赴。

厢房是我们的灶屋，灶台烟火袅袅，灶膛里总有不熄的柴火。外公常蹲在灶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格外亮堂。偶尔从红红的柴灰中刨出一个母子洋芋，悄悄塞给我，会让我开心大半天。外婆总在灶台后忙着，那时常年不见多少荤腥，可粗茶淡饭的香气漫遍整个屋子，温暖了我整整少年时光。

其实，我的祖辈都不是这里人，是当年被生活所迫迁进这山咔咔的。寄人山野、落脚他乡，我们一家常年被村落邻里疏离。父亲在城里机械厂工作，平常一个月才回家一次，家中一切都靠母亲一人操劳。好在勤劳的外公外婆身体好，在我的记忆中，家中就没差过吃的，还经常有人隔三岔五地到我家来借一勺盐、一刀肉、半斤酒、三五斤苞谷，而且有很多时候，他们只借不还……母亲却始终宽厚包容，从未计较分毫得失。

天有不测风云。我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父亲突发脑溢血，抛下我们就撒手而去。自那时起，周边有很多人更肆无忌惮地欺负我们。因为人口多，劳动力少，无论什么场合都能听到冷言冷语，好像靠自己劳动吃饭，也还占尽别人便宜似的。每一次集体分粮，留给我们的，永远是旁人挑剩的。人情冷暖，年少的我早已尝尽。

家中兄弟姊妹四人，我是最小的，上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好在我们都很争气，读书都很努力，成绩都不错。大哥刚恢复高考就考上了师范，我从小学到初中毕业，什么笔、本子等学习用具，全是靠自己的成绩挣来的奖品。大姐高中毕业、二姐初中毕业就回了家，说是“不愿上了”，其实是看母亲太累，回来帮着分担。记得那时，周边人都说，我们的成绩不是努力得来的，而是老屋屋场好。

后来，改革开放、分田到户，每家每户都有了自由发展的空间。在母亲的日夜操劳、外公外婆的无私帮衬和姐姐们的勤劳苦干下，家里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家中的存粮越来越多，年猪一年比一年大。

后来外公外婆也离开人世，哥、姐都相继结婚安家，我一边挣钱一边上学，长期只有母亲一人守着老屋，这一大栋房子显得空荡荡了。原来我总以为每份陪伴会地久天长，也总以为来日方长，从未想过有一天，老屋里再也寻不到那一道道忙碌的身影，再也听不到那一声声熟悉的呼唤。

再后来，我们都搬出了那山咔咔。由于舍不得把老屋拆掉，便低价卖给了别人。没几年，买老屋的那家人的子女在城里都有了称心如意的工作，住进了高楼。他们好多次打算把老房子翻修，结果都在子女的强烈反对下被放弃，至今还保持原来模样。

因为老屋给我留下太多的阴影，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回去看看，只一次次在梦中回到那里。梦里指尖轻抚斑驳冰冷的板壁，板壁上年少的奖状早已褪色泛黄；梦里灶屋烟火袅袅，粗茶淡饭的清香萦绕鼻尖；曾经的欢声笑语、年少誓言历历在目。梦醒之后，只剩无尽寂静与荒芜。

歪斜的老屋，依然静静地伫立在山根脚，任凭风吹雨打。它不会说话，却装下了几代人的悲欢离合。它见证过长辈操劳，见证过孩童嬉闹，见证过阖家团圆的灯火，也见证过主人更换的欢欣与悲伤。风雨侵蚀着它的墙、瓦，时光磨蚀着它的木梁，可它依旧静静伫立，守住故乡亘古不变的根。

这么多年，我没回去看过老屋。我怕看见它歪斜的样子，怕看见别人住在里面的样子，更怕看见它不在了的样子。可我又一次次在梦里回到那里——灶膛里的火还亮着，外公还在刨洋芋，外婆还在灶台后忙着。梦里的老屋，永远是我离开时的模样。

纵使踏遍万水千山，历经世间万千纷繁，偶有疲惫彷徨之时，心底总会想起山咔咔里那栋老屋，想起光影竹影里，那些平淡温柔的晨昏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