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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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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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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的感觉

说起收藏,总绕不开一个“守”字。除了守住旧时的东西,更守的是心。爱收藏的人,有家底不说,有修为和恒心更难得,出于一般人当不了收藏家,故从来都对收藏家由衷羡赏。

没当成收藏家,却可以感受到收藏的感觉。我年小时感受到的“收藏”,更像是累积,算不上体面,不过是累积烟盒了,大人们仍掉的烟盒还是新的,便迫不及待地捡来集起,而后开始“扇烟牌”(一种游戏)。还有就是收集零钱,很喜欢把同样面值钱抚平了,集在一起,并将其按同一个方向,整齐的摞好,我一张张地收着,放在抽屉里,久了,竟也攒了厚厚一沓,夜里睡不着,便摸出来,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数,心里满是欢喜。现在想来,那大约是对“拥有”最初的满足。这大约是收藏心性的源头,也是对收藏者满是欣赏情愫的源头。

后来,眼界宽了些,看到有人一直在收藏邮票,叫“集邮”,我零星的有几套,却没有连贯起来,我保持着的,是集攒了一些感兴趣的书,也是在这时,我才渐渐咂摸出这“藏”字里的深意。古人讲究“藏器于身”,这“器”字,不单是器物。真正的藏家,眼光是独到的。他能从一件铜锈斑驳的器物上,看出三代礼乐的森严秩序。也能在一轴笔意疏淡的残山剩水里,读出画者欲说还休的意境。这眼光,是拿无数的光阴、无数的好书、无数的品赏“养”出来的。收藏到了高处,便不再是物与人的关系,而成了一种人与自己、人与时间的关系了。物件静默着,却仿佛将前朝的风雨、旧主的悲欢,都凝在了形质之中。你在灯下看它,它也在暗处看你;你以学识与性情滋养它,它也以它的沧桑与沉默,反过来涵养你的心性。久而久之,人的气息便化进了物里,物的魂灵也附在了人上,再分不开了。这便是“老道”了,不张扬,不自诩,一切的好,都沉在底子里,像一潭深水,面上平静,内里却自有星月。

若论收藏中见心性的,我以为藏书算一个。它不像金石书画,瓷器文物,可以悬之于壁,矗立于台,供人观赏。它是内敛的,将万千世界、古今悲欢,都收束于方寸之间的字里行间。中国的文脉,有一大半是靠着无数或显或隐的藏书楼传下来的。而天一阁,便是这脉息中一个显耀的存在。

到宁波才进一步了解到天一阁,那赫赫有名的阁楼在月湖旁边,粉墙黛瓦,并不如何巍峨,却很井然。看着榫卯结构的房屋,都能扑面感受到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旧纸与干涸墨池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将人周遭现代的气息荡涤干净。

你便不由得不去想,范钦和他的子孙们,数百年来,是如何守着这一楼脆弱的纸叶的。他们防着火,防着蠹,防着潮,更要防着人心里的贪念与外界的兵燹。那该是怎样一种清教徒式的生活?热闹、繁华、功名利禄,都被这一道高墙冷冷地隔在外头。他们守着的,是书,也不全是书。是一个家族的誓言,更是一种虔敬的文化托付。这份“藏”的品位,早已超越了风雅,浸透了苦涩与孤绝。它不是把玩,是供奉。不是消遣,是担当。天一阁的“老道”,是拿几百年的寂寞与坚守熬出来的,它的滋味,初尝是苦,再品是涩,回味到最后,方能觉出一缕文明的甘甜来。

由这天一阁的私藏,很自然地想到北京故宫的皇家藏书阁。那皇家藏书还受到天一阁的启发,尽管有关联,我更感受到的一致,就是不论私家和皇家,对藏书都很重视,若说有不一样的话,可以如是体现,民间的藏,是“守”,是“传”。皇家的藏,则是“征”,是“纳”,是“富有四海”的物质化表征。朝廷开馆修书,动辄便是“集天下遗籍”,一部《永乐大典》,一部《四库全书》,那气魄是吞天吐地的。无数的珍本、孤本,从江湖之远,汇聚到庙堂之高,被恭敬地钞录、校勘,然后锁进深宫秘阁,常人毕生不得一见。这自然是一种建立在无上权力与无尽财力之上的。它少了天一阁那份人间的温存与苦楚,却多了一份庄严肃穆的秩序感。

一南一北,一私一公,仿佛是中华文明保存与传承的两副面孔。它们质地迥异,韵律不同,却又奇妙地互为表里,彼此应和。深宫里的翰林,在浩如烟海的皇家藏书间逡巡时,笔下或许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缕江南的秀逸。而那甬上楼中的守书人,在青灯下展读时,心中未必不曾遥想过北阙的恢弘与森严。这文化的血脉,便是在这看似隔绝的守望与汇聚中顽强地流淌着。

星移斗转,江河改道。那“藏”的权柄与形态,终究是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更易了。昔年深锁宫禁的“天禄”“石渠”,化作了今日国家图书馆穹顶下浩瀚无边的书海。许多如天一阁般的私家珍藏,一些流入了全球图书馆书库之中。

好在,国家图书馆回流收藏的天一阁流散书籍,成为海内外收藏天一阁书籍的主地之一。

我曾专程去国家图书馆。北馆我喜欢那里的开阔与明亮一排排钢铁的书架,整齐,却承载着丰富的书。在这里,借阅一本宋人的笔记,或是一册异邦的哲学,不过是在电脑上输入几个字符、等待机械臂运转的片刻工夫。南馆则是国家典藏,定有大型古籍,再也没有了重重门禁,没有了“书不出阁”的祖训,知识像光一样平等地洒在每一个走入这里的人身上。阅览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年轻的,年老的,凝神蹙眉的,奋笔疾书的,那景象,让人不忘。

这股“公藏”的风气,早已不是京城独有的景象。它像一场无声而沛然的春雨,润泽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即便是我那偏远的故乡县城,也早有一座像样的图书馆了。它或许就立在老城与新区的 交界处,一座朴素的、不高的小楼。里面的藏书,自然不能与国图相比,但对于一个渴求知识的少年,或是一个想寻片刻安宁的老人而言,那几架书,那一方明亮的窗,那一片静,便是整个世界了。

你再回头去想,想那范氏一族数百年的枯守,想那紫禁城里浩繁的编纂,想那无数湮没在历史尘埃中、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私人藏书楼……他们所有的艰辛、执拗,乃至毕生的心血,其最终的指向,似乎就是为了能让今天,任何一个普通人,能够毫无滞碍地走进这样一扇门,从架上取下一本好书。

“藏”的终极,原本不是占有,而是分享传播。不是终结,而是开启。文明的薪火,正是在这从“藏”到“用”、从“私”到“公”的漫长嬗变中,避开了湮灭的断崖。它不再依赖于某个家族的单薄血脉,或某个王朝的脆弱气运,而是融入了整个民族生生不息的共同记忆与集体耕耘之中。

忽然觉得,我们每个人,何尝不都是一座微型的“藏书楼”呢?我们将读过的书,走过的路,想到的人,经过的事,一一收藏进记忆里。有些篇章清晰如昨,有些已然漫漶不清。有些被时常翻阅,温故知新,有些则被深锁心底,成为不为人知的孤本。我们以这样的方式,参与着那场宏大无垠的“藏”与“传”。

我知道,那纸上的世界,从未消弭,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万千人的生命里,继续它沁润而浩瀚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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