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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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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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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茶

“颖儿,我这茶叶,看着普通……”

第一次听见这句话,还是懵懂的小学时光。那时我常住外婆家,只要家里来客,外婆必定要沏上一杯茶——那茶叶金贵,平日里连我们都舍不得喝。她快步走进厨房,麻利地往壶里添水,掀开炉圈,再踮脚,从墙上轻轻取下那个早已泛白的塑料袋。里面一层又一层裹着的,是她亲手炒制的明前茶。

她拿出那只不常用的白瓷杯,捏一撮蜷曲的茶叶撒在杯底,再注入滚烫的开水。顷刻间,清淡绵长的茶香,便从杯口悠悠飘出,漫满整间小屋。

“老四,我这茶叶看着普通,当年你乾坤哥的同学来家里,我给他泡了一杯,他追着问我,这是哪家大牌的好茶。” 外婆说着,偷偷掩嘴笑,“哪是什么大牌哟,是我自己到后院摘下、自己炒的……”

客人连声夸赞,我坐在一旁,心里满是对外婆的骄傲。瞧,这就是我的外婆,文能提笔写字,武能上山采茶、下锅炒茶,样样都做得体面。

天晴的清晨,外婆总起得很早,背着小竹篓,去后院那两棵老茶树下,采最新鲜的嫩芽。小时候她也曾教我如何掐尖、如何选叶,见我兴致不高,便也不再勉强。采回来的茶叶,要经过一道道繁琐又费时的工序,我那时不上心,早已记不清细节,只知道,每一片茶叶,都藏着她的耐心与辛苦。炒好后,她便仔细密封,挂在墙上,像珍藏着一件宝贝。

后来我渐渐长大,泡茶待客的活儿,慢慢落到了我手上。用的,依旧是外婆亲手炒的明前茶。客人与我这个小丫头没什么话说,陪聊的主角,永远是外婆。

“三哥,我这茶叶,看着普通……”

不知从何时起,这句话成了每次待客的固定开场白。无论客人是一月前来,还是昨天刚来过,茶水一沏,这番话便要从头再说一遍。一遍又一遍,听得我耳朵都快起了茧,心里甚至暗暗较劲:这一回,她会比上一次多几个字,少几个字?满心只剩不耐烦,只盼着这段“开场白” 快点结束。

再后来,我离开外婆家,上学、工作、成家,偶尔回去探望,我也成了被她招待的“客人”。

“颖儿,喝不喝茶?我给你泡,这是后院茶树上采的,我特意留着,等你们回来。”

起初,我还会笑着应下,陪她坐一会儿。可再好的茶,也抵不过那些重复了无数次的话语。我渐渐学会敷衍,用“嗯”“啊”“是吗” 轻轻带过,耳朵自动屏蔽了她的絮叨,却从未留意,外婆眼里的光,在我一次次冷淡的回应里,一点点暗了下去。

最近一次见她,是大年初一。原本约好去外婆家,我却因家中来客走不开。晚饭过后,妹妹发来消息,说外婆一直念叨,好久没见我,也没见我带孩子过去。

我猛然心头一酸。上一次见面,早已记不清是何时。平日里难得回来,即便回了老家,也总被琐事缠身,连好好坐下来陪她一会儿的时间,都挤不出来。想到这里,我立刻带着孩子,匆匆赶往外婆家。

推开那扇熟悉的小门,炉台上摆满了花生、瓜子,还有她最宝贝的特产——板栗。颗颗饱满匀称,一定是她弯着腰,一粒一粒从地上捡回,细心晒好、存好,就等着我们这些难得归家的晚辈。

见我们进来,弟弟妹妹们连忙从炉边起身,说是让我们取暖,眼神里却藏着被外婆念叨久了的小小“逃脱”。我把孩子交给他们,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

“快吃,这是后院板栗树结的,今年你们回来得少,没吃上新鲜的,等会儿给你们装一袋带回去。”

外婆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静静望着她,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纹路,头发却依旧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这就是外婆,一辈子认真,一辈子体面,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哎呀,忘了给你泡茶!” 外婆忽然轻呼一声,慢慢从竹椅上站起身。

“我自己来!” 我连忙站起来,想让她歇着。

“你不知道东西在哪儿,我来泡,你快吃板栗,刚烤热,最香。”

我看着这老人家,缓缓走到墙边,费力地踮起脚,去够那个挂了许多年的塑料袋——还是老地方,还是那个旧袋子。她依旧像捧着珍宝一般,小心取出茶叶,放进白瓷杯,再慢慢挪到饮水机旁接水,随后笑眯眯地端到我面前。

一如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坐在我身边,轻声细语,教我做人,教我做事。

热气氤氲中,她望着我,语气温柔又熟悉:

“颖儿,我这茶叶,看着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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