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点的票,我去接你?”
清明放假,准备回老家探亲,父亲的语音前一晚便发到我的手机里,嗓音带着常年劳作的沙哑,却藏着止不住的期待。我盯着屏幕,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辆熟悉的旧摩托——车身早已褪去最初的光泽,车把上缠着磨得发毛的旧布条,发动机启动时会发出“突突突”的闷响,年岁几乎和我一般大。
“肯定又是骑他那辆旧摩托来接,风那么大,吹得人脑门跟抹了风油精似的凉飕飕。”我在心里嘀咕着,顺手给他回了微信:“十点半,你别来接我了,坐公交车回去就行。”
微信再无消息传来,我以为他打消了接我的念头,翌日刚出高铁站,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缩着肩膀站在出站口,眼睛不停地往里张望。见到我出来,父亲沧桑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你怎么来了?”我诧异着走上前,才发现他身上还穿着那件下地的外套,看来是从地里直接过来的。
“公交车要等二十分钟,我来接你,一会儿就能到家,你妈在家炖着排骨等你呢!”父亲的嗓音顺着微风飘到我耳中,带着些许讨好的温柔。罢了,幸而今日风不大,我心里软了下来,想着坐车也当陪他兜兜风。
往前走,没看见那辆熟悉的旧摩托,却看见了停在路边的五菱面包车——那是家里后来添置的,父亲却总舍不得开。“我以为你骑车来的呢,最近油价上涨,怕你舍不得开车。”我故意挪揄道。
“上次你说坐摩托车吹得头疼,我就想着还是开车来接你,总不能让你难受着回家。”父亲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腼腆,“快上车。”
车辆启动,一路都是熟悉的风景,春日的油菜花田铺成一片金色的海洋,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裹着油菜花清淡的香味,也裹着记忆里的摩托声。
“等会儿你在家休息,我去摘点蕨菜,炒腊肉,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了。”父亲的话语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语气里满是宠溺。我轻声答允,目光落在窗外,脑海里又响起了那熟悉的“突突”声。
到家刚吃了饭,父亲便迫不及待地要出发找蕨菜。
“开车去吧,骑车路滑,春日里路不好走。”我在屋内对着他的背影喊,语气里满是担忧。
“骑车方便,哪儿都能到,田间地头的小路,汽车开不进去。”话音刚落,院子里便传来了熟悉的“突突”声——那是旧摩托的发动机声,低沉而有力,像父亲沉默的守护。声音从院中飘到马路上,渐渐远去。这熟悉的声音,一如当年,穿梭在我的年少时光里。
十多年前,我在离家五公里的初中上学,那时的父亲在外地务工,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大多数时间,我都是自己走路上下学,每天来回四趟,脚下的路被踩得熟悉无比。冬季的白天格外短,早上出门时天还没亮,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晚上还没到家,天便黑了下来,路边的树木影影绰绰,我总吓得加快脚步。后来,父亲得知后,毅然从外地回来,在家附近找了份零活,只为了能每天接送我上下学。
可年少的自卑,却像一层薄纱,遮住了我看见父爱的眼睛。班上其他同学家要么离学校近,要么就是家长开着体面的汽车接送,唯有我,是父亲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来接。我多么希望家里也有一辆像样的汽车,不用风吹日晒,不用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于是,我偷偷要求父亲,将我送到离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不准他骑车到校门口接我,也不准他在路口多停留。我们俩像地下工作者一般,每天在那个僻静的路口“接头”,他把我的书包从车上拿下来,千叮咛万嘱咐,我却总是匆匆跳下车,低着头,不敢看路口来往的同学,生怕被人看见,被人议论。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初三。我转学去了城里,每天的接送变成了每周一次,可我的要求依旧没变——不能到校门口。我总担心遇到城里的同学,害怕听到他们哪怕只是友善地问一句“你爸爸骑车来接你啊”,内心的敏感总会让我将这些话语、这些目光,都转换成不怀好意的打量。于是,我干脆拒绝了他的接送,每次放假,都自己背着大包小包,转几趟公交,再步行一段路回家。我只顾着维护自己那可笑的自尊,却从未留意过,每次我转身离开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也从未想过,他骑着那辆旧摩托,在学校附近徘徊了多久,才舍得转身离开。
时间一年又一年地过去,家里的条件渐渐好了起来,为了出行方便,添置了一辆面包车。可父亲却不太爱开,依旧骑着那辆破旧的摩托车上班、干活。
“骑车方便。”他总是这样笑着说,语气轻松,仿佛骑车一点也不辛苦。
可我心里清楚,他哪里是觉得方便,分明是舍不得花钱。骑车的开销,比开车少太多太多。他一辈子勤俭节约,对自己吝啬到了极点,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舍不得吃一顿好的,却愿意把所有的钱都花在我们身上,愿意满足我们的一切要求。那辆旧摩托,承载着他的节俭,更承载着他对我们沉甸甸的爱。
“突突——”熟悉的摩托声由远及近,打断了我的思绪。父亲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大袋鲜嫩的蕨菜。他像个孩子般,邀功似的把蕨菜拿到我面前,眼里满是得意:“你看,蕨菜多嫩,晚上给你加餐,炒腊肉!”说着,便急匆匆地走进厨房,开始清洗、焯水。
我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间,听见父母刻意放低的交谈声,从厨房飘了出来。
“孩子上次打电话说想吃野葱火锅,你今天去摘蕨菜,怎么不顺道挖点野葱回来?”是母亲的声音,带着些许责备。
“哎呀,光顾着找蕨菜,把这事儿给忘了!”父亲的声音里满是懊恼,“我现在就去,趁天还没黑,能挖点回来。”说着,便急匆匆地要往外走。
“等等,”母亲拉住他,“摩托车声音大,孩子在沙发上睡着了,你把车推出去再发动,别吵着孩子了,她一路坐车也累了。”
“哎,好,好,我慢慢推,不吵着孩子。”父亲的话语轻柔,又带着些许小心翼翼。
父母的话,像一颗沉重的石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让我心头一震,瞬间清醒过来。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是了,这就是我的父亲。他一辈子省吃俭用,不舍得多花一分钱在自己身上,却愿意为了我们,倾其所有;他不善言辞,不会说什么动听的情话,却用一言一行,默默守护着我们;他可以自己风吹日晒、受苦受累,只为了能让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不用像他一样吃苦。那辆旧摩托,见证了他的辛苦,见证了他的隐忍,更见证了他对我们最深沉、最无私的爱。
我再也无法装作沉睡,再也无法对这份沉甸甸的父爱视而不见,无法不对这份深情给予回应。我擦干脸上的泪水,从沙发上起来,轻轻追了出去。
院子里,父亲正略显吃力地推着那辆旧摩托,脚步有些蹒跚,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头发早已花白了大半,脊背也不如当年挺拔,可他推摩托车的动作,依旧带着熟悉的坚定。
“爸,”我轻声喊他,声音还有些哽咽,“带上我吧!咱们骑车去,一起挖野葱。”
父亲猛地回头,看见我,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绽开了欣慰的笑容:
“诶,好!好!爸带你去,咱们骑摩托车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