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四合院,终究坍圮成一片废墟;瓦片碎落尘土,房柱朽蚀,斜倚断墙;庭中百年石桌,早已湮没无踪......我儿时的故乡,已不复存在。
不知是乡人弃了老屋溜去了县城,抑或官家要征了这地罢?我全然不知。只晓得十六年光阴如糙石磨砂,生生将这一切磋磨了去。如今再忆故乡,竟觉陌生,旧日景象也愈发模糊。
儿时的故乡,恰似北京四合院那般方方正正,四围高墙拢住穿堂风,旧日叹息也囿在其中。曾听中明爷爷说,我的祖先曾是某个地方的一位知府,那些官场威仪早成了老黄历,如今客厅供桌上只剩个落满灰尘的菩萨,大概有快递纸箱那么大,漆皮开裂的地方露出些金漆,说是光绪年间刷的。爷爷曾说,庚子年闹饥荒,高祖父就是跪在这尊菩萨前,把官袍补子拆了换赈灾粮......
可那方院里生发的童真童趣,偏有几桩事,刀刻斧凿般烙在心头。
清澈的小溪,茂盛的田野;坑洼的田径,陈旧的石拱桥,每次进四合院,这都是必经之路。这路走的多了,便自然产生了情。推开四合院的正门,我听见了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的欢呼声,似乎在玩着“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我看见他们的脸上充满着笑脸。这时,一位童子对四合院正中心的石桌深感好奇,蹲身细看,发现桌底有道三寸宽的黝黑裂缝。他攥着树枝轻戳裂隙,心想:“这里头藏着宝藏?还是有蛇虫巢穴?”。后来我才从古籍里得知,老石匠会在石桌下留道"气缝",既排雨水,又讨个"四方通达"的好意头。
那时,我的新家在县城,没有电梯。楼道里摆着各种杂物,一声声“嘿,嘿!”声控灯总让人心烦意乱。窗外菜市场的早市声像把生锈的锯子,六点准时开始切割睡意。客运中心“喊客”人显得格外的高调,一辆辆客车“嘟嘟”地出站,轰隆隆地开向远方......
早晨,我依托在母亲的怀里。这时,我的奶奶来到旁边悄悄的问我:“你想跟我们回乡下不?”,我的母亲很严呵,不敢轻举妄动,我不作声,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真是惊心动魄!我们也坐着乡车一路上慢悠悠的回四合院,这途中乡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我紧抓着前排座椅的布套,手心不停冒汗。母亲发现我偷跑的画面在脑子里闪来闪去,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当石拱桥的青苔顶出现在远处时,我偷偷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见桥头那棵枇杷树还在。售票员突然扯着嗓子喊"李家坝到咯",我浑身一抖,才发现布套已经捏出了汗水。
下车后的我格外轻松,仿佛踏入心灵的世外桃源。夕阳西沉,天边的云彩渐渐褪去,暮色四合。忽然间,四合院对面的人家放起了鞭炮,迎接即将来访的亲戚。隔壁的王阿姐正和母亲一起包汤圆,为正月初一过春节做准备。奶奶也回到灶房,开始切豆腐干、炒肉末,忙活年夜饭的菜肴。而我坐在四合院的门槛上,望着田野尽头缓缓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我看见对面窗户淌出橘黄的光晕,听见桌子旁的人笑语喧哗,想来他们定是在吃年夜饭。我们家的单调、凄凉却显得格外的安静。父亲仍在千里之外为生计奔波——为了让这个家过上更好的日子。我忽然涌起一种再也见不到四合院的怅然预感,像看着掌心的纹路逐渐模糊,却连叹息都哽在喉咙里。第一声爆竹炸开夜幕,春节的序章随之轰然展开。烟花在墨色天穹中炸开星河,赤金、银蓝、翠绿的光瀑如孔雀开屏那样绽放,轰鸣声涌向云霄,仿佛在迎接好运的到来,我的心也随之激情澎湃!
......
晨雾裹着柴火香漫进被窝时,奶奶的手掌已贴在额头说道“快起来,新年吃汤圆啦。”灶台铁锅咕嘟响,晨光从瓦缝漏下,正巧照在瓷碗里——八九个汤圆列队浮在清汤上,每个汤圆又大又圆。我下床后,坐在条凳上拿起筷子,先静静的喝一口汤。
夹起第一颗汤圆,咬得极慢,糯皮黏住上颚,得用舌尖一点点顶开。咸鲜稀碎的豆腐干和肉末掉进了碗里,同时也进入到了我的嘴巴里,咬开后,整个房间充满着很香的肉汁味道。我严厉的母亲也开始吃了,这时,我多么的不想同母亲一起回去啊,我不敢说,我怕母亲惩罚我,我想要慢慢地吃了。
当我夹起第二颗汤圆入口时,我学着奶奶的样子先把它慢慢地咬成两半。当肉馅在含在嘴巴时,我突然想起高祖父拆官袍换粮的故事。那时的饥饿,此刻的温暖,像是两条平行线突然交汇。我抿了抿嘴角,捕捉到逃逸的肉汁在唇上留下的咸香轨迹。第三颗汤圆咬下去时,肉汁顺着嘴角滑落。我慌忙用筷子尖接住那滴肉汁,像是在接住一段即将消逝的晨光。碗底的糯米皮上还沾着几粒碎肉末,我用筷子尖把它们刮进嘴里。
当我夹起第四颗汤圆时,母亲已经吃完了,她把空碗往桌上一放,说道:“快点吃,车一会儿就来接我们。”筷子停在半空,汤圆在筷子间微微颤动。我看见母亲腕表的时针正指向九点,那是客车通向县城的时间。眼泪突然涌到眼眶,我死死咬住嘴唇,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最后一颗汤圆滑进喉咙时,我听见瓦片上晨露坠落的声音——那是四合院最后的心跳。
儿时的童趣,如同那些瓦片和房柱,一去不返。2023年,县城终于通了高铁,父亲返乡的路途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现在的母亲不再像过去那样严厉。她会在除夕夜提前煮好肉汤圆,虽然天然气取代了柴火,汤圆更好吃了,但是味道总感觉没有以前那么浓厚了
我亲爱的四合院呵!
已坍圮成尘与土,
连瓦片都难觅其痕,
朽蚀的房柱倾,
庭中的石桌灭,
只剩下祖坟,静穆而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