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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鑫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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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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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我回家了。

 在父亲去世的第二天,我才坐上了高铁,在终于坐上高铁后,我终于不再撑着,睡了过去。

醒来后看着窗外的景色,应该已经到市里了。我看着这在记忆中多次锚定着重大离别的怀市东站,想起来了爷爷在时讲的亲人是人不能没有的“家”。

而现在,恐怕母亲应该也和我一样,才刚刚在忙碌后的劳累沉睡中刚刚醒来,面对迷茫的黄昏。

他应该会想到去村口的老榕下坐一坐吧。幼时的我常和小伙伴在那棵老榕树下嬉戏,饭点母亲才会远远的喊着催促一句,然后赶回家。

记忆里的老榕树下居住着一家老爷爷,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很老迈,很老迈。常常在我们小朋友玩耍的时候,就在家门口看着我们。

“那老孩儿又在门口发呆了。”

 听村里人说,他年轻时去过老远老远的地方。南方,西北他都到过。

每每我们打闹到他家门口,他就坐在石墩上,扶着凳子,摇着扇子,看着我们玩闹。

盛夏正午的阳光把眼睛烤的睁不开,我们我们也玩的累了。就坐在树荫下歇息。

这时他却伸手招呼我们过去,“乖,来这——”,我和伙伴们相互看看,不明所以,但还是跑了过去。

榕树下经常有虫子或其他的东西,我们也乐呵坐在他的门口石墩上,在楼下遮光。

他捶了捶腿,笑着问我们:“恁是谁家的孩儿?”。

 我们也没有见外,大家都听过家里的老一辈讲过他,不认识他,但也很有好感。簇拥者嬉笑着回答。

他一个个的听,然后一个个的说:“你该问我叫……。”

我在嬉闹之余,把家人讲过的事情又搬出来问他:“老爷,俺听说您年轻时到过老远老远的地方,真的啊?您到过哪?您现在还能去吗?”

伙伴们大多也听过这些问题,一脸期待地翘首看着他。

他看了一眼我们旁边坐的榕树,把眉毛一挑,眼睛瞪大,凑近我们说:“你们猜猜咱县城有多大?”

我们一帮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孩子,能见到最大的聚落也就是我们乡的小镇了。那里可繁华了,街道上都是商户,偶尔还会有集会,一大群小贩在路上摆地摊,好不热闹。

于是我们得意的问:“是不是有两三个小镇那么大?”

他也不答,指着村口一条河,说:“把城里人每天洗手的水倒进河里,都够咱们的河涨次水了。”

我们这条河可不是什么小河,在上古时期可是四大河之一呢。只不过后来黄河改道占了他的河道,没了支流的汇入,经常旱到河床,才变成了小河,但就这他也流经数省。

我们无比神奇,都听说有钱人都很讲究,也没想过有钱人讲究到拿一条河那么多的水来洗手。

感觉他在胡说,是老糊涂了,相视一笑,便纷纷跑开。

我们又玩了很久,直到各自家长跑出来叫人。

晚饭桌上,我向爷爷问:“爷,您知道榕树对面的那个老孩儿年轻时是干什么的吗?”

爷爷把口中的馍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汤才抬起头来说:“这么多年了,人都快完完了。但是他我还挺有印象的。”

我惊喜的抬头看向他,气态揭露一场骗局。

“他年轻时是村里最有出息的,不知道我在外面找了什么工作,反正在大城市里站住了脚跟。在那个出门都要去村委开凭证的年代,他却一个人走遍了大江南北。”

我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兴致勃勃的想听下去。也有很多疑问:“那他为什么回村里来了?还整天没事干,在家门口蹲着看路口?”

爷爷夹了口凉拌的野菜,指着对我说:“想家了,想吃门口的一口香椿了,自己就跑回来了。”

我不明所以,又问爷爷:“我听说外面的生活老舒服了,他为啥不留在外面?外面什么买不到?”

爷爷不语,只哼着自己改的豫剧里的词的唱着:“羁鸟哩恋旧林,池鱼呀思故渊”。

我那时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看着门口亮起的路灯,被妈妈催去洗脚。

多年后的我已经在“外面”立足了,面对复杂的人际,遥远的朋友,和繁重的学习工作,也回忆过那个夜晚的梦境。

那一天我梦到我的现在,我非常向往。只不过我现在讨厌去应付我曾经无比向往的生活,我也一直等待着我的退休。

后来我的父亲去世了,我坐着高铁转公交回到了镇里,又由家人接到了村里。

我看着父亲躺在了爷爷身旁,隔得不算太远,我这时在想我要躺在哪里?

操办完父亲的葬礼后,离请假时间还有几天,我在闲时回到了儿时常常嬉戏的榕树。

我坐在那里,看着路口来往的行人。我有点意外,问了家人才知道,村里多了几个集市,这个路口也刚热闹起来。

我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呆,畅想着凭借我在大城市的见识,回到村里生活。

后来我还是走了,我思念着我那边的妻子,哪怕我也无比思念我的安逸生活。

准确的说,我更思念的是自由的生活。每天就像曾经在榕树对面的老头一样,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说发呆。

我远远的看见母亲走近这里,然后坐在我身旁。然后陪我看着村口,追忆着父亲:“你爸老早之前就和榕树下但那个爷爷交流过,想给这村口铺个路。老早之前就和我商量过,给你娶谁家的媳妇儿。老早之前就和我商量过,他以后就埋在你爷爷旁边。老早之前就和我商量过……”

我静静的听他诉说着父亲老早之前的事,我听着听着我就想起了我当年的事。

高中时,我喜欢一个很美很美的姑娘。他的头发披抚下来,就好像这颗老榕树上被茂绿的绿叶切碎的阳光。

但我们的爱情并没有持续多久,毕业后他在东站走了。我留在村里一边打着零工,一边尝试写作。终于被一家报社看中,也去了很远很远。只不过我们天南海北,就算都去了很远很远也距离很远很远。

而我的父母,全都留在了村子里。每当我在外面的世界劳累了,就和他们通一通电话。

有一年在电话中,他们告诉我:“村口榕树下的老孩儿老了”。

我当时并不听得懂这句话,直到后来才知道老了是家乡委婉的说法,意思就是直白的,过世了。只感觉莫名,敷衍的哦了两声就过去了。

现在坐在榕树下呆愣愣的,看着父辈们铺好的路,在路口新起了集市,我才发现一年回一次的家乡已经没有了随处的土墙。交谈到口渴,我起身去集上想买一些最普遍的水果, 却没想到会能买到反季的稀罕的草莓。

最后请假时间快到了,我不得已还是坐上了高铁,回到了城市。临行时我想起了有重要的书本没拿,又跑了回去。却看见母亲依旧呆愣愣的站在村口的榕树下,静静的看着远方,直到我走近了才不可思议的问我为什么回来。

第二年,清明。

我好不容易将原本属于我的加班委托到了关系较好的同事,他又坐上了高铁,回到了东站。这一次,我自己打车回去。

这一次我在车上又睡了一觉,等我醒来时,已经到村口了,我实在没有料想到这城市里的出租车竟然能直接开到村口。

母亲已经在村口的榕树下等我了,我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只看见他满含皱纹的脸上,眼眶里挤弄着猩红的眼球。

她陪我去父亲那里静静的看着我烧了些纸,看着我倒了两杯酒,然后自己先走了。直到他走以后很久我才发现。父亲的坟旁边已经有过了烧过纸留下的灰堆,以及没有烧干净的线香和一整条香烟。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放的,她在父亲生前是最讨厌父亲吸烟的,记得小时候常常为父亲吸烟吵架。

我也没有空去考虑那么多,端起了酒杯对着父亲的坟包灌了一杯,然后和父亲诉说了很久。

最后,我独自躺在田埂上畅享了很多,有,如果把工作辞了,回到家里,我怎么活着,我会不会过得更好。也有在我走之后,母亲会不会像《我与地坛》中写的那一般寻觅进村庄的角落,看一看我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会不会将来有一天我会和妻女回到我的故乡,却在这里一直到我和父亲躺在一起。

但这次回家我只住了一天,离开时,母亲递给了我一袋香椿。她说:“你们父子俩都爱吃香椿,我特意跑了集市上买的,一部分留在了你父亲那儿,一部分在这儿。”

我接过香椿,哽咽地拿着离开。或许出于成年人的顽固和作为他儿子的坚强,我只是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的径直离去。

“出租车已经到村口了,我得快些。”

“嗯”

等我回到家后,妻子已把晚饭煮好,正和女儿等我,我看着她们两个,把香椿拿了出来。

一家人吃两顿饭,就各自离开了家门。妻子回到他的公司里,继续看着他的职务,女儿也回到了他的学校里,继续着他的课业。

而我才回到公司以后并没有到我的办公室里坐着,而是走往走廊的尽头,看着从窗户外透过的阳光,眯着眼睛却看不清楚迎面而来的同事。

窗前也种植一棵榕树,只不过却长得远远没有家乡的那一颗茂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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