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名叫氽水村,四面环山,整体地势高出周边各村。两道溪流顺着山谷蜿蜒而下,在村部内汇合一处,径直奔向村口的洋溪口。村子得名,和水口古迹有着分不开的渊源。此地旧称下猛龙口,古时曾建有一座古庙,庙侧常年涌出一汪清泉,当地人称之为木灵池。
池水常年不竭,水质清冽甘甜,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村里人。老辈人相传,都说这汩汩不绝的清泉藏着山间灵气,护佑整村平安顺遂。我年少时,古寺还保存完好,里面依旧住着人家。如今庙宇早已消散在岁月里,唯有木灵池的泉水依旧潺潺流淌,默默守护村庄岁岁流年,也让氽水这个名字,伴着山水长久留存。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滋养着一方乡土文脉。上世纪七十年代,村里曾开办高中,办学时长仅有两三年。当年读书实行半工半读,学生上午伏案学习,下午上山劳作。大家顺着山势开垦荒地,一垄一垄修整坡地,栽种各类果树苗木,把原本荒芜的山岭,打理成花果遍地的花果山。那段艰苦求学的模样,也成了我儿时心底敬佩的画面。高中停办之后,村里还组织我们小学生搬运砖块,大伙结伴翻山赶路,将砖瓦送往油洋乡中学,支援当地校舍修建。
我求学的五年时光里,村里小学几经搬迁。最早的学堂,设在我家老宅东侧两间闲置房屋内,简陋屋舍便是孩子们的启蒙之地。后来校舍迁至大队木质楼房,二楼作为一至四年级合用的大教室,一楼小屋单独用作五年级课堂。读到二年级,学校再度迁址,坐落于村部下游的小山湾。一栋两层木楼紧挨大队烤烟房,楼房与烤房之间架木铺瓦,留出一方狭小空地,这便是孩子们课间嬉戏玩耍的小天地。整所学校划分两间大教室,一二三年级共用一间,四五年级共用一间,朴素的木楼之中,日日回荡着清脆朗朗的读书声。
随着办学规模调整,班级需要拆分独立授课,大队商议修建新校舍。最终校址选定在大队部对面的半山腰,地势居高望远,寄托着村里人期盼后辈勤学苦读、扬眉吐气的美好心愿。
修建校舍所用的青砖,特意取材于秀才湾的水田。这片地界名字自带文雅气韵,乡亲们心里都暗自期许,取自此处的泥土筑屋办学,能够培育出知书明理的读书人。这里的泥土呈青灰色,质地紧实细腻。村民牵着耕牛反复踩踏糅合泥浆,塑成规整砖坯,在田边搭建砖窑,砍伐山间柴火烧制砖瓦,一块块厚实方正的青砖陆续出窑。每一块青砖,都饱含着村民兴旺乡土文脉、培育后生晚辈的恳切心意。崭新的学堂稳稳伫立山腰,我的小学学业,也在此圆满落幕。
漫漫求学路上,诸多往事刻骨铭心,来自桥江镇的刘亚文老师,始终常驻我的心底。三年级那年,家中家境贫寒,迟迟凑不齐两块九毛钱的学费,我无奈被迫辍学在家。父亲一生目不识丁,只希望我留在家中务农劳作,帮衬家里生计;母亲年少读过私塾,熟识繁体汉字,写得一手工整俊秀的毛笔字,也是她一直坚持劝我重返校园读书。
正当进退两难之际,刘亚文老师知晓了我家的难处,主动伸出援手,自掏腰包为我垫付学费。没过几日,我便重新回到熟悉的课堂。夏日天气闷热,课堂上极易犯困走神,我好几次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刘亚文老师手持竹制教鞭,轻轻叩击课桌将我唤醒,他语重心长叮嘱我,读书机会来之不易,万万不可虚度年少光阴。
自此之后,我沉下心发奋勤学。整个小学阶段,我的成绩大多稳居班级首位。仅有一次考试发挥失常,名次落到第三名。刘亚文老师顾及少年自尊心,不愿我就此松懈消沉,特意帮我调整回原有名次。恩师的悉心教导与用心栽培,多年来我始终铭记于心,清脆的教鞭声时常回响耳畔,一生鞭策我踏实前行。
我们村子没有古老名胜古迹,最值得回味品读的便是村内的石拱桥。村里两座古桥横跨溪流,串联起村民日常出行的道路。大队部旁的石拱桥是村里标志性建筑,早年村里发展养殖业,桥下方搭建起鸭舍。当年父亲在此养鸭,还在桥底搭设床铺歇息。我躺在床上,凝望整块青石板一斧一凿雕琢而成的桥身,由衷敬佩古人精巧的建造匠心。历经风雨冲刷,桥身石缝里长满当地人称作过桥风的藤蔓。藤蔓叶片形似茶叶,根系紧紧嵌附在青石缝隙间,枝条垂落水面,一年四季绿意盎然。如今古桥桥面已经铺平拓宽,变成通车往来的大道,古朴桥身依旧静静横卧溪水之上。
村子临近村口的位置,建有一座木质风雨凉亭,依照旧时风水格局修建,是当地独具特色的乡土建筑。亭身木料粗壮坚固,四面铺设宽厚坐板,外围加装防护栏杆,专供往来路人落脚乘凉休憩。这里是周边村落通行要道,本村村民赶集出行,小芷坊等邻乡百姓往返桥江集市,都要途经此地。凉亭如同村落门户,守护一方乡土,聚拢山水地气。
年少放牛闲暇之时,我常常独自坐在亭中静坐散心。兴致来时,便捡起粉色小石子,在凉亭木梁立柱上写写画画,随性创作小诗。那时文笔质朴直白,没有精巧的行文章法,文字大多描摹家乡山水景致,抒发少年懵懂心绪。
这座凉亭,便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天然的文字发表园地。心底早早萌生心愿,盼望自己写下的文字,能够被更多路人看见,把内心所思所感留存在家乡故土。这份朴素念想,悄悄在心底种下热爱文字的种子。
代代相传的山野山歌,是氽水村最质朴的文化根脉。十二劝诫山歌曲调朗朗上口,歌词劝诫乡民踏实度日、远离赌博陋习,淳朴唱腔回荡山野之间,道出村民本分向善的处世初心。
岁月悠悠,故土容颜悄然变迁。昔日弯曲拱起、仿若躬身劳作的石拱桥,如今化作平坦开阔的大路。这般变化,恰似老一辈乡民面朝黄土、俯身耕耘的半生辛劳。一座座跨水古桥,打破深山闭塞阻隔,护送一代代山里儿女奔赴远方天地。
我从氽水村起身远行,踏过家乡石桥参军入伍,又先后三次踏入军校历练成长。故乡石桥见证我的年少来路,秀才湾烧制的青砖、凉亭里少年写下的字句,还有恩师谆谆教诲,始终牵绊游子赤诚初心。昔日囿于深山的少年,一步步走出大山,历经世事磨砺,渐渐挺直脊梁,奔赴更为辽阔的人生天地。
无论身在天涯何处,木灵池的清泉、故土古桥、校园旧事,全都镌刻在血脉深处。山水滋养故土根脉,岁月沉淀人文初心,这片生我养我的氽水村,永远是我一生眷恋的心灵归宿,不变的精神原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