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这帮朋友算是义气的。”弟弟傅子明陪我送这几个催债的朋友到小区地下停车场,等他们一个个摁遥控器找到自己的车开走了之后,转过身来用试探的语气,和似乎又很希望得到我认同的眼神对我说。
我先是一怔,没想到自己的亲弟弟也会是这个立场!随即我来了气,狠狠的甩掉烟头摊开双手,失望地盯着他那因为紧张而不太自然的脸说道:“那是我错怪了他们?”
“我觉得他们来主要是安慰你的,没有超出朋友的边界催债的意思。”
“安慰?他们连我银行卡上还有多少余额都知道,唯独看不到我公司濒临破产了!你看不懂球,组团来就是个局,其实是巧妙的通牒我还钱哪!”我反驳他的口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那也正常呀!”他仍在替他们辩解。
哎 ——老弟啊,鉴识人性不是你的专业!如今的人,绕几道弯子、罩几层影子,岂是你能一目了然的?
老弟长得比我高大壮实,但却想法简单,对一些事情的评判往往不及要害。可能就因为他想法简单,公司里的同事才跟我说他这个人忠厚实诚、大家如何如何信服他。其实这样的夸赞换谁也明白,已经没有褒奖的意思了,而且他们当我的面这样说他,也是在打我的脸啊。搞经营需要敏锐的头脑,尤其他差不多是我“钦定”的副总,我内心也不喜欢他这种不精明的样子,别人玩了套路他可能还去点赞。我们经商的人虽然嘴上钦佩德国商人那样的诚实守信,但骨子里其实始终传承着无奸不商的基因。帮教过他很多回了,就是不见他改变。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不当家不知钱米贵。谁不知道借钱还钱天经地义?借他们的钱我也想还掉,公司开张红火那阵子,不是也还了一部分么?但发生了疫情冲击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攀草求生的时刻我还指望他们再帮我一把呢。可你听听郭伟文那小子的口气:‘钱是英雄的军功章,钱是嫌贫爱富的美女,靠朋友砸锅卖铁凑钱翻身不是路。’话里有话明显是狗眼看人低嘛!还有,张佑成那个白眼狼,过去我帮过他多少?!看到太阳不行了就来说什么‘不要打肿脸充胖子,适度的贫困有利于创作和创业’,这明摆着也是在挤兑我啊,哪里还念过去的交情?分明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我发火了。
“哥你别急,疫情解封这半年来,形势在好转。”
“那是社会形势在好转,太阳还是没有升起!”
“太阳”是我七年前踌躇满志借钱开办的太阳文化传媒公司,熬到现在已经奄奄一息,似乎就只差我做出一个倒闭的决定,犹如拔去脑死亡患者的输氧管一样,一切便寿终正寝。
坦率地说,开办公司的初心是为了钱。钱确实是个奇特的东西,不需要的时候它只是一张纸,到要用的关键 时候它就是命!早些年因为年轻只图潇洒浪漫对钱并不上心,机关退休的老爸曾忠告过“行时赚钱背时用”我却当着耳旁风。我在出版社做编辑的工资收入本就不多, 又不注意节俭,基本上是月光族,直到而立之年要买车买房找对象结婚知道钱重要的时候,才明白“无钱一身轻”的日子是多么的沉重,空银行卡上能冒出不少钱的诱惑比任何励志的心灵鸡汤都管用。于是,我痛下决心选择了辞职办公司。大众年轻人创业不借钱不太可能,而借钱不找亲友根本借不到钱,我没有本钱只好找父母和哥们借。当年的哥们倒是相信我的人品,热心帮我凑了一百多万,加上父母的支持,总算开了间像样的公司——太阳文化传媒。
太阳开业时是火了一把,但紧接着就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疫情冲击,曾经主动求货的客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讨债的人却纷至沓来。只有经历了的人才知道灾难面前人性有多么丑陋,见死不救、釜底抽薪、落井下石冷酷无情,甚至连亲朋好友也是如此。太阳举步维艰又身负巨债,我的日子是四面楚歌狼狈不堪。老婆好像对我也没好脸色了,开始故意疏远,时不时找岔与我争吵;父母当然也不高兴,见缝插针反复啰嗦提醒。
我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隐约觉得大家都在跟我作对,唯有子明还让我感到一丝丝人间的温情。每当听说有债主要登门拜访,他总是主动来到我身边。今天我的几个老朋友邀约到我家坐坐,尽管都是熟人,有两个还是公司的员工,但出于安全考虑,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防,所以他也跟随而来。可见证了全过程后,他却又慈悲起他们来。此时,看到他那“实诚”得近似迂腐的神情,无异于是给我的情绪火上浇油。
“哥你换位思考……”
子明不愠不怒还想劝我时,被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你回吧,有话明天公司说!”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独自往家走,只听到他还在我身后大声地喊道:“有事打电话......”
我知道,亲兄弟血浓于水,我对他不客气不用担心生分和记恨。他小时候比较调皮不爱学习,喜欢跟我玩游戏,听我讲阿凡提阿里巴巴的故事。我比他大六岁,读书认知层级上刚好高他一档,他上小学我读中学,他读大学我已经在出版社参加工作了。初二那一年他患了重度甲减,父母舐犊情深全力医治,替他休了学,远赴上海同济医院,亲戚朋友也纷纷看望慰问表达爱心。经过近一年的治疗终于康复了,不但康复,人也变得沉静懂事很多。有一次他对我说:“这场病让我体会懂得了,人间有爱是多么的幸福温暖!我要向哥哥你学习,努力读书今后好好感恩社会。”后来高考还算不错考了个二本,读了本省西南财经学院经济管理专业。
子明的文凭当然不响,就业也就比较困难。几次遇挫后自己开始气馁,父母也着急唠叨。这个时候我这个“长兄为父”的人替他作了人生的决定,拉他来我的公司做了副总,负责后台管理,帮我管紧财务下游。
人是一款神奇的智能软件,能根据条件状况自动调节自已的欲望——到什么山唱什么歌。他领情接受了。
说实话,当初我这么做确实也带有点私心,希望他搭把手帮我打理势头正劲的太阳。虽然当时也有点怕荒废他专业和前途的担心,但我转而又想,与其成天愁眉苦脸白白浪费青春,不如先到我铺好的轨道上历练起步。
后来疫情期间,幸亏有他帮我左冲右突里外捭阖,在疫情恐怖、经营停摆、资金紧缺等重重困难中,稳住了太阳人心、降低了灾害损失、避免了财务恶化,才让太阳在绝境中存活下来。
“唉……”回到家,关上门,我仰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么好的朋友也这样!”真想不通,“我理亏吗?是我无情无义吗?”
我径直朝客厅一角的酒柜奔去。此时,我太需要安安静静放松一会儿,很想一个人喝喝闷酒、抽抽闷烟,让自己尽情地崩溃一会儿。窘迫烦恼的时候,烟酒可能是唯一能掏心掏肺的伙伴。可不顺心的是,债主们走后的客厅依然是闹哄哄的。老婆是不是与我相克相冲或是存心跟我作对,刚刚还在给人抱歉赔笑脸,怎么现在又有心思看起电视了?而且音量开得这么大,平常有时间就躲到书房里,今天怎么又不去了呢?
客厅的方几上摆着两份外卖。我随便找个沙发位置坐下,点上烟,一边喝着酒,一边也无精打采地瞄向电视。
“表演艺术家夏蓉获终身艺术成就奖!请电影协会主席陈道明颁奖!”电视正在直播金鸡百花电影节颁奖晚会。画面里,主持人情绪饱满字正腔圆,满场嘉宾喜笑颜开掌声不息。已站在舞台上的陈道明,从司仪小姐的托盘里捧起熠熠闪光的奖杯,面带微笑走向满头白发年届八十四岁的老表演艺术家夏蓉。
知道老婆原来是在收看这台晚会后,我满腹的怨气又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惭愧。看看我都忙了些什么!还搞传媒的,连这么重大的活动都忽略了。老婆也是搞文艺的,在市文旅局主办的杂志社做编辑,从小就崇拜夏老前辈,不久前还跟我提到过这场就在我们西南市举行的晚会,说是一定要去现场观看。肯定是今天家里来了些“身份特殊”的客人,因为担心我,才迫不得已取消了前往。
搞文艺的人崇拜夏蓉老前辈,自然在情理之中。她以自己漫长的艺术人生和不老灵魂,塑造了一个又一个经典角色,生命绽放出了最美芳华,尤其是她的艺德,那是很多艺术家难以逾越的丰碑。老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荧屏,眼眶里好像还闪着泪光,连我回家、生气都浑然不知。这台晚会,对她来说是一场渴盼已久的精神盛宴, 而对我,却不过是一项文化综艺活动而已。倒是听到夏蓉的名字,又让我想起了我们市电视台那个同名同姓的夏蓉。
认识夏蓉是在七年前看西南台的电视新闻里。那一次,她手持话筒,正在现场连线播报本市的一项重点工程建设项目施工,摄录镜头跟随着她现场走动而推移着。看得出她没有稿子,纯粹即兴发挥,但那清新的气质,那甜美的声音,那清晰的介绍与归纳,是多么地有说服力!让看似离我们遥远而又枯燥的项目工程变得活灵活现,立马与我们生活息息相关起来。一切是那么生动、自然、流畅,她专业的优秀听得见、看得见、感受得到,身边一起看电视的几个哥们全被震撼。
“这就是那个大牌记者夏蓉,前不久入围了央视主持人大赛三十强。”策划部的郭伟文说。
“ 她确实有两把刷子!文创功夫、公关能力都了得,写的好几个小剧在中央台播放,大部头原创《奔驰的汗血马》被一家制片厂重金购买。”媒体传播部的邓仕涵也一股劲地点评 。
经他们这么一议论,这个我也听说过的夏蓉,在我的心里似乎忽然变成了顶流女神!
后来,太阳传媒开张不久,我想拍个软广告到央视上推介一下,便跑到市电视台找领导,鼓起勇气 指名希望能由她夏蓉操刀。几周后,她还真的带了个助手兴致勃勃的来了。她比我想象的要低调、亲和多了。
夏蓉的长相其实称不上俊俏, 脸形普通,颧骨略嫌微凸,五官也没什么特别,但是——当然还是有“但是”,她正青春,皮肤白皙红润,衣着别致而得体,配上那头经过精心保养和修 剪过的中长头发,那一脸充满自信和阳光的气质,还有笑起来一口美得恰到好处的牙齿,让人一下子便感觉到一种妥帖又动人的清朗。
短暂的几天接触,我了解发现她的确与众不同。她是本地人,正牌的中国传媒大学毕业。在一个地方电视台,有她这样的文凭光环,已经够耀眼了。作为高知女性,她懂如何敬畏生活、懂如何和谐共生,所有的展示和表达具备那种化平凡为神奇的能力。有一次我无意间看到她的工作笔记,那上面密密麻麻,具体又细致。真佩服她,做每一件事情都那么舍得花力气做功课。这也许就是她出彩的密码。我注意到,她只有在谈起自己学历的时候,才显露出毫不谦虚的神情,说什么中传有传媒界的“黄埔军校”之称,她学习如何刻苦成绩如何优异。那高调坦然、自负自傲的样子,仿佛是在控诉有人不识好歹,或者是掩饰自己某些不足而故意地炫耀显摆。
不管怎么说,夏蓉凭着自己的实力奠定了在电视台的优势地位。电视台派工单的时候,一般都把她优先配派给主要官员做报道,只有在没有重要报道任务的时候,才安排她做其它节目。来我们太阳,据她自已说,也有她自己兴趣的推动。
那次近距离接触,她的魅力让我着迷。一种原生的情愫在我的身体里悄然滋长,而她的亲和力,仿佛又给了我追逐悸动的鼓励和勇气。从那时起,我萌生了追她的念头。其实,后来也没追多久她就“沦陷”了。
那一天,我们依偎在一起,耳鬓厮磨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的呼吸。感受得出,她跟我一样心中也有一团熊熊的火焰,甚至比我更渴望爱、更向往有一个温暖的体贴。她全身心投入,将脸埋在我的腿间,如同寻找归宿的蝴蝶,疯狂地亲吻,弄得我很羞涩,委婉地阻止了她的温柔。然而,当激情渐渐退去,我慵懒地用手轻抚她的胸脯时,却发现有一边留有一道似曾做过乳腺癌手术的疤痕,而且明显地感到两边有大小的差异。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像吞下了一只苍蝇,心目中高高在上的女神顿时成了“断臂维纳斯”。虽然维纳斯大成若缺不影响其成为一座艺术的高峰,但在现实生活里,身体的缺憾却是横亘在审美情趣的一道鸿沟。我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血液不再沸腾,整个人像《思想者》里的大卫一般,垂头丧气地蜗坐在床上。她也马上觉察到了我的沮丧,像她那么冰雪聪明的人一定清楚我为什么扫兴。她愣了一会儿,从容地穿上衣服,什么也不屑一顾地走了。
从此以后,我们之间不了了之。有时想起,总觉得有点亏欠了她。假如当时她能痛斥我一顿,或后来某天突然发来一句质问,我的愧疚或许还能稍得安宁。可她就是那么不声不响、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人世间没有后来的故事,哪来错负的遗憾?可如果真没有后来,那初见又何必要发生?!生活终究是要向前的。我只能这么聊以自慰。
夏蓉帮我录制的片子,在中央台播出后的红利效应非常明显。头两年神助太阳迎来了一波大繁荣,接连签约并推出了数部长篇小说,部部销量飘红;几部军旅谍战剧本尚未定稿,便被影视公司争相预定;更有两部玄幻题材作品,以高价售予网游公司,成为游戏改编的热门IP。刚与我步入婚姻殿堂的徽南也为太阳添砖加瓦。她独立创作的两部电视短剧,播出后反响热烈,口碑与收视双丰收;一本短篇小说集一经面世,便登上畅销书榜,成为读者热议的焦点。与此同时,太阳的广告、活动策划及品牌传播业务也喜出望外,业绩节节攀升。
太阳在万众瞩目中扩容壮大,我也因此成了西南市传媒界的“符号人物”。那时,我们对自已天赋和热爱的信心溢于言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我们的脚下。大家都坚信太阳有绵延的生命力,聚会KTV时,最爱唱的就是那首豪情万丈的《中国人》:“手牵着手不分你我昂首向前走,让世界知道我们都是中国人……”
但好景没有持续。厄运始于二零一九年底那场突如其来却疯狂肆虐了全球整整三年的新冠病毒瘟疫。那三年里,出现了罕见的极端情形,人们的交流受到想象不到的阻隔,国家经济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大批企业公司纷纷倒闭,社会生活像休克后很难苏醒的巨人,长时间萎迷不振,似乎根本就不再需要什么文化的感动。
太阳传媒势头就此打住并一落千丈,陷入了濒临倒闭的境地。大成本孵化的几个重磅影视作品无人问津,传统媒体运营合作客户一再衰减,而我们一直不太重视的品牌市场代理,更是被命运残酷反噬!
关门止步我不甘心,裁员减负我也不忍心,那都是紧贴我拼过来的员工啊。而破解困局,我苦思冥想了千方百计,却又顾虑重重,担心任何的贸然出击会导致前功尽弃的结局。在经营举步维艰与不得不养人的矛盾面前,我除了对员工说声抱歉、暂时减半发放工资共度时艰外,别无他法。
太阳是西南市业内关注的热门,自带高曝光,谣传我要转让、关闭公司的消息被迅速传播。这种似乎并非空穴来风的流言,又让公司雪上加霜。短短几年,冉冉升起的红太阳变成了若隐若现的蓝月亮。
我想到过夏蓉,时不时还有想给她道歉和求助的念头。她曾经提醒过我,不要以物为本、乐不思蜀,不要好高骛远、贪大求全。而当时,志得意满的我,却对她的忠告一笑而过。后来,只因为她的一块“疤痕”,我便心生厌嫌敬而远之。许多事,真的要多年以后回望才领悟其真谛。曾经的自负、自我、自以为是的认知高峰,如今已化作废墟。有时在深夜,我甚至幻想:公司这般艰难,要是有她加持,该多好……
记得有次梦里,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对不起!这句欠你的道歉,在我心里犹豫了很久。你是我见过的优秀女性中最出色的一位,曾以独特的慧眼、卓群的睿智,最早提醒我公司‘阳春白雪’的策略可能引发可怕风险。果然后来的危机应验了你的预言,而我却束手无策。我的贪婪与偏见,让我丧失了与你交朋友的资格……”
微信发过去后,我一身轻松,仿佛灵魂被洗涤一遍。她回复了,却是一句冷硬的“散了完了,别妄图从烧掉的记忆里翻出什么”。时过多年,她仍难释前嫌。想到二战对手的后裔都在一起唱歌跳舞了,而我和她之间那点嫌隙,竟无法消弭。或许,她的心胸格局不过尔尔;又或许,错过不再未必是坏事。世间万事,是缘是劫,本就难下定论。我何必耿耿于心、徒留情怀?不如学古人“放眼望天水蓝”,让无用的念想到此为止,权当梦里擦肩过。
我醒来时惊讶自已和衣躺睡在沙发上,身上还盖着一床薄薄的空调被。一定是我喝高了被徽南就地安置。夜已经很深了,墙上挂钟的粗针已过了凌晨两点,电视已关掉,茶几上的酒瓶、餐盒也已收走,只摆着一杯满满的纯净水。徽南大概又去了她独霸的书房。
“妈!妈—— ”
我喊了一声妈,声音在特别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刚想再喊时突然想起,父母昨天和我们闹气已经带着我们三岁的女儿妮妮走了。
母亲退休前是小学教师,也算知识分子。她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人,虽然经常把理解万岁、妇女解放挂在嘴边,但毕竟受过传统思想的熏陶,有些历史遗留下来的规矩观念根深蒂固永远摆脱不了。这是不应该有的年代悲哀。在母亲看来,徽南既然嫁到了我们傅家,就该三餐四季相夫教子。可她呢,既不相夫也不教子,什么家务也不料理,特别是公司危机以来,一下班回家就说有任务要加班把自己关在书房屋,一忙就是好几个小时,偶尔还熬通宵,也不知道忙什么鬼,还叮嘱别打扰。
我也不知道,她是真加班还是故意疏离我,至少一年多了,夫妻间好像没什么感觉,亲热的次屈指可数。对于这种不正常,难免让我心生疑窦和不满,继而又让我们彼此各怀心思,还常常引发莫名其妙的斗气和争吵。
我与老婆徽南的恋爱,是在与夏蓉无言而散之后不久开始的。对文学的共同爱好是我们牵手的基础。她是独生女,说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一点也不为过。她不是富二代,但却是殷实家境培养出来的让许多“白富美”也逊色的良家淑女。论条件她比我优越,说实话,当年能找到她作伴侣,我真有点得意自己命里春风舞桃花。最初她父母是不高兴的,有那么一点门不当户不对、养女未攀上高门的意思,但在她偏不信邪的执着性格和我们爱得如胶似漆、忘乎所以面前,只好妥协了。我们婚后的生活幸福甜美由衷祈祷天长地久。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猛于虎的疫情让太阳掉入谷底,我也深陷泥潭。俗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女人的幸福堡垒本就根系于左挑右选最终认定的一嫁。估计我落了难,堡垒摇摇欲坠,徽南可能也有了想法。现在这年头,夫妻感情谁能打保票固若金汤?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此时的她大概后悔莫及了,没见出息的我自然成了她埋怨指责的对象。疑邻盗斧的逻辑占了上风,我越是往这方面想,她的反常越是被放大发酵,斗嘴斗气成了家常便饭。这让父母他们特别苦恼纠结,好像冲着的是他们,最受气难过的也是他们。
昨天一家人吃中饭的时候,母亲当着徽南的面突然抱怨:“徽南,有些话忍了很久还是想说出来。你和子建海誓山盟携手人生,我们以为是子建的福气,指望你们光耀门庭,可你们现在经常吵吵闹闹,这节奏难道是想劳燕分飞?孩子和家务我们都包了,你们还身在福中不知福,子建公司有难处,现在也不见你同心协力,反而躲避疏远。是不是要把这个家闹到分崩离析?你这样难道不是嫌贫爱富共不了患难……”
母亲太过了,牵藤带叶赤裸裸的训斥,连公司艰难也责怪到她头上,而且越说火气越大。徽南是谁?犯得着母亲这么重重地伤害?这让我情以何堪?虽然我也有不满和想法,但我是她丈夫,是最了解她的人,她也不容易,在单位压力也很大。过去她不是这样的,没有她结婚之前在她父母面前对我坚决维护的“赤诚”,哪有我得意的“天作之合”?没有她撰写文案助力,又哪有我们太阳起步的“一鸣惊人”!现在,她也不是妈上纲上线抱怨的情形,前几天我背着她悄悄溜进书房“侦察”,还看到书桌上她写的家庭账单和规划妮妮成长的两张小纸条,这说明她也还在为这个家操心啊。
“妈你说的太难听了!”我站了起来大吼了一声,阻止妈继续说下去。还急不择言的补充了一句:“人都需要赞美和鼓励。”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
父亲不知为什么没有说话,一言不发默默地埋头吃饭。徽南显然没有料到饭桌上被母亲一顿猝不及防的责骂,只见她放下碗筷捂着脸非常伤心地离开了饭桌,像个委屈无助的孤儿冲进了书房。
“站住!”我也准备离桌时老爸开口了:“傅子建你坐下。你妈说的事我们揪心很久了,公司和家里这么尴尬沉重, 即使责任不在你,你也是不光彩的,你有责任避免和挽救。可你看看你,现在把力气都用在了哪里?把不好的情绪带回家,成天和媳妇闹矛盾搞内耗,你让我们做父母的怎么不焦虑!家和万事兴,不和则富贵衰败,和则贫小也将兴旺。你妈说的是过了,我当然会说她,但你诚然应该好好自省。”
父亲的批评有点冗长,但比母亲平和客观,浅显的道理谁都懂,我也只当是他苦口婆心的一番好意,认错表态后便急切地去敲书房门。敲了半天徽南没有开门,我只好一个人坐到客厅打开电视,一边抽烟一边喝酒。父母嘀嘀咕咕商量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收拾东西跟我打了声招呼便回自家去住了。
徽南来到了我面前,样子疲惫,眼睛有些红肿。她似怨似问地说:“你酒还没醒?爸妈昨天不是走了吗?”
“我忘了。”我说,“你还在生气?”
“生气也是正常的。”
“我已经狠狠说了老妈。”
“你那是拱火!”
“我知道错了,他们没道理你别计较。”
“他们抱怨得有道理,再严厉本意都是为我们好,问题出在我们表现差劲。倒是没想到,我有那么多讨厌的地方好恐怖啊,说明我做的太不好了。人啊,在父母面前,是不是永远长不大、成熟不了,非要到父母不在了,才懂得家庭和睦夫妻相向奔赴?”
“就知道老婆通情达理!你受委屈了,快去休息……”
“别操心我。我周末去接父母妮妮他们回来,你好好花心思拯救你的太阳。”
“大气候,几个不可抗力叠加没办法,这一回我怕是走死了。”
父母回去了,我们都认识到了自己的懵懂和放肆,谈话第一次显得这么冷静温和。但当她听到我对公司的看法后,突然又激动起来。
“挫折一次就完了?心态崩了,等于缴械投降、把命运交给了别人!创业要有炒股的精神——自信不败、百折不挠!明知股市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亏钱,偏要坚信,自己就在那幸运的百分之五里。如今做传媒真的不容易,就像悬崖峭壁上觅食的岩羊——现在消费者眼光何其挑剔?能入法眼的凤毛麟角!多少企业家、文创人,拥挤在这条狭窄陡峭、命途多舛的路上艰难前行。做文化传媒,也像开餐馆,有特色讲实惠,才能收获人气和口碑。没有人气,盲目高配就是暴殄天物。世界是大家的,大众是永远不可抛弃的基石。你太阳瞄准的是‘高大上’,一个二线城市的文化传媒,一入局就奔着国际运营模式跑,聚焦大事件、大制作,这恰恰脱离了脚下的土地。生存之道,在于差异化经营——经济下行压力大,中央倡导节俭,大型活动和影视节目都瘦身了、变轨了,大众消费和企业需求倾向也理性了、分野了,你太阳还在自顾自地大架构、大手笔,一味的阳春白雪,那谁敢冒险接盘往下推?公司如作品,作品见人品,路线追求不可舍本逐末、墨守成规,唯有紧扣时代脉搏,感知大众情绪,顺势创新、整合转型、提质迭代方为王道!”
“高见!老婆高见!——没想到我老婆……”老婆的话让我吃惊更让我欣喜,我边说边张开双臂要给老婆一个热烈的拥抱。
就在我跨步上前的瞬间,徽南却闪躲了,严肃地望着我说道:“这不是我说的!”
我的热情没有得到响应,自作多情的姿态一定尴尬可笑,从她诡秘的神情里我骤然感到事态不妙。
“谁说的?” 我中气不足地问。
“你—前—女—友!”徽南扬起右手伸出食指刻意一字一戳地对着我说,像在咬文嚼字要嚼出其中的深意。
我像突然被戳中了敏感的痛点,不免心虚惊慌。我猜想到她指的是谁,虽然我和夏蓉只是那种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开始就结束了的恋爱关系,谈不上是我前女友,但毕竟和她有过一夜不想被老婆知道的秘密,因而也不做否认抵赖。
“你们怎么搞到一起的?”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
“文化系统培训班,让我们成了朋友。”
呵呵,山不转水转,曾经的人兜兜转转又碰到了一起。这个世界真的快成地球村了,已经没有隐秘可言。老婆的语气缓和了,而且转变了话锋,我也就不再为老婆知道了什么而紧张担心了。
老婆继续说:“我不要虚浮,我要真努力。努力过的人生,定是另一番风景——我熟悉的两个夏蓉,一个导师,一个才俊,都是我奋斗的标杆。有她们作参照,想不努力都难,尤其那个小夏蓉,我不能让你觉得我和她相差悬殊。”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我:“这是我这几个月躲在书房新写的一个长篇《翱翔的路标》,讲的是一群城市青年如何在生活、家庭和人性中绽放魅力人格的故事,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看到太阳要落山了,我当然是那个最痛的人,不可能无动于衷。”
我突然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因为老婆,也因为“前女友”。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被一声叮咚隆的短促铃声警醒。起身下床,揭开一点窗帘朝外张望,外面天色已经透亮。夏秋之交,天依然亮得早,太阳还没有出来,远方的天空已是一色的中国 APEC蓝。平时这个时间徽南已经在匆匆赶去上班的路上了,然而今天,她仍在熟睡中。我们睡得太晚,手机平常的叫醒功能被我关闭了,估计她上班肯定要迟到。
我突然觉得该为她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呢?我能想到的,就是为她挤好牙膏。跑去洗漱间做了这件事之后,我回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点开那条微信通知。
微信是子明发来的,长长的一大版:“哥,知道你忙、压力大,也懂你想为大家负责的心。但有些情况,你可能真不清楚——当年借你钱那几位,后来都摊上了难事。你同学郑毅,老婆前不久驾车出了人命,得赔一大笔钱才能求得家属谅解;你发小张佑成,两口子就靠他那点死工资,住城中村,去年房价探底时想买电梯房,可太阳一困难,他愣是不催你还钱,反倒住公司加班,老婆天天打电话骂他‘人不回家钱回家’;你助理郭伟文,年轻有才,从父母那儿借钱给你,本想跟着你干,可疫情一来公司垮了,他申请了哈佛,还拿到奖学金,机会难得,但总得备点现金出国吧?还有邓仕涵,你出版社的老同事,你一直倚重的铁杆,钱借给你,人也被你挖过来,这几年为公司拼死拼活,三十六了,好不容易相中个姑娘,等着钱结婚,可我们却嫌他说话‘不得体’……存折的钱不够救急,外头的账又难收,谁还能做到人人希望的优雅?社会上都说,钱借出去是恩情,收回来变怨恨,帮人反倒落罪受。其实,情感联结得靠‘共赢共享’——只要在‘我’后面加个‘们’,把‘我’融进‘我们’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欲望就不再吞噬亲情。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家都不容易,咱不能背信弃义,更不能为个人利益逼别人两肋插刀……”
我现在意识到自已简直就是个混蛋无赖!所有的怨恨内卷都源于我自以为是的揣测和心术不端的贪婪。我太自私了,感情绑架亲朋好友,为赚钱而借钱,犹如贪求无厌的吸血鬼,榨干了他们的血汗,却从未体谅他们的苦衷。 我总是自己优先,庸俗地在个人利益上权衡算计, 别人稍微自我一点就倒打一耙裹挟情绪满腹怨恨,一面感叹人心不古世态炎凉,一面又在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我忘了创业时是亲人和朋友无私相援给了我生命的源泉;我忘了疫情期间员工在减薪协议上摁下的那些红手印,曾像火炭一般烫得我指尖发麻的感动;我忘了自己“守护”他们信任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夏蓉,以她的能力和才华帮我公司收获了开门红;困境中又不计前嫌支招导航助我公司突围,却从不分享、不自恃有功,这是何等深奥的道化之德。而我,用浪子的骗术赢得了她一时的芳心,继而吹毛求疵始乱终弃,以小人之心臆想她的胸襟、亵渎她的操行。我真是她骨子里控诉的那个不识好歹的家伙。
亲兄弟子明,一心一意辅佐我经营公司,以他的忠厚实诚感召员工挽救太阳相信未来,以他的务实善良守护我们珍视的东西。可这一切,我却视而不见,曲解他人品妄称他愚钝,窃笑他不是经营的料,仗着亲情把他的善良和宽容当作负面情绪的出口。我对他哪里有资格标榜长兄为父、先觉觉后觉?
尤其老婆徽南,她一直仿佛就像热恋中那个坐在我摩托车后座、双手紧抱着我幻想着靠奋斗获取幸福的姑娘。她沉扎在清苦幽寂、暗拼激烈的杂志社,前面没有人拉、后面没有人推,对标楷模,孤身奋战。作为丈夫,我只知道心安理得的以有这样优雅的妻子为豪,却从未设身处地想过她的感受,体恤过她从不诉说的艰辛;我曾信誓旦旦承诺过给她幸福,却至今没有兑现,而且还闪现过分心的躁动。她理解父母拳拳之爱、感激他们殷殷之情,默默替我操心分担一次次危难,但却被她敬爱的公公婆婆误会指责,也曾被她深爱的老公猜疑冷漠。对我们这个清贫的家,和我这个靠借钱开办公司、心里还有别人逗留影子的老公,她是以怎样的温情和胸怀关爱呵护!而我又为她做了什么?是今天早上唯一一次为她挤好了漱口的牙膏?我和我的父母哪来的底气对一个竭尽全力打拼,把全部身心交代给这个家和家人的女人说三道四、妄加斥责,差一点将她推向嫁错了男人的宿命?
我想起了七年前,夏蓉离开时给我留下的那句话:“守护初心,比赚钱更重要。”原来,我才是那个丢掉初心的人,我的“贪婪”让多少人的信任偏离轨道,自己就是残酷现实的推手和帮凶。
我从微信的图例里,挑选了那个最大的拇指和一朵鲜红的玫瑰回复给子明,然后又附上简短的两句话:公司突围有了头绪,但我更迫切的是该弥补这些年来感恩大家的空白!
老婆醒了,一看手机上的时间,惊得从床上弹了下来。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打理自己,一边喋喋不休地唠叨,先是怨我怎么不叫醒她,后又质问我怎么想起给她挤了牙膏,说是她最近改用漱口水清牙了。但她那埋怨声里似乎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满足。过一会儿,又听到她哼起了现在少有人再咏唱的电视剧《昨夜星辰》的主题歌:“昨夜的昨夜的星辰已坠落,消失在遥远的银河,想记起偏又已忘记……爱是不变的星辰,爱是永恒的星辰,绝不会在银河中坠落,常忆着那份情那份爱,今夜星辰今夜星辰依然闪烁……”
我偷偷地笑她哼得五音不全,但又很享受地沉醉其中。其实,她情感的张力早已超越了逻辑学定义,正反辩证,恩像若怨,可以是又嗲又动人。而我,几乎不懂音乐,真正“跑调”可笑的是我。
利用等老婆一起出门的空隙,我把子明的微信截图设为手机壁纸,然后打开保险柜翻开那本 “急难愁盼110” 的账本,看着那些欠款数字,压力依然如山。但我合上账本,坦然又毅然,将它装进了手提包。
拉开窗帘,太阳已经升起,明媚的晨光照射进来,感觉格外的爽朗。透过明亮的玻璃,我的目光落在小区门外那条宽阔的道路上,它泛着暖黄的光,笔直地铺展着,通向充满魅力的远方。它不仅令人遐想,更像一份通往梦想的契约,等待人们用一生的赤诚去践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