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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渤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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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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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又把叶子吹乱

记得那是二年级的期末,拿完成绩单后,母亲来接我。我的父母离异,我跟随父亲,我很少能让母亲听到老师对我的夸奖,而在那天语文老师拿出了我的作文,她夸我写得很好,母亲笑得很开心,所以我也开心极了。我现在依旧记得那篇作文的题目,一张图片 —— 一只小熊低头扫着叶子,要求是看图写作 200 字,我仅仅是比其他同学多加了几个形容词,以及多加了一段 “风又把叶子吹乱,就像小熊的烦恼越扫越凌乱” 便拿了高分。此种夸奖对孩子的激励是巨大的,那时我的脑海里便推倒了警察,科学家等一个个犹豫不决,等待着我挑选的梦想,作家在我的脑海里定下了基调,就像是干枯的河床重新出现水流,冲刷掉了曾经的一切,只留得澄清的溪水哗啦啦地,于是我只喜欢写作。

对于梦想,人的胆子总是越来越小,询问一个幼儿园的孩子的梦想,他总能兴奋地第一时间说出未来想要做什么。可随着年龄渐长,我们不会再把梦想挂在嘴边,或是因为羞于启齿,或是因为成长了许多了吧。但随着步入中年,我们又可以坦然笑着说出自己的梦想,只不过需要一些助燃剂来催动曾经难以倾吐的口齿,或许是一支烟,或许是一瓶酒,长舒一口气后说出:“我以前啊,可是想成为一个 ------。”

年少时羞于说出自己的梦想,却曾毫无保留地说给过身边的人听 —— 那是青春里,独有的勇气。青春的爱恋如孩提时痴迷的弹珠游戏,极速碰撞后,两人背道而驰,或许未来便再无瓜葛。我想,恋爱中最美好的时刻一定是互相依偎着,谈论着梦想与未来,豪言壮语融在柔情蜜意里,你会说,你未来想成为一个演员,她会说,她想成为一个艺术家,你们约好了未来一起去各地旅行,但是想法都变成了废纸,记忆都变成了空头支票。

我的青春里,也有过这样几段捧着梦想说情话的日子,出现过三位女孩,一如大多数人的结局,我们并没有长久的陪伴彼此,最终都化为了尘烟过客。第一位是懵懂的情愫,第二位可气坏我了,她说我的道歉信是网上抄的,我们不欢而散,第三位让我愧疚不已,我从未好好考虑她的感受,回想起来我深感愧疚,一如她所说,那时的我真的很幼稚。我与她们都或多或少提到过我想成为作家的梦想,爱意上头时,彼此总是会无限度地附和对方,诸如我做得到,诸如我相信你做得到。然而两人分开后,是不是会想到,那些甜言蜜语的幼稚,对方梦想的幼稚,否定对方未来的可能,甚至暗暗补上一句,你真的好幼稚。

青春的情愫终成过往,成长的考验却接踵而至,那些藏在骨子里的幼稚与自负,终在现实里撞了南墙

与此同时,我们依旧成长,有一天的夜里我惊觉我已许久没有提起笔来,我疑惑我是否胆怯了,就像曾经陪伴过我的人一样怀疑起了 “我”,我是否能写下去?于是我又拿起了笔,我不明白,那次我拿起笔是为了什么,不让别人看轻还是不让自己看轻,反正不是为了梦想,或许是一个名为自尊的东西驱使我如此做。

时光流逝地飞快,金秋咬着盛夏的尾巴而来,妄图带来些许凉爽,可它那鼻间却呼出酷暑不甘离去的热气,仍是蒸得人抬不起头来。

我与同学们最后一次坐在教室里,等待着毕业证的下发,我坐在老位子上,身边还是一样的同学,大家还是同往常课间一样笑着,喜悦溢于言表,可不难看出离别的悲伤融在眼里。我不免想起初中的一位同学,我们叫他阿黄,他平日总嘻嘻哈哈,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可就是初中毕业那天他与平日稍显不同,那天我的朋友锤了锤我的肩膀,叫我看向阿黄的位子:“你看他哭了,哈哈哈。” 阿黄听到我们的议论,立马转过头来,眼泪挂在脸上,可嘴巴却咧着笑,露出他那整齐到让我羡慕的大白牙,实在滑稽不堪,他立马说到:“小王八蛋,笑屁呢。” 于是与我那朋友扭打在一起,最后一次玩闹在一起。

待我的思绪拉回,此刻站在我眼前的却是我的高中语文老师,他问我高考的语文考得怎么样,我笑笑,尴尬地摇摇头:“不好。” 他也是笑笑,转身就离开了。

这真是我人生的巨大挫折,我最擅长语文,在高考时居然差点没写完作文,赶着时间草草结尾。几个月前伯父曾问我平常语文的模拟考能考多少分,我答到 110 至 120,他说你别乱说,周周(我的堂弟)都没这么好。如今我也是没什么反驳的余力了,因为事实证明我真是自以为是,初中时的我上课只是混混,依旧考上了高中,就在那个与阿黄分别的暑假,我与他人起了矛盾,我们约在一片荒地单挑,我的所谓的几个兄弟,在旁边帮我助威,结局是对方满嘴是血,我的鼻子却也骨折了,我打电话给了父亲,说我打了架,鼻子骨折了,15 岁的年纪,我当晚一个人住进了病房,等着两天后的鼻骨矫正手术,我打电话给奶奶说我骑电瓶车摔了,匆匆带过了伤势。

手术前的一天,我打开手机,却看到朋友圈里我的狐朋狗友居然在和与我打架的人开开心心地吃着饭,那时的我一下子笑了出来,我想到我凭什么和他们继续玩,我爱不听课依旧考上了高中,而他们的未来无非在职校,现在想来真是病态的想法,用他人的失败印证我的成功,印证我的自以为是,而我的自以为是又造就了我这自以为是的高考成绩,我活像个阿 Q,对自己使用了可笑的精神胜利。

我为何自以为是?因为我年轻且幼稚。

后来,我终于踏上了前往温州的火车,我的大学生活开始了,这段时光真的很舒适,我认识了新的人,交了新的朋友,也体会了大学的爱情滋味,甚至在前些日子,我偶然间看到了某民间文学奖项的征稿启事,我抱着侥幸参与,竟得了奖,我开心坏了。

只是梦想的微光刚在眼前闪烁,远方的生活,却已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风雨。

远在家乡的父亲不可谓不焦头烂额,他与我通电话时调侃道自己:“我真是生活在水深火热里。” 原来后妈的精神疾病愈发严重,常常臆想,经常打骂父亲与妹妹,闹着要与父亲离婚,妹妹也受之影响,不愿意去上学了,父亲虽是个律师,收入尚可,但一个人担着全家四口人的吃穿用度,还是辛苦极了。

期末回家时我问父亲,既然她闹着要离婚,为什么不听她的,父亲只是点起了烟,“离婚了,就她这状态谁照顾她,她怎么生活”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去年你的大姑父来过我这,我们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你大姑父说‘虽然你的妻子有精神疾病,可至少还有好的时候,还能陪你说说话,我的妻子已经不在了’。”

父亲又补充到:“况且,你小时候她对你很好,你忘了吗?”

从前?从前她总是笑着,帮我洗澡,关心我的功课,那时候的她很好,现在的她似是将我视为眼中钉,叫妹妹别接触我,见到我时总用一件小时候的事来数落我。

六岁时我得了急性阑尾炎,住院时堂弟的舅舅来看望我,他带来了两辆全新未拆分的赛车玩具,他问我要哪辆,说实话我记不清这件事,但大家说我当时的回答是:“拆开来比一下,哪辆快我要哪辆!”

我知道后妈意指我童年的自私,或者影射我现在的自私,但我总是笑笑说忘了。

我只在心里回答,我早已与那时不同。

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同,同样是小学时,奶奶有两个祖传铜板,一大一小,用以趋吉避凶,那年伯父母要带着堂弟住进城里,自然要带走一个,那天的我正在楼上看电视,突然被伯母唤下来,她问我:“洋洋,这两个铜板你要哪个?” 让我选择?我不懂她的用意,明明可以直接带走,却将选择的民主权力交到孩童的我的手里,这到底是民主还是专权,抑或是我想多了,千钧之重,我难以开口,最后我说:“小的吧。” 也是那一刻,我第一次懵懵懂懂地触到了自己骨子里的自私。

她总拿六岁的赛车事数落我,话里话外的意难平,我都懂,所以从不辩解,只是笑着说忘了。可那些她笑着帮我搓澡、趴在桌边陪我写作业、把温好的牛奶递到我手里的日子,哪是说忘就能忘的。父亲说她从前对我很好,我怎会忘。如今她被病痛缠裹,眼里只剩疏离与怨怼,把我当成隔阂,可我心里从没有真的怪过。那些年少的温柔刻得太深,哪怕后来的日子满是褶皱,但那份最初的暖还在。而我执笔至今,从二年级的小熊扫叶,到如今侥幸获奖的小文,大抵也是想把这些藏在生活褶皱里的暖与甜,都细细写进字里。

回忆终是道不尽的,可时光的指针永远指向现在。

我倚靠在公交车里看向窗外的景色,梧桐与银杏交织着铺在路面,我如同二年级一般写下这最后一段:风又把叶子吹乱,就像小熊的烦恼越扫越凌乱。

一切恍如昨日,不同的是,现在的小熊,已不再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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