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晃长刀横亘天地,万丈金芒劈开混沌。刀身镌刻的云纹如游龙翻涌,刃口映着朗朗乾坤。建安二十四年的襄樊大地,汉水暴涨,于禁七军尽没,城头旌旗在风中瑟缩,曹仁困守孤城,许都为之震动。霎那间,刀起,而有风雷相随,刀落,尽是敌军胆寒。长刀纵横之际,宵小之辈隐于暗处,魍魉之徒俱敛其形,无人敢直面这柄刀的锋芒,无人敢仰视持刀者的神威。史书上一笔“羽威震华夏”,道尽了彼时云长的赫赫威名,那是属于一个武将的巅峰时刻,刀光所及,皆是臣服。
常言道:盛极必衰。金芒骤暗的刹那,阴影里窜出了数道鬼魅身影。是白毛鼠,尖牙利爪,目露贪婪;是中山狼,龇牙咧嘴,凶狠狡诈;是地头蛇,蜿蜒盘踞,阴毒刺骨。它们本是藏于暗处的蝼蚁,此刻却借着暮色,循着血腥气蜂拥而上。鼠群啃噬着刀背,狼群撕咬着刀柄,长蛇则如一道寒电,死死攀附在刀身之上。精钢锻造的青龙偃月刀,曾斩颜良、诛文丑,曾过五关、斩六将,此刻竟在这些阴邪之物的围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咔嚓”一声脆响,震彻四野,刃与柄轰然分离。天际骤然乌云密布,惊雷滚滚炸响,断裂的刀刃挣脱了所有束缚,竟然裹挟着漫天戾气,朝着我当头坠落。
我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衣襟,窗外的月光惨白如霜。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冲破皮肉的禁锢。“原来只是一场梦,竟然只是一场梦?”我喃喃道。自语间,思绪已经闯进了建安二十五年的那个雪天。那天麦城的雪,冷到了骨头里。
那时的关羽,早已不复襄樊之战时的意气风发。樊城久攻不下,徐晃的援军又至,腹背受敌的困境,让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第一次尝到了力竭的滋味。庞德抬棺而来,不断在阵前叫嚣,自负的二爷哪能忍。一刀碎去耳畔的杂音,挥舞偃月刀,与那持大刀的西凉勇将战作一团。二人于阵前厮杀百余回合,刀光剑影里,二爷的手臂被冷箭擦伤,鲜血染红了战袍。他勒马回营时,肩头的肌肉早已止不住地颤抖,连日的征战让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甚至连坐下的赤兔宝马都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哪怕身处险境,他也坚信自己一行可以于绝处逢生。可是磊落的二爷又怎会料到,真正的杀招并非来自正面的曹军,而是来自背后的盟友。东吴的白衣渡江,吕蒙的兵不血刃,荆州的骤然失守,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希冀。
撤军的路上,大雪便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残兵们衣衫褴褛,饥寒交迫,脚步踉跄。二爷拄着青龙偃月刀,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雪粒,眼神却依旧倔强。行至漳乡时,马蹄声惊起了芦苇荡里的寒鸦,霎时伏兵四起。吴兵的喊杀声刺破了雪幕,绊马索如毒蛇般弹起,赤兔马悲嘶一声,前蹄骤然跪倒,关羽被猛地掀翻在地,重重摔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水浸透了铠甲,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脚踝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吴军的钩矛早已挑断了他的脚筋。
鲜血汩汩地从伤口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白雪。骄傲了一辈子的二爷这次没能站起来。周围的吴兵一拥而上,冰冷的铁链狠狠地锁住了他的四肢。哪怕仰天长啸,哪怕啸声里有再多不甘与悲愤,枝头的积雪落下啦便是落下啦。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我痴痴地望着这洁白的冰晶。我是多么希望这等分的雪棱上能折射出的千百年前那般惊艳的刀光。我似着了魔般不自主地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那场未竟的雪,下了千年,落了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