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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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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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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收时节

前些日子回老家,正赶上麦收时节,田里却不见几个人影,只有联合收割机隆隆作响,将收割、脱粒、分离、清选、集粮流水线化了,粉碎后的秸秆被抛洒在田里,作为来年的肥料,只需把麦粒运回家,麦收就算完成了。留下光秃秃的麦田袒露在阳光下,像是被剃光了金黄的头发。我惊叹于科技的进步,又不禁怅然若失。

我记忆中的麦收时节,是一场身体与土地的角力,也是农村人的盛大节日,程序复杂且充满仪式感。人们起早贪黑,挥汗如雨,累得骨头像散了架,却难掩丰收的喜悦,见面打招呼都笑容满面,语气欢快又亲切。

俗话说“麦熟一晌,虎口夺粮”。人们必须跟时间赛跑,赶在雨季来临之前把麦子抢回家。不管人心有多焦灼,麦收有麦收的节奏,割、拉、打、晒、藏,哪一步都费时费力。就说开镰之前的压场,没个四五天是完不成的。大人们挥舞着镐头刨开坚硬的地面,用水管子浇透,撒上麦糠,光脚踩实,让泥土和麦糠充分混合,压场的活就交给孩子们了。那时候每家每户都有好几个孩子,大的小的轮番上阵,红扑扑的小脸上挂着汗珠,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拉着“吱嘎”作响的石磙子绕场转圈。

绚丽的晚霞簇拥着太阳下山去了,炊烟像轻柔的白纱,梦幻般环绕在村庄的周围。在苍茫的暮色中,星子一颗、两颗地冒出来,夜幕在一片“吱嘎”声中徐徐拉开。饥肠辘辘的孩子们总算听到母亲唤他们吃饭的声音。晚饭过后,孩子们困乏到了极点,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大人们点上沼气灯,把压场的工作收收尾,再晾晒三四天,等麦场干透了,麦收就正式开始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母亲已做好了早饭,又吃力地把一大桶猪食倒进食槽,够家里的老母猪吃上一整天了。父亲也早早起来了,在门口的大青石上“嚓嚓”地磨着镰刀。吃罢早饭,太阳刚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探出半个脑袋。父亲用架子车拉着我和弟弟,母亲拎着水壶和中午吃的干粮,一家人踏着晨曦往麦田走去。

割麦是最考验体力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全靠人力一镰一镰地割出来。那个时候我大约十一二岁,弟弟小我两岁,学校放了麦假,我们俩也到田里帮忙。烈日当空,喷出万条火舌,像要把人烤焦似的。父母汗流浃背地在前面割麦,我和弟弟跟在后面把割下的麦子打成捆。我的两条胳膊被麦芒扎得又红又刺挠,忍不住用手去挠,挠破皮后,被汗水一泡,火烧火燎的疼,就这样咬牙坚持到最后。我很佩服那时的自己,正是贪玩的年纪,不知哪里来的毅力,现在的孩子是没有机会去体验了。

为了赶时间,一家人的午饭是在田里解决的,吃的是早上带去的干粮。直到西天的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暗吞没了,我们才收工回家。吃过晚饭,收拾好碗筷,月亮升起来了。听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雷阵雨,父母等我们睡着后,套上牛车,乘着月色,连夜把地里的麦子运回来。

打场是最繁琐的,需要多人通力合作,单靠自家人是无法完成的。全村三十二户人家,自发分成几个小组。村里只有一台老旧的脱粒机,还经常闹罢工,是生产队那会儿遗留下来的,每组抓阄决定使用脱粒机的顺序。

我们组里的五户人家是一个家族的,都不出五服。平时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一起帮忙,打场是一年中的头等大事,更是全体出动。那时候物资短缺,人们把麦子的用处发挥到了极致。麦粒自不必说,是全家人一年的口粮。麦糠用来泥墙、拖土坯。麦秸用耙子梳理掉叶子,割去麦穗,剩下光洁的麦杆,可以代替瓦片盖房子,也可以编成苫子,遮盖粮食或草垛。

母亲和婶子大娘们坐在蒲团上,围成一圈,梳理着麦秸,把割下的麦穗扔到中间,说说笑笑间,麦穗便堆成了一座小山。叼着烟袋的爷爷们忙着编苫子,为不期而至的大雨做着准备。父亲和叔伯们手持木叉,接力把麦穗挑进脱粒机里。孩子们拿着簸箕,轮流接住脱粒机吐出的麦粒。奶奶们负责后勤保障,踮着小脚来来回回地送水送饭。老老少少各司其职,一团和气。

打下的麦子需要及时晾晒。白花花的太阳高悬在头顶,大地被炙烤得像烙饼的鏊子,光脚踩上去热辣生疼。蔚蓝的天空幽远澄澈,不见一丝云彩,只有飞机飞过时留下的一道白烟横亘在天际,久久没有散去,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晒麦子。金黄的麦粒摊在场上,像铺了一地金子,热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麦香,那是丰收的味道。

看麦场基本都是孩子们的活,不是防贼,是防散养的鸡鸭跑来糟蹋粮食。为了趁着好天气快点把麦子晒干,还需要不时地用耙子翻动一遍。在玉米秸支起的简易棚子里铺一张凉席,孩子们一边看场一边趴在席子上写作业,我麦假里的作业就是在这个时候完成的。

晒麦的时候,最怕遇到阴雨连绵的天气,没晒干的麦粒捂在苫子底下很容易发霉。不能眼瞅着一年的劳作打了水漂,大伙只好把麦子运回家去,摊在炕上,没白没黑地烧火烘烤。一家人只能横七竖八地睡在堂屋的地上。大夏天的,家家户户屋里都烧得跟砖窑似的,热得人透不过气来。十几麻袋麦子,轮番摊在炕上烘,折腾了三四天,摸上去还是潮乎乎的。人忙天不忙,雨只管不紧不慢地下,像是故意跟谁怄气似的。

终于等到雨停了,满天的云彩散了,太阳又恢复了它的威力,大伙赶紧把麦子运到场上晾晒。连日的努力没有白费,麦子没有发霉,只需再晒两天就干透了。那些龙口夺食的日子把人们折磨得心力交瘁,现在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麦收结束,颗粒归仓,家家户户的粮囤子都快撑破腰了。家中有粮,心中不慌,现在是农村人底气最足的时候。新打的麦子要先敬天敬地敬祖先,感谢他们一年的护佑。打我记事起,母亲每年都要虔诚地准备麦收的祭祀。麦子要一遍一遍地淘洗,晒干后磨成面粉,有时蒸饽饽,有时包饺子,总是在上面覆上香喷喷的鸡蛋饼,摆上供桌,焚香跪拜,表情极为庄重。上高中后我就离开了家,这种仪式是否还在村里延续,我就不得而知了。

行文至此,我不由得深深怀念起我的母亲,如果当时有现在的种田技术,相信她不会那么早就因积劳成疾而过世。同时我也深深怀念小时候的麦收时节,那些充满辛劳、喜悦、焦灼、和谐和敬畏的日子,已随着我的少年时代远去了,一幅幅劳作的画面却长在了我的记忆里,经历了岁月之河长年累月地冲刷,至今依旧是那么温暖、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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