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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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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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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家堂

每到农历年最后一天,老家人都要请家堂。就是身在异国他乡的人也得赶回来参加这一场一年一度的隆重盛大的家族祭典。在这场活动上,只有自家人,不分贵贱,只论辈分。辈分大的在祖宗面前率领着一大家子磕头,这是传统。

又是一年除夕,大家都得回家过年,小陈这次跟着回去,两三年不去吴老太太家的她这次无意中晃晃悠悠到了设家堂的吴老太太家中,此时才刚刚早晨八点,家中祖先的灵位还没有供奉起来,老太太在里屋看电视。整个屋子里依旧弥散着浓厚的柴火香,小陈站在吴老太太的家门口,一个没有大门的只是由一块铁皮撑着的大门口跺了跺脚,搓了搓手,提着音量,双手插兜里边走着大喊道:“大奶奶!”不一会,屋里就传来吴老太太惊喜的声音:“哎!哎呀,大孙子回来了嘛!”

小陈进了屋,和吴老太太彼此问候了几句,便又问道:“祖宗的灵位还没有供起来?”吴老太太说:“等等着,这还不晚。”便又拉着小陈坐了下来,“来来来坐坐,咱娘俩好生拉盼子呱。”说着便沏上茶叶水端瓜子糖果来,小陈便答应着坐在暖和的太阳地里去了,每到请家堂的节日,小陈必会跟老太太好好聊会天,从家里的事聊到个人,再聊电视节目,手机使用之类的话题,算得上是无话不聊了。这次小陈又开始聊起吴老太太的手机,老太太嫌手机天气预报收不到县里的,叫小陈给她调调,小陈蹦到床头前把手机拿过来看了看,说:“大奶奶,你家里网络太差了,调不了啊。”吴老太太笑着说:“调不了吗,原来这天气预报也是要联网的。”

“您平常拿着手机都干些啥?“小陈问。

“就刚打打电话刷刷短视频嘛。我家里没有网,我都是用的你隔壁家阿福大叔的网,每到晚上,我看那直播间里给人家办事的,就非得等到这个直播结束了才睡觉,这里没网,我得把胳膊撑到窗户台前才行。直播结束后可是累死个人嘞!“老太太笑了笑。

“您咋就不让我那姑姑给您拉上条网线给您使使?“小陈疑道。

“哎呀,这接线不也得花咁多的钱吗?你姑姑在桑北头过得也不咋着,住着个出租屋,家里也有几口子人要拉扯,工资也没个定数。唉……“

吴老太太坐在阳光洒下的屋门口,眼朝着大门处安静地望着。远处是那环绕村庄的群山,以及枯木和将要焕发新绿的树木组成的树林。

吴老太太自己过得并不怎么样。

吴老太太今年70多,老家在离红崮峪6里路远的花子滩上。小时候家里是实打实的贫农,五十年代末闹饥荒家里人吃不上饭,吴老太太作为家里的老二,被迫和家里的大姐出去讨东西吃,就算是讨来那么点点东西也完全不够家里人吃的,不得已啃树皮吃草根这么样挨活下去。后来饥荒过去了,吴老太太也到了该出嫁的年龄,可是没有家里穷的没有东西当嫁妆使,于是家里人便想尽办法向邻里去借针线,将吴老太太平常盖的那床被子枕头缝补到看得像新的才算了完,为了给吴老太太说对象可是花了吴老太太家老两口大量的心思,说一个,人家不要,说一个,人家也不要,末了,到了红崮峪陈家,才有人肯答应,办完了简陋的婚礼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去了。那天吴老太太上山干活,没注意脚下路“砰“摔了一个跟头,摔到了腿,差点落下残疾,吴老太太走路慢的原因就是这个。

还有一次,吴老太太因为身体的原因要上桑北头去一趟县医院,正好刚三岁的闺女也就是小陈的那个姑姑几个月下来不好受,便一块领着去了。结果一到县城,她从县医院诊室出来后忽地发现自己闺女走丢了,这给吴老太太给吓得不轻,满医院,满大街,满县城里地找,从早到晚,吴老太太身体自来不好,加上身上除了坐车钱别的啥也没有了,她前前后后,不论早晚地翻遍了整个桑北头,整个人面容憔悴了许多,并且头发散开了还有她满脸脏兮兮的样子实在不能看,她一个人躲在桑北头的郊区林子里哭,哭完了又是接着找,这样反反复复好几回。最后也是巧了,几天后人贩子为了交易蒙着面领着闺女上了街,正准备拐到小胡同隐秘处时叫吴老太太给看到了,吴老太太急着立刻扑上去抱住人贩大喊:“抓人贩子啊,麻利来抓人贩子啊!拐卖小孩的啊!”旁边正好走过两位警察,听到声音赶紧跑过来逮人,一阵混乱后可算是制住人贩了,把孩子最终安全地领会了家。

吴老太太因为自己腿地缘故,下地干活越来越不利索,到了现在只能在家里开出一片菜畦种点菜给自己吃。家里的房子也是修缮再修缮,那天吴老太太坐在家里炕上打着围巾,外头下着好大的雨,哗哗啦啦轰轰隆隆,外面的大树都是要倒的模样,只听“哐啷“一声巨响,那房顶忽地塌了一半,屋子里哗哗啦啦地进雨,顺带着塌了房顶震起的一片土尘,那时候陈大爷爷刚从地里回来,人都傻了眼,好好的房子转眼成了这么样。

“咳咳,咋着了这是,好好的房子咋成了这个样嘞?”陈大爷爷一边捂着嘴鼻子扇乎,一边大声地吼问。

“白搭(不行)了!”吴大奶奶一边流着泪一边哭:“我的皇天爷,这是做啥啊!造啥孽啊!”哭完后无力地站起来收拾这一片破烂。

雨也是没完没了地下着。没办法,一家三口人只好扯出一块塑料布子盖着破了的屋顶,等到雨停后,只好东凑凑西借借来几个钱修缮房屋,因为这么一下孩子和吴老太太都着了凉,而且一病就是几个月,险些要了娘俩的命。

几口人这么一借,就还了将近十五年,眼看着家里越来越穷,收成越来越孬。到了末了家里是真的一点钱也没有了,只好把手上的地给向外租了出去,可拿到的也没有多少钱,只能继续挨家挨户乞讨,家里人见着吴老太太家生活十分困难,都赶着去她家帮忙,家里人有给她钱的帮她家度过难关,她最后一一还清了,家里人收到还款后都吃了一惊,吴老奶奶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家里人也得算好账,我们家是穷但我们不能白要家里的。”就这么一句话,吴老太太成了当时村里人人赞颂的对象,这件事甚至传到了镇上,被当做道德模范宣传了一番。

闺女后来长大要结婚,看上了花子滩王富贵家的儿子王伟。王伟和闺女上的一个中学,放学一块回,在学校吃饭一块吃,有不会的题互相帮着。但两口子不知道该怎么走这些流程,他们也没去跟王伟家里提这件事。但还是给女儿攒下了一点微薄的嫁妆。可是就在老两口花了两个月买了点礼品准备送到王富贵家。

“娘啊!”闺女进了屋门,大哭着喊。

吴老太太正在做饭,一听到闺女在哭喊,马上放下手中的锅铲,回过头来:“咋着了这是?哭啥!”

“娘,王伟这个没良心的结了婚了!”

女儿最后在三十五岁的时候通过家里人给她相亲结了婚,彩礼十分微薄。

后来陈大姥爷去世,家里人合计给陈大姥爷弄口棺材,都把钱给吴老太太,吴老太太坐在屋门口,眼神恍惚,但见着亲戚都帮着她,有的还给她一些生活费,小陈家爷爷和奶奶在那天给她拿去了五千块钱。

“嫂子,收着吧,家里人一点心意。”

“白搭白搭,该咋着就咋着,我知道俺阖么老家子知道俺家过得怪难,难又能难到哪里去?恁就放心,好日子在后头呢!”

嫁到老陈家二三十年,吴老太太名声远扬全镇,成了远近闻名德高望重的老人,最后每年设家堂就设在她家里,尽管日子过得还是苦。

小陈小时候去她家,吴老太太就招呼着小陈玩,哄着他坐下,给他做他爱吃的炸糕。他当时也不懂什么,但只要一回家,就一定得去看看吴老太太。

吴老太太忙碌了一辈子,手上的土地也都让他的小儿子阿福大叔去种,自己也停不下来,依旧是在家里打毛线来补贴家用。后来,组织上来村里扶贫,吴老太太被列为贫困户,将家里的土坯危房翻修成了小砖房,同时在扶贫干部的帮助下吃上了低保,虽然说生活依旧不宽裕,但至少温饱不愁了。小陈那天去吴老太太家,家里除了墙上一直留着的总书记像和毛主席像,一切都变样了,小砖房明亮宽敞,厨房也不像往常那么拥挤昏暗了,吴老太太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他那天拉着小陈惊喜地说:“孩子,你看看以前我住的房子,和现在的房子,变得真是快啊!”

以前在镇上赶集时,或多或少遇到几个摊贩嫌她穷酸不卖给她东西,她有时也觉得直不起腰杆来,她认为她给儿子闺女脸上没有光,两个孩子都很勤奋,日子却过得苦,这些都看在村里人的眼里。

可是,每到请家堂时,她却始终挺直着腰杆,在祖宗面前虔诚祷告,祈求家族越来越好。这时住在小陈家后面的二姥爷走了进来,连带着家族里的人,提着一串大红挂鞭,“大姐!”二姥爷叫了一声。

不一会,灵折,挂像,筷子,茶碗,酒盅子,贡品什么的都摆好了,吴老太太清了清嗓子:

“列祖列宗,又过去一年,今天是年五更,都回来拿钱吃年夜饭,和家里人团聚团聚。”

说完大家在院门口烧纸磕头,小陈跟着二姥爷去路旁的树上挂火鞭,磕完头后便迅速掏出打火机来点着这火鞭。“砰…砰…”

    鞭炮响完后,家里人都各自打扑打扑自己身上的灰尘,然后向吴老太太去打声招呼接着回家筹备午饭以及年夜饭。小陈没急着走,倒是在吴老太太家稍待了一会儿,正当小陈看着祖画上“忠孝传家远,诗书继世长”的句子沉思时,吴老太太坐在屋门前,负责门框向远方望着,嘴里仍小声地感慨着:

“过了年了。”

她从来不把生活的一切苦难带到自己的脸上给家里人,列祖列宗看,尽管她的生活很困难,可她却很快乐,这是为什么呢?

家堂请完了,鞭炮炸开形成的烟雾久久不散,在刚从阴云遮蔽下散发出的金色阳光的照耀下,闪耀出了一道明亮的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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