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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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作为中华民族最为隆重的传统佳节，不仅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内涵，也体现着民间生活中具体而微的文明实践。在我的故乡博山，民间尤其请究卫生，这已经是多年的习惯，在岁末的“扫尘”习俗中，“辞旧迎新”的气氛特别浓厚。干干净净迎新春已镶嵌在居民的自觉行动之中，在春节前夕除了门窗、地面、屋里屋外、各种家俱等擦净以外，还有就是平常很少动的旯旯旮旮也要清理一遍，他们不追求金碧辉煌的奢华，却有着窗明几净的温馨生活。在这种背景之下尤其以“糊虚棚”、刷墙壁的事情最具特色，它既是一项延续多年的民间技艺，亦是一种蕴含生活美学的空间营造。
在小时侯，过年时总是糊“虚棚”和刷墙，这里说的“虚棚”，是指现在城市的楼房很少见到，但是平房里却很需要的一种家庭装饰方式，这是我们博山人的传统称呼。为什么叫“虚棚”呢？是因为房子从地面至房顶之间有一层用高梁秸秆做架子，也有人用木条做架子，（那是比较豪华的）上面糊上纸与地面隔开的屏障，因为是“虚”挂在房子中间，像个凉棚，所以叫它为“虚棚”。它是为满足人们日常生活状态而设置的，它有几种特殊意义。一是：为了防止房樑上落灰，保持室内环境洁净；二是：为了保暖，特别是冬天，防止屋内的热量从房顶上散出；三是为了整个房间的整齐美观，减少空旷感；四是：为了室内通风效果，使新鲜空气充分进入房间，促进新陈代谢；五是：为了房间里的电灯的光源更集中、更明亮，更能节省电源，可见这“虚棚”的作用可不能小觑。
由于那时候没有暖气，冬天取暖、做饭要在室内用烧煤的土炉子，但是，房樑下面有一层用纸糊的“虚棚”，经过一年的烟熏和做饭的蒸汽及风化等洗礼，已经很不平整，泛黄里带着点发黑的样子，有时候像要塌下来似的，很不雅观，显得室内环境非常昏暗，使人心情不太愉悦，除了每天烟熏火燎的煤烟外，还有每天要清除的煤灰的污染，加上做饭的油烟味和蒸煮饭菜的气味熏渍，都会将室内的“虚棚”和墙壁变成黑褐色或油腻色的颜色，灯光照在上面返射着灰色的光线，使本来明亮的房间，显得格外暗淡不堪，而且有种心理压抑的感觉，影响着正常的生活和家庭氛围。所以，每年要对“虚棚”重新整修一遍，还要将四面的墙壁粉刷一次，改变一下生活环境，换来好的心情，增强生活质量及提高健康水平。
童年时期，我家居住在老式四合院，房屋为旧时宅邸，房子上面盖着黑灰色的陶制小瓦、四樑八柱的尖顶平房，好一点的正厅房子都有地炉取暖，什么叫地炉？就是房子外面在窗户下有一个炉子烧火，房子里的地面是挂了红釉的陶瓷地砖，在地砖的下面是烟道，围绕房子在地下转一圈，获取热能而取暖，我估计可能现在楼房装修时铺的地暖大概就是依照它的原理而所设计的吧！平房四面墙壁较厚，大约四十多公分，像加了保温层，使得房子夏天晒不透、冬天冻不透，冬暖夏凉，住着很舒适。虽然，有这种地暧，但是这种地炉不是家家都有，冬季做饭必须要有一个炭火炉子在房间里，以确保平时生活的便利和正常运转。
每逢到了春节前，家长都会请来专门糊“虚棚”的师傅，把原来的旧“虚棚”拆除，然后，再把新的“虚棚”做好，我们因为年龄小，帮不上忙，只好根据师傅和家长的要求，做些像打浆糊、搬家俱和障碍物的零活，完工后，帮着给师傅烧水洗脸和洗手，以及招待师傅饭菜的前期准备工作，并打扫卫生、清除垃圾等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同时，也在帮忙中，潜移默化地学到了许多技能和知识，也促进了成长和成熟。
大概在上初中的年龄，我们认为经过这么多次的观察和思考，认为这糊“虚棚”的技能掌握的差不多了，为了帮助家里减轻负担，我们几个同学利用春节前的时间，在邻居的帮助下，商量着自己来换“虚棚”和刷墙。为了保证质量和效率，首先提前几天买好了各种必备的材料。（1）石灰：要选购轻而白的，不但渣子少，而且质量高；（2）高梁秸杆：不但要细，而且要直，没有虫子咬过的，结实耐用的；（3）细麻绳：要求细又结实，不容易断的；（4）报纸：要大版面且新出的，这样糊起来比较快，还不容易出现皱褶且有韧性的，具备不容易开裂等优点和放心的主要材料。并借来了梯子和刷墙的刷子，万事俱备后，抽一个晴朗而且暖和的天气，先将旧“虚棚”拆除，用条帚将墙壁清扫干净，然后将石灰水按比例泡好，把房子里外墙全刷了一遍，石灰水要泡的稠、稀适中，太稀了刷出来的墙不白；太稠了凉干后会爆皮脱落。屋子里面还好刷，房子外墙的墙角和中间三层腰线及窗框、门框周边都是用黑灰砖砌成，窗台以下是用青石或砂石砌成，石头面不刷，保持原汁原味，只用石灰抹缝，那些有砖的这些地方相当于现在的房子用混凝土浇铸的框架结构，这一部分要用黑灰色的烟灰仔细刷好，然后再用白色石灰水将砖缝和石缝勾勒出来，显得墙面和墙体格外显眼和明亮，刷后的墙壁像极了新盖的房子一样，整体看起来面貌焕然一新，更带着喜气洋洋的色彩，为节日增添了新的气氛和活力，当感受到这样的氛围，浑身的疲惫感会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满足感和成就感由然而升。
然后，开始扎“虚棚”的架子，从地面到房樑中间，量好架子的高度，在最高处墙壁上固定好木楔子，将架子放在木楔子上面，用细麻绳绑好。并根据报纸的尺寸，用细麻绳将架子绑扎成长一个个方形的框架结构，这个活儿挺难弄，绑框架——先在地上排好“井”字，再整体托举着站在架子或桌子上，仰着头捆扎，弄不好就尺寸不一样，得重新拆掉从头开始，那种仰着头，举着手进行操作的过程实在是不太容易，架子绑好后，开始糊报纸，需要糊两层，第一层是打底横铺、第二层纵铺，接缝错开半张，防裂。将墙周边的秸秆用刷好浆糊的报纸包住后绕两圈，剩余的部分展开，贴在秸杆框上展平，框架周边糊好后，从左或从右依次排列糊上，报纸不能扯得太紧，那样会开裂。然后，用报纸条将四周贴墙的空隙糊住，打好底后，等待浆糊稍干后再糊第二遍。因为浆糊不干急着糊第二层的话，会因为报纸太湿会蹋下来，第二层要从一头开始，顺着第一层的位置一张接一张地排列着糊好，这样才能更加美观一些。有的为婚房或有些家庭为了更好美观，糊“虚棚”需要用带“双喜”的和带鲜艳花色图案的厚纸，那种要将“喜”字和花的枝叶、花朵的颜色、形状等均要符合原来的要求进行糊“虚棚”，喜字不能分，花朵不能断，这种活要求很严格，就不但需要一定的熟练经验，还要有相当高的技术和水平才能够完成。看似简单的生活小事，但真要做好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拿调浆糊来说吧！要在里面加入适量的“六六粉”或者是“敌敌畏”等农药，为了不让糊好的“虚棚”秸秆长虫子，防止整个“虚棚”掉落，及将糊好的报纸上面打上不太雅观的洞，影响整体形象和效果。浆糊调的太稀，没有粘性粘不住，纸会掉下来；而调的过稠，当然粘得很好，但等干透后，又可能会开裂。有些事情可以说：细节决定结局，所以不论做什么事情，要掌握它的本质特征和基本方法，认真、细致、周到，才能做得更加完美，达到比较满意的程度和理想地效果。
现在楼房住宅内的顶棚都是楼板构成，厨房、卫生间及阳台等，所吊的顶都是由那时的纸“虚棚”发展而来，现在的吊顶，是在楼上的楼板下面，用膨胀螺丝固定好两条轻钢，然后，将铝合金材料的龙骨按铝合金扣板的大小尺寸分别固定在槽钢上，再将铝合金扣板（有的是铝塑板）的边缘部分扣在铝合金框架的龙骨上面，墙面四边用密封胶封住封口后，既完成了吊顶任务。墙壁一般都是用质量较好的乳胶漆粉刷，也有用壁纸或壁布等装饰，况且，现在楼房里都有专门的厨房配备抽油烟机，单独的带排气装置得卫生间，家家都有暖气和空调，摈弃了煤炭炉子在房间里烧水做饭的年代，减少和杜绝了对环境的污染，这样吊顶就不用每年都需要重新换了，这是时代进步的必然趋势。
然而，每当岁末大扫除，我偶尔还会想起那段全家动员、邻里及同学互助的忙碌时光。那不仅仅是在糊一个顶棚，更像是一种庄严的仪式：用双手的劳作，驱散陈旧，引入光明，表达对美好生活的虔诚祈愿。
可是，原来那种通过双手劳作使环境焕然一新的踏实感，那种在传统仪式中体会到的文化延续性，至今仍在我的记忆深处，散发着温润而持久的光泽。“虚棚”虽已隐入尘烟，但它所承载的，不仅是一代人的生存智慧与生活美学，更是春节文化中“辞旧迎新”这一核心精神的物质化身。在效率至上的今天，我们获得了便利，却也简化了那些需要时间与协作的仪式感。重温“糊虚棚”的点点滴滴，或许能让我们在飞速向前的时代洪流中，稍稍驻足，回望那些曾经让“年”变得具体而温暖的劳作与手泽，并思考，我们该以何种方式，将这份对生活的认真与热忱，传递下去。那份“先让环境发光，再让心情发芽”的生活智慧，仍会在每一次辞旧迎新的仪式里，代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