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梦醒》

睡眠中，每个人都有很多不同类型的梦， 在一次深沉的睡梦中，我的梦是被一阵唐突的敲打声惊醒的。那力道蛮横，容不得半分迟疑----窗扉猛然被大风吹动着一颤，像步兵在战车的掩护下冲锋陷阵似的，紧接着，万千雨丝便如银鞭抽打下来，密得没有半分间隙。雨瀑直泼到枕畔，溅起微凉的水汽，混着泥土的腥味，漫开一身清凉，使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神思还陷在梦的泥沼里挣不脱，耳膜已被雨声占满：那是怎样的声响啊！繁密又坚硬，清冽如碎玉崩落，又似无数冰冷指尖，在无边的玻璃鼓面上，敲出一场失序的疯狂之鼓点-----噼里啪啦，继而又啪啦噼里。

起初，是混沌的交锋。风作掠阵的勇士，呼啸着像吹口哨似的扫过屋脊树梢；雨是倾泻的箭镞，带着穿透一切的决绝，唰唰地像要穿透地面那样，二者相击，金铁交鸣，不管不顾地要将白日里人间的仓皇、倦怠，还有那些未说出口的心事，都在这暗夜混沌里捣碎、冲刷。我的惺忪，我的尘虑，在这原始又绝对的自然之力前，轻飘得像一缕烟，可笑得不值一提。这风雨，就是像个莽撞的醉汉，又像一个暴烈的过客，从不懂什么叫顾惜和理智。

在迷迷瞪瞪的烦恼中，但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是子夜与黎明悄悄交割的那一刻，那韵律，竟慢慢变了。像激昂的交响乐行至最高潮，指挥家悬在半空的手，忽然凝住，轻轻向内收了弧度。风的嘶吼也低了下去，像是累得不行了，需要休息一样，而变成了悠长的叹息，绕着檐角、缠着电线，悠悠地游回家里去休息。雨的箭镞也似力竭，散作水珠，再串成雨线，渐渐疏朗成点点滴滴，而叭叭哒哒。那哗啦啦的张狂宣告，化作了淅淅沥沥的温柔诉说；那噼啪的猛烈击打，柔成了嗒…嗒…的轻叩，敲在窗上，羞羞答答地还带着点浅浅的回音，像是孩子犯错之后，在承认打扰别人休息的过失行为。

这变化从不是戛然而止，是小心翼翼的过渡，是天地间无声的默契。仿佛天地行至此刻，忽然记起万物该安睡了，连自己也该敛起脾气，又似乎在道谦。于是它收了雷霆万钧的惊堂木，换成了纤纤素手，轻轻抚触这张名为夜晚的琴。豪雨成了温柔指尖，疾响化作贴着耳廓的轻吟。它竟学会了顾及，顾及墙角未眠的虫鸣，顾及枝桠间蜷缩的嫩芽，更顾及人间无数沉入梦海的、疲惫的人们。这暴戾的过客，何时悄悄揣了颗珍重的心，珍重这即将被它洗净，而后交予晨光的薄脆人间？

于是急板终成了慢拍，狂想曲也转为摇篮的歌。风从窗隙钻进来，再无半分刀兵之气，只携着湿漉漉的沁凉，像一缕商音，在屋里悄然流转。这自然的乐曲，陡然换了篇章，不再将人推入惊涛骇浪，反倒像一叶无声兰桨，荡开心湖涟漪，将意识缓缓推向云梦泽的深处。此刻，世界的喧嚣褪尽了坚硬外壳，露出柔软内里。只剩这丝弦般的雨声，细细绵绵，绕在耳边，徘徊在睡眠那暧昧的枕头边缘。它不再是突兀的侵犯，而是沉默的陪伴，是天地间无言的、广博的顾惜和安慰。

我闭着眼，忽然就懂了。这一夜风雨，从不是无情之物。它是一场完整的叙事，有开篇的暴烈破题，也有收梢的温柔慈悲。它在混沌里开辟新序，又在秩序里温柔抚慰。它用一场喧嚣，涤荡人间的另一场喧嚣，最终留下的，是比寂静更沉的安宁。它的深情，就藏在这极致的反差里，藏在那从暴戾到温柔的收敛中。

眼睑虽然沉沉地合上，而这心却奇异地明澈起来，像被这雨水从内里细细洗过一遍。心湖无波，倒映出的，是天青色的、辽远的天地本相。原来风是宇宙的呼吸，本来就有张有弛；天地万物的运行，本就含着相生相克的节律。那摧枯拉朽的暴烈，与那润物无声的温柔，从不是针锋相对的死敌，而是一体两面，是天地吐纳间，最自然的韵律。没有那彻底的“破”，何来这清净的“立”？没有尝过喧嚣到极致的滋味，又怎能领悟宁静的深邃？

那人世呢？那些不由分说袭来的疾风骤雨，那些猝不及防的变故，那些压顶的困顿，那些翻涌的心如惊涛，是否也藏着自己的转折时序？行到山穷水尽，不得不放浪恣意的险处，或许该心存一份期许，知道风雨终会“稍敛”，纷扰终会“渐疏”；身在顺遂的平澜之中，亦该时时警醒，知晓潜流从未消失。刚猛终难久持，柔缓方能致远，这从不是退让，是对生命更大节律的顺应，是看透世事的洞察。

一朝悟得这“和谐”二字，世间所有旋律，便都为之一变。狂风呼啸，再不仅是令人恐惧的声响，亦可听作一场涤荡尘寰的壮阔合唱；细雨低语，便成了天地间最私密，也最广博的慰藉。从此，即使纵身寄于红尘万丈，心魂总有一隅，能安居在这动静之间、张弛之际。那便是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听见的——由天、地、人，共同谱写的，一曲和谐、而且永恒的安宁。希望人类、自然界及人类和自然环境之间等，都会和谐共处，世界实现大同，博爱传遍全球每一个角落。

而此刻，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极轻，极细，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世间酣眠。我知道，它已完成了它狂暴而又温柔的教化，正将一座被泪水洗净的、清冽的城池，连同它内蕴的关于力量与伦理的全部隐喻，静静地，交还给即将醒来的、步履匆匆的人间。它是在为我，也为即将醒来的世界，轻轻擦拭着，一张崭新的黎明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