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家

在一间大房间内，一场书法比赛即将开始。这里没有观众，只有一大群有些渗人的摄像机，参赛选手只有两位，一个是戴着厚眼镜的中年男子，另一个则是一台机器。

如此奇怪的比赛却使上百万人涌入直播间观看。这些观众都是来看这场人与AI的书法大赛到底谁能获胜。

那台机器是近些年来爆火的AI书法机，它的外观如同一台大型打印机，它是由羲之公司研发，通过AI算法将书法所有的形态都计算出来，也就是说不管是中国人从古至今有过的字体、风格，还是没有的，它都能写出来。羲之公司因为它每年卖出的书法作品不计其数，赚得更是盆满钵满。而这次比赛，正是由羲之公司采纳网友建议所举办的，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证明人的书法不如AI。

那名中年男子叫孙式，是最近才走入大众视野的一名书法家。在如今这个年代，书法家可是一个相当稀有的“物种”，毕竟有了AI，谁还去费大把的时间去学书法？不过书法鉴赏家还是很多的，总不能让AI生成出来作品之后没人懂得欣赏吧？此时的直播间内就有上百名只会看不会写的书法鉴赏家来当评委，等待着作品出来后进行点评。

孙式看着周围的一切，内心感慨万千，不知不觉便陷入了回忆。

他在儿时就爱看几十年前的书法家创作时的视频，也爱看那些书法作品，他觉得书法家创作时的身影很潇洒，而从他们笔下诞生的文字也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时间一久，他便想学书法了。

学书法得拜师，网上教的东西只能用来查缺补漏。可那时会书法的人就很少了，毕竟AI都诞生了几十年，它生成书法作品的能力虽然没有现在这么强，但以古人的风格来生成作品还是绰绰有余的。由于孙式家乡周围没有可拜师的人，所以他只好暂置这个想法。

孙式学习并不好，除了语文，别的一塌糊涂，高考他只能考大专。他看着自己还没有身高高的分数，最终决定放弃上学，收拾好了行李，带上点钱，决定继续追逐儿时的书法梦。

历经千辛万苦，他终于打听到了一位书法大师的住所。大师家里经常来客人，那些人不是来学怎么写书法的，而是来学怎么赏书法的。

“你能找我学写书法，我很高兴。”大师脸上浮现出微笑，“但我事先提醒你两点：第一，学书法是个很苦的过程，特别是一个人自己学……”

大师话未说完，孙式便急忙说道：“没事，我不怕苦！”

“挺心急啊。第二点便是现在AI对书法的冲击很大，这项手艺可能没有半点前景。”

“没事，我只是单纯喜欢。况且这没前景的手艺不也得有人来传承 吗？”孙式道。

大师听了很高兴，鼓掌并说道：“好！就冲你这句话，我就收你为徒！”

“谢师父！”孙式连忙嗑了三个响头。

从此，孙式便在大师那里学书法。从握笔到描红，从临帖到创作，孙式学得很快，快到让大师惊叹。大师说，孙式是他见过的天赋最好的学生。

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了，孙式已经比他的师父还厉害，他和他的师父由最初的教学相长变成了相互切磋。可后来，他的师父得了重病，临终前，他对孙式说：“你比我写的更好，我想你一定能将人的书法给传承下去……”说完没多久，他便紧握着孙式的手，驾鹤西去了。

师父的话孙式并未忘记。他开了个账号，用于分享书法作品，可流量并不好。彼时那台AI书法机已经诞生，人们都以为孙式的作品是用那台机器生成的，甚至有人猜测孙式是羲之公司的员工。

本来吧，这样下去，孙式永远不可能出名，他最有可能会和那些像他一样的坚守者一同被埋没在科技的浪潮之中。

可凡事都有意外，有一天孙式在一堵白墙上创作被人看到了，他那跳跃的笔尖、灵动的字迹和专心的背影吸引了许多人来看，人们将此过程当作了一种文艺表演，甚至还有人录像。孙式创作完毕，收好东西，奇怪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正在鼓掌的人们，然后离去。

有人将此事发到了网上，孙式一下便火了，热度加职业稀有性，让他成为了人尽皆知的书法大家。于是也便有了如今的比赛。

思绪拉回，比赛也随之开始。这场比赛为了公平，只有创作，没有临帖，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创作出来的作品得到的票多，谁就获胜。孙式深呼吸，随后抬笔、蘸墨、下笔，过程行云流水，创作时虽有很强的节奏，但未影响书写的流畅，整个过程令人感到舒适。再看那台机器，仅用一分种使在宣纸上用墨对印上了书法作品，速度之快，作品之好令人咋舌。

孙式终于结束了。双方的作品被展示在摄像机前供评委点评。孙式十分紧张，他知道这是一场艺术之战，一场关于书法艺术的未来的艺术之战，他必须得赢。

不过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双方最终的得分竟然平了！羲之公司的人显然对该结果不满意，于是比赛进入了第二轮。

这次孙式写了一幅柳楷，十分清秀，见者如入竹林，享清风，品美酒。可即便这样，结果却还是平局。

于是比赛继续，第三轮、第四轮……评委组如同约定好了一样，结果每一次投出来的都是平局。既然未分出胜负,那么比赛就得继续。这是一场持久战，而孙式从一开始便落入了下风，毕竟人的耐力哪有机器好？压力与紧张让孙式渐渐冒了冷汗，孙式开始感到恍惚，写字的速度也慢了不少。他模糊地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去，回到拜师学习的时候。

“对了师父，您为什么要坚持这门艺术啊？”孙式目不转睛地看着师父写字，问道。

“为什么坚持？嗯……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思想比较保守，不希望一些传了千年的东西在我们的手上就断了。”师父写字速度放慢了，“我的书法是跟我爷爷学的。当初学的时候也只是为了让字好看点。”

“哦？那您是怎么改变这种想法的呢？”

“这也是受了我爷的影响。爷是个老古董，不希望任何事物能改变。他有非常多的东西到死都不舍得扔。就像对待他的东西一样，他希望他的书法技艺能传下去，所以哪怕后来有一段时间我不想学了，他也逼着我学。”师父放下了笔，“但真正让我改变想法的，是一个纪录片，名字叫作《消失的非遗》。里面有非常多的器物被摆在展柜里成了绝版，因为会做这些东西的人都去世了。说不定哪天,这些东西也会坏掉。消失到那时，我们就只能通过图片、文字来欣赏它们了。之后，我想了好久，决定好好练习书法，争取能将它传下来……”

传承吗……孙式放下笔，看看前方的屏幕，又看看那台不知道倦的机器，低头看着宣纸，陷入沉思。

或许这场比赛本就没有意义，他又怎么能打败机器？不对，如果这场比赛无意义，那为什么会有呢？主办方一定是想以此来做宣传，但他来的目的不是为了帮别人宣传那台机器，而是为了让人们看见书法这门艺术在人类手中并未失传啊。所以，不管他是获胜还是失败，他都已达到了他的目的。

想到这，孙式释然了。他抬起头，深呼吸，又拿起笔，自信地回归到比赛中。这一次，他如同被历代书法大家附体了一样，每一笔都是艺术，每一笔都是活的。

关于这场艺术盛宴，观众们可是看爽了，孙式的动作与字迹使他们得到了极大的享受。可羲之公司的人老脸拉得老长，毕竟这不是他们想见到的结果。

一轮又一轮的比赛，让孙式渐渐顿悟到了一些新的东西。他想到了之前他在墙壁写字对人们的表现，再联系上评时屏幕中支持他的弹幕和评委的表现，似乎知道了该如何将书法更好的传承下去。他找到了书法的未来。

“我……弃赛。”

此轮评审尚未结束，孙式却弃赛了。羲之公司的人欣喜若狂，因为这是他们想看到的结果，他们立刻高调宣布本次书法比赛AI获得了胜利。

赛后的直播采访中，主持人问孙式，怎么看待人类在书法上的失败。

“我不认为人类失败了，相反，我认为人类在书法上开辟了新的道路。因为这次比赛，我留下了本世纪最好的书法作品。”

“那些作品？可是……它们不应该与AI所写的水平差不多吗？”

“不，那些字只是作品的一部分。”孙式微笑着说道，“这个作品中还有我书写时的动作与情感，而这些才是书法中最重要的；而这些，也是那台机器永远到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