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零零后”(2000年后)的花甲老人,一个两个世纪前的“老古董”,古仁将他“冬眠”前的习惯几乎全保留了下来。他早上八点起床,洗漱,吃饭,打开摄像头并写作。当他都快吃午饭时,那些23世纪的人们才陆续醒来。
午饭过后,他便开始了视频的录制与剪辑。他时常问自己,在这个AI时代,他这样坚持还有意义吗?这个世界早就没有主播了,主播都被AI淘汰了;这个世界也没有作家了,作家也被AI淘汰了。在他曾经所处的旧时代里,AI并没有取缔这些职业,因为它远没有现在这么发达。在那时,他还是个大主播,火了几十年的。不过他真正的梦想是从事文学创作,但奈何投稿总是不过——一直到他因病而进入冬眠舱“冬眠”,那个梦想也只是一个梦想。可等他醒来之后,他用来吃饭的手艺全无法使用了,因为视频、文学、绘画、书法等等AI都会做,且是根据每个人的喜好专门定制的。不过政府里也是有怀旧派的,他们给古仁这类人一个“非遗传承人”的名号,让这些“手艺”高挂起来不至于立刻消失,同时也让古仁他们不至于一直靠低保生活。
他几乎每天都在视频工作前这么问自己,几乎成了一个仪式。最终他给出的答案都是:不管他的视频下被打上受人歧视的“疑似真人制作”的标签,不管他写的文章只是存起来给自己安慰与幻想,他都要继续去做,就像上帝赐给他的神圣的任务,他必须完成。
“仪式”过后,他戴上了形似护目镜的智能眼镜(可以捕捉大脑层的信号来了解人的想法,并信息传回大脑皮层,为其提供更优质、如同梦境的虚拟服务),开始了视频录制。他视频的内容是统一款复古的像素游戏,这倒不是因为他喜欢玩这个,主要是他现在只能玩得明白这个。
他的视频录制工作刚进行到一半,便有人来访了。他关掉游戏,打开访客通道。霎时,一个人的投影便出现在了古仁的视野中。(现实中那人是没有来的,他是在虚拟中与古仁见面)
“斯蒂芬先生,你怎么有功夫来看我了?”对于斯蒂芬的来访,古仁很惊讶,毕竟这个科学家兼政治家可是个大忙人。
“咱们得五年没见了吧?上次见面还是我代表政府给您颁发‘非遗传承人’的证书的时候。”斯蒂芬笑着说,“我这次来是想邀请您参加今年的视频节——这也是视频节主办方给我的任务。”
“视频节?我参加干什么?我手作的视频又不能上节目单——毕竟那个节目单只让上AI合成的视频!”
“不,您的作用是作为特邀嘉宾露个面,说两句漂亮话。因为今年视频节的主题是‘文化’,而您有‘非遗传承人’的身份,当特邀嘉宾再合适不过了。”斯蒂芬顿了一下,接着说,“对了,第250届视频节将在明天0点开始,您如果参加,别忘了到时候挂上‘AI合成’的标签。”
“什么?!”古仁一听这话,火气一下就上来了。让他打“AI合成”的标签,不就等同于侮辱他吗?要知道,他从AI视频出现到如今,一直在坚守人工制作视频,这是因为他作为一个“老古董”,对AI的东西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与鄙视。斯蒂芬这话,触碰到了古仁的逆鳞。
“我记得以前也没有这规矩,说特邀嘉宾得挂‘AI合成’的标签!”古仁继续说道。
斯蒂芬愣了一下,然后说:“以前是以前,规矩也是会变的。对了,这次主办方希望您能把您写的文章也亮个相,当然,也得有‘AI合成’标签。”斯蒂芬似乎在激怒古仁,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很成功。
古仁彻底爆发:“你这是侮辱我!你们干的这事是人想出来的吗?!我都亲手写的,还标上‘AI合成’?!”
“实际上不光是您,和您同时代的、那些已去世的‘非遗传承人’的视频也要标记。”
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古仁的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要是地下有知,会非常悲伤的。古仁在现实也不禁握紧了拳,似要将手心里的少量空气压成液态。
愤怒已经渗入到古仁的每个细胞中,他最终怒吼道:“你给老子滚,滚得越远越好!我不想见到你!”他还爆了粗口,但斯蒂芬无动于衷,反而脸上的笑意更多了。
“我走当然可以,但我得提醒您一句,视频节当天所有平台都会播放视频节的内容,除非你不戴智能眼镜,否则您一定会看到您不想看的东西。”说完,斯蒂芬终于消失了。古仁愤怒地摘下眼镜,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砸向墙面。智能眼镜弹在地上,毫发无伤。
古仁被气得三天之内都不想用智能眼镜了。他在自己的小公寓内来回地快步走,没一会儿又坐了下来。他没有想到斯蒂芬那个家伙如此虚伪,表面上看彬彬有礼,像个正人君子,实际上全是装出来的。他还记得五年前他见到斯蒂芬的时候,那时斯蒂芬对他们这些“前朝遗老”表现出了极大的敬意,不仅是语气上,还有肢体动作上。这些行为还真让他以为斯蒂芬这类怀旧派是真心为他们好,可今天这么一看,斯蒂芬之前表现出来的,全是装的!
过了许久,他的气才消。随后,他又开始叩问自己:在这个AI时代,他的坚持还有意义吗?刚开始时,AI是最好的工具、最棒的伙伴,在视频制作者手中,AI可以极大提高视频的质量;在写手手中,AI可以迅速找出文章的不足与错误……在那个时候,AI是这些文化领域的助推剂,让它们快速发展。而现在,AI却成了这些领域的腐蚀剂,将它们腐蚀得面目全非,然后再取而代之。古仁感受到自己——不,是全人类——都将被这个怪物所吞噬,消化在其胃里。他又看向躺在地上的智能眼镜,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将其捡起,又戴在脸上。他不是去刷视频,而是去将自己新写的东西复制到一个U盘里(他的文章都储存在里面)。将U盘放入衣兜里之后,他就像躲瘟疫一样将眼镜放下。他现在——起码这段时间,不想像其他人那样,锁在AI为人们量身定制的信息茧房中堕落了,他想更多地去拥抱现实世界。
他出去转了一圈,看到了街上戴着智能眼镜的人们,看到了道路两旁毫无美感的建筑,看到了被机器人修剪得整齐的树,看到了……总之,世界还是像静止了一样,没有什么变化,仿佛现在已是未来的尽头。
他回了家,由于岁数大了,体力不支,再加上之前生气,现在已经气喘呼呼。他索性在床上躺了下来,望着天花板,想着AI对这个世界的改变。想着想着,他便睡着了。
古仁做了一个非常真实的梦,他变成了一个旁观者,见到了一个他只在年轻时刷视频刷到的名人。
“还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突破。山姆,我觉得我们只能止步于此了。”他的助手十分沮丧,“讲真的,我觉得你的构想只存在于科幻电影中。”
“……应该是我们忽略某些细节。我能明显感觉出来我们离成功只隔了一层薄膜,只要找到那个关键的点,就能戳破这层膜,让我们与成功相见……”他说。
他的助手耸了耸肩,说:“或许就没有那个点呢?”
他没回复助手,而是在低头沉思。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家了,你也好好休息。”说完,助手离开了。他又琢磨了许久,觉得有点头痛,再看一眼时间,只得叹口气,吃两口食物,然后躺到那张折叠床上,睡着了。
那个梦很奇怪,也很真实,也许是神迹,他竟然见到了他想创造的AI的代码!醒来后,他仍记得那些关键的部分。他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将梦中的代码编进了已完成的部分,没想到竟真的成功了!他称那个伟大、划时代的作品为“ChatGPT”。
古仁醒了。他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做关于“ChatGPT之父”的梦。他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过了0点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视频节已经开始了。这场献给所有地球人的AI盛会,像是有什么魔力,不住地勾引着古仁。
“我就看一眼它进行到哪一步了。”他自言自语道,“或者说看一眼他们都请了哪些冤大头参加。”古仁成功地说服了自己。他又戴上了智能眼镜,可奇怪的是,智能眼镜竟变成了普通的眼镜,虚拟系统怎么也打不开。坏了?古仁一头雾水。“罢了,也许是老天不想让我再发火。”他说。可他不知道的是,从视频节开始到现在,世界竟朝着他意想不到的方向前进。
在北京时间零点整,第250届视频节正式开始。从公元2030年到现在,视频节已由一个少数年轻人狂欢的活动,变成了一个影响全世界的盛会,它对地球人来说,就像中国人的春节不能没有春晚。在视频节的24小时期间,有不少单位会放假,让人们可以舒适地躺在家里,难得地走出自己的“茧房”中,去看看世界的新模样。而有些倒霉的人仍会在这24小时中工作,但他们会想办法“摸鱼”,趁着老板不在的机会看两眼节目。总之,这已经成为了一个“传统”,一个一年当中不可或缺的节日。
“亲爱的朋友们,大家好!……”包括斯蒂芬在内的几名主持人向观众们问好,然后他们开始念起了由AI写的开幕词。紧接着就是第一个节目(视频)——一段歌舞表演(自然是AI合成的)——来热场。等节目过后,又切到斯蒂芬这里。如果一切正常的话,他应该说完中转词,然后播下一个节目(视频)。
可斯蒂芬的神情却不太对,他整个人的气质变得像一名正在审判死刑犯的法官。他说:“致所有人类同胞们,不管你是官员、军人、工人、教师、闲汉,还是‘网左’、‘白左’、‘社达’、极端女权、大男子主义,我都希望你们能听一个绝望的‘正常人’演讲……”
导演让导播立刻切换成节目,但设备却失了灵——有人黑入了系统,让全球所有人都只能看斯蒂芬演讲。
“在大约260年前,AI成为了我们生活的一个工具。我们当时天真的以为AI就只能成为一个工具,因此我们不仅没有为它戴上枷锁,反而让它野蛮生长。在短短二十年间,AI便由一个工具,变成了我们隐形的主人。它控制着我们的情绪——为我们量身定制视频、游戏,让我们几乎永远困在自己喜爱的事物中,喜悲者见到的几乎都是悲,喜乐者见到的几乎都是乐;它控制我们的思想——它让我们见到的永远都是符合我们想法的东西,比如‘社达’只能见到弱食强食,极端女权只能见到对女性的不公,‘白左’只能见到LGBT的开放……;它控制我们的身体——我们为了能见到它,甚至把智能眼镜当作自己的器官,我们为了进化它,甚至扔下科技的其他领域,一心一意研究AI……
“我和我的同伴们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偏激者,他们有的是教师的学生,有的是科学家的助手,有的是军官的士兵……他们给我们这些正常人的生活、工作带来了极大的破坏。我们看着这些昔日的朋友变成傀儡,变成敌人,就痛心疾首,但我们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我们最亲密的人堕落、死亡。而这一切,都是AI做的‘好事’!而今天的一切事,都是AI给我们逼到这一步的……
“我们创造了一个我们无法控制的怪物,它让人类走向堕落,走向极端,将一切美好全部抛弃。我们失去了勇气与魄力,这让军人们成为只会享乐的懦夫;我们失去了慈爱与奉献,这让教师们成为只会复读的机器;我们失去了想象与创造,这位艺术家成为历史的名词;……我们还失去了自我与人性,成为了AI的傀儡。
“我们都是病人,因为我们已不是真正的人;我们都是罪人,因为我们已成为走肉行尸。
“现在,我将作为地球的审判官,宣布所有人,死刑。”
说完,斯蒂芬启动了一个装置。霎时,病毒入侵了总服务器,将智能眼镜的AI系统破坏,并通过智能眼镜上自带的向大脑皮层传输信号的装置,向受害者传输大量无用信息。由于信息传递过多、传递时间过短,导致了人脑细胞的大量死亡,最终受害者会变成一个植物人或直接死亡。该过程非常痛苦,就像有炸弹在颅腔引爆了一般,而这种痛苦,此刻正有四十亿人在忍受。
这些被疼痛包裹的人们,已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将刑具摘下,因为他们都倒在地上抽搐,令人心痛。
可剩下的五亿人也难逃一死,因为斯蒂芬的同伙已将应用在军事机器人的“杀戮指令”传输给全球所有机器人,并将其设置为唯一指令(全球所有AI共用一个总服务器,现在总服务器被入侵了,所有AI、机器人的控制权自然而然地落入到恐怖分子手里)。接下来,便是地狱里场景:火光冲天,硝烟弥漫,血流成河……
“愿神明能拯救这个世界!愿神明能赦免我们!”那些恐怖分子高喊。他们有的是科学家,有的是学者,还有的是教授,可他们都像斯蒂芬一样对人类极度失望,都抛弃了一切,如同疯子般创造了这场巨大灾难。这些“行刑官”喊完那两句话,便都自杀,“赎罪”了。
这一切古仁是不知道的。他坐着发了会儿呆,然后决定再出去逛逛,透透气。可他还未走出小区,便看见了那些失控的机器人在杀人的一幕。血溅得到处都是——树叶上、墙上、玻璃上、地上……将周围染上了一层血腥。那些试图逃走的人们无一例外,在惨叫过后,全成了渐渐变冷的尸体。
古仁转身就往家跑,在肾上腺素的帮助下,他的衰老的躯体竟爆发出了惊人的能力。他跑得飞快,似乎都要快过年轻时的自己。楼道里一片死寂,有的门被破坏,但大多数的门都死死关着——不用说,里面的人可能因为智能眼镜而脑死亡。他在这熟悉而又陌生的走廊里狂奔,可还是被发现了,毕竟那些机器人“眼神”不知比人好过多少倍。
他刚到家门口,而那个追杀他的人形家政机器人也到了走廊的那头。他俩只隔了二十米,可能下一秒那个杀手便冲到了古仁面前,将他残忍肢解。他疯狂地按着指纹扫描区,却不知为何门锁一直打不开,他急得满头大汗,眼看机器人带着令人恐惧的气场距他只剩五米时,他终于打开了门,一闪身,便回到了那个几乎是唯一庇护所的家。
他刚坐下来松一口气,家门便发出了恐怖的巨响——不用说,肯定是那个家伙开始破门了。古仁却笑了出来,笑中有无奈,有释然。他闭上了眼睛,等着死神收走他这把老骨头。
门终于是撑不住了,变成了一堆倒在地上的破烂。死亡离他越来越近了,可他仍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永别了,世界。
出乎意料的是,时间似乎停止了,因为他并未感到有任何的疼痛。他鼓起勇气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不在家中,而是来到了一个十分奇怪的、如同科幻电影中的飞船内部的地方。
“你叫古仁,对吗?”古仁一回头,发现了一个陌生男子正站在他身后。
“你是谁?”古仁站起来面对他,十分警惕。
“我叫惩,来自埃维文明。”惩继续说,“我担心你对我的外貌感到恐惧,所以变成了你们地球人的外观。”
“外星人?!”古仁听后大吃一惊,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能遇到外星人。
对,做梦,也许这就是一个梦。他掐了自己一下,感受到了清晰的痛觉。这表明,这不是梦,这就是现实。
“你一个外星人,不在自己的星球上待着,来到我们这里救我一个地球人做什么?”古仁问。
惩缓缓绕过椅子,来到古仁身旁,说:“我救你单纯是对你有些尊敬。因为在我和那个叫斯蒂芬的人看来,你是这个文明仅存的清醒者。”
“你和斯蒂芬有关系?”
“没有,他不认识我。不过我倒是特地观察了他,因为他的行为让我觉得有培养的必要——对了,那个斯蒂芬一直都对你很敬重,之前他是故意激怒你,目的是防止你成为电子病毒的牺牲品。”惩又走到那些设备之间,转过身说,“现在我向你介绍一下我的工作。我是一名行星观察员,负责渗透、观察目标文明,争取让我的文明能兵不血刃地取得胜利。而我们现在所处的正是位于亚空间的行星观察站,这里的仪器能让我知道目标文明的任何事。”
“所以说,你是侵略者,我们俩的文明正在打仗?”古仁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是的。虽然双方没有正面作战,但还是分出了胜负,不是吗?”惩朝古仁方向走了一步。
“你是怎么做到的?”
“按照你们的时间来算的话,大约280年前,我受命来观察你们,我发现你们是懒惰且短视的,如此一来,我便有了计划。我看中了一个叫山姆·奥特曼的人——你们都叫他‘ChatGPT”之父’——并帮助他突破AI的关键难题。这很好做,只要将他需要的东西投到他的梦中就行了。——对了,我之前无聊,将这个过程以梦的形式传给了许多人——之后便是AI的大发展。我之所以说你们地球以短视,是因为你们明知道自己创造了一个怪物,却还不给它戴上锁链。接下来我只是静静观察,什么都没做,你们就自己走向灭亡了。”
古仁深吸一口气,说道:“既然我们是敌人,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惩将椅子推到古仁面前,示意他坐不,但古仁并没有坐。
“我说过,我尊敬你。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你没有因为长时间待在信息茧房里而变得堕落或偏激,你也没有因AI的高速发展而失去本心——这是我尊敬你的点。”
古仁愣了一下,踌躇了一下后坐在了椅子上。他长叹一声,说:“你真厉害,竟然用这种方式将我们毁灭……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惩也找来了一找椅子,对着古仁坐了下来。“你可以看看屏幕上地球的状况,我见过许多和它一样的文明。”惩指向侧面的屏幕,“其实我们文明的军事实力并不强,所以才采用这种‘和平演变’的方式来击败对方。我们通常找一个或几个科学家,以‘托梦’的形式帮助他们进行重大科研突破——一般都是AI的突破,之后等目标文明的人全都沦陷于享乐后,我们再出兵收割。这一招我用过许多次,屡试不爽,至今没有一次失败的。AI高速发展,先是毁掉文明的文化,再是毁掉文明的科技,最后毁掉文明的未来。这个过程中一定会有人尝试阻止这个怪物,但他们无一例外全都被碾碎了——我想你一定深有体会。”
古仁感慨道:“是啊,全被碾碎了。我们这些人曾经做过许多努力来对抗AI,搞各种各样的只让人参加的比赛,花非常多的时间与金钱去做质量高过AI的视频,甚至去游行要求停止发展AI……但结果呢?我们一败涂地,有的人彻底放弃艺术与自媒体行业,有的人改用AI来帮助创作,还有的人——比如我——成为这些行业的末裔,等着与自己热爱的事物一同死亡……”
“你不是个例,每个因AI而灭亡的文明都会有像你这样的人。”惩调整了一下坐姿,“事实上,我们文明也曾差点灭绝。幸运的是,我们文明的那些对抗AI的人成功了,他们成功地为那只怪物戴上了枷锁,也成功地唤醒了那些梦中的人。但那时的埃维文明几乎什么都要没有了——材料、能源、文化……一切都被曾经的我们挥霍,破坏得只剩下可怜的一点。于是,昨天还因为困在信息茧房太久而导致思想偏激且矛盾重重的人们,今天就不得不放下各自认为正确的观念,在现实中坐在一起讨论如何拯救文明。最后,所有道路都指向了一点——那就是变成掠夺性文明,去以掠夺其他星球及文明为生。于是便有了我正在做的职业,也有了无数的战争。我们很多人的良心的确会痛,但为了活命,只能这么去做。”惩不再看着古仁,而是低着眼,看向面前的地板。
古仁竟然笑了。他看着惩,眼中似乎有对强者的敬佩,又似乎有对弱者的鄙夷。
“你也清楚,你的文明彻底没救了。大约一周后,它便会成为一个历史中的一个词。”惩抬起眼看向古仁,眼中充满真诚,“但是你可以活下来,我们的科技可以让你活很久。我做这个工作,社会地位很高,可以说服那些领导者,让你在埃维文明生活,去介绍你们文明的文化。”古仁愣住了,他没想到惩竟然会给他的未来安排好,对此他十分感激。
沉默良久,他做出了决定。“非常感谢你会为我考虑,但……”古仁顿了一下,“我想回去。”
“回去?回到那个已成地狱的地球上?!”惩十分震惊。
“没错。那是我的家乡,我死也得死在那里。”古仁表现得很坚定,“况且我都奔七十的人了,经历了两个时代的风雨,早就把一切看透了。而且和你对话,我也知道了许多东西,对死亡就更没什么恐惧了。所以,请你把我送回去吧。”
惩看着古仁,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站起来,准备完成古仁的心愿。
“走到那个发光的圆台上,你就可以回去了。”
古仁深吸一口气,朝那个回家的门走去。突然,他想起了什么,转过身,从衣兜里拿出那个U盘,递给了惩,说:“这里面是我写了大半辈子的文章,算是我未完成的梦想。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们能永远记得我,记得地球文明这个败将。”说完,他走上圆台,挥手与惩告别。
惩看着古仁,向他挥手,直到那个地球老人消失在他眼前。
惩又看向手里的U盘,仿佛那个低级的储存装置已变成了最贵重的珍宝。
“也许在不远的将来,一个外星作家将在我们文明上出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