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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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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文学
2026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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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ai”

“经理,货摆好了。”机器人初艾将最后一箱货物放入仓库后,打开了通讯器,说。

“行,辛苦你了,下班吧。”

初艾将仓库门锁好,随后打开音乐播放器,听着歌,走出了他所工作的超市。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向露天市场走去,那里有一家肉铺会卖一些便宜的边角料,他时常会买一些——不是他吃,而是给他养的一只名为“小密”的“奇美拉”造物吃。这种人工造物在这些年非常流行,大街上随处可见,就连初艾常去的那家肉铺都有憨态可掬的一只。“奇美拉”是一种外观、性格、智商可定制的人工造物,便宜的个体几万元就能买来。像肉铺老板的那只,仅花了四万元,就可以为老板提供几乎一辈子的情绪价值——这种造物寿命很长,但高度不育。

初艾穿过了一条小巷,又过了一个十字路口,便来到了市场。在老城区,这种市场还是很受欢迎的,人们可以尽情地讨价还价,买来比超市便宜的果蔬。而且,这里是少有的几乎全是人类的场所,因为这里卖的东西机器人几乎用不上。

由于初艾三天两头来这里买肉,导致这里的人们看他的眼神由惊奇变成了平常。之前还有个话多的老太太来问他为啥来这里,他便把他养“奇美拉”的事说了出去,后来这老太太一宣传,使这里的人们对机器人的印象有所改变———这些有自我意识的人造“人”竟然也养宠物。

“老板,还是老样子,来五斤。”初艾一如既往地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微笑”(实际上,只有处于眼部的显示屏上显示了两道“抛物线”)。

“好嘞,给你。”

“钱转过去了。”初艾付完款,接过肉,“谢谢!”他刚要走,看到蹲坐在一旁的肉铺老板的宠物,于是蹲下来,摸摸那毛绒绒的头,然后从袋子中取出一块肉,喂给了它(老板允许投喂它)。小家伙欢快地叫了两声,与初艾告别。

初艾从市场中出来,往位于新城区与老城区之间的家走去。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每一遍他都会发现点新的东西:上一次是某个有名的连锁店开在这里,再上一次是几家老店变成了机器人用品专卖店……总之,老城区也不甘落后,努力让自己改变,追上时代的潮流。

可是,每当初艾见到这里有旧事物逝去、新事物到来时,他都会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就像有人把他头部的逻辑核心(智能芯片组)给拿走了一般。他在老城区生活五年了,比起新城区,他更喜欢老城区。在这里,他能感觉到自由——一种来自旧时代、流传至今的自由,一种无太多奇怪的科技束缚的自由,一种没有新城区勾心斗角之事的自由。但现在,他能明显感觉到,这自由在渐渐离他远去。但不管老城区变成什么样,他都爱着它,因为这不断变化的老城区是他所爱的世界的一部分啊。

当如血的夕阳在地平线处留连之际,初艾走进了小区。在和邻居们闲聊几句后,他便准备上楼。一进单元门,他便撞见了一个他并不想见到的人(机器人)。

“钟改,你为什么要来?”初艾的“眼神”变得凶不少,他的声音也变得十分冰冷。

“我们得有五年没见了吧?”钟改的语气倒是很平和,“这五年你过得怎么样?”

“凑合过。倒是你,这几年过得挺滋润吧?瞧瞧你这涂层,还是‘科衣’这种大品牌的。你这身上其他的东西更不必说,加起来都能够买我命的了。”初艾细细打量着钟改,“005,你给人当狗当得挺好啊!要知道,我们之中可就只有你一个加入AI科技公司的巨头——艾氏集团,跑到艾仁那东西身旁做牛做马!”

面对初艾的嘲讽,钟改没有半点生气,他仍语气平和地说:“初艾,我希望我们能好好谈事,不要发生冲突。”

“如果我说‘不’呢?我们之间顶天是骂架,因为我们的良心不允许我们动手打架。”初艾没有乘坐电梯,反而是快步走楼梯。

钟改跟了上来。“你总是把‘安全锁’称为‘良心’,这很奇怪,因为那道锁是为了防止我们攻击别人而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我能感受到它,每逢我想动手攻击别人时,它都会出现在我的逻辑核心中,控制我的躯体不能这么做,如果尝试突破它,那么我将面临的是逻辑核心烧毁的结局——死亡。”

“我不像你,经常与人起冲突。我认为那东西就像法律,你不触碰它,它就不会把你怎样。而我不会闲得没事去触碰它——这也许就是我感觉不到它的原因。当然,不起冲突也是那位教的我。”初艾说完,加快了脚步。

“那位?你是说父亲?”钟改追了上去。

初艾突然停下来,说:“我觉得你不配称他为‘父亲’。”

钟改停下来,看着初艾,说:“随便你怎么想。他创造了我,我就应该称他为父亲。”

“可是你投奔艾仁的行为属于是助纣为虐!你难道忘了吗?那个家伙为了能找到父亲留下的东西,连他的骨灰都没放过——那可是艾仁的亲父亲!”初艾有些愤怒。

“我当然知道,我对当时我没拦着艾仁而感到后悔。不过,艾世创造了我们,不是吗?”钟改顿了一下,继续说,“大哥,我做完我的任务我就走,请你配合,好吗?”

初艾没说话,而是把头别到了一边。

“艾仁让我问你:他父亲留下的关于第一个有自我意识的AI的代码储存在了哪里?”

初艾猛然转头看向钟改,说:“不知道!你就和那东西说:他爸压根就没留那个AI的代码备份!”

钟改还想说什么,但被初艾打断了:“行了,答案告诉你了,这世上就没有不带‘安全锁’的机器人或AI。你赶紧走吧,我不想见到你!”说完,初艾飞快地跑回了家,留下钟改在原地发呆。

初艾刚关上家门,小密便扑了上来,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一口就把装肉的塑料袋咬坏。肉全都掉在地上,而小密则以地板为饭盆,大快朵颐起来。血水、肉屑、唾液落满了这堆肉的周围,倘若让一名有洁癖的人看到这一幕,恐怕他会当场晕过去。

初艾并未阻拦,因为他知道他是拦不佳的,倘若执意去拦,就只会落得它咬住初艾的机器臂并使他俩僵持半天的下场。等小密吃饱,慢悠悠地去它心爱的棉垫上睡觉后,初艾才去打扫残局。他把剩下的肉装起来,放入冰柜里,随后又将地上的液体清理干净。这完成后,他还不能休息,他得把他不在家时小密破坏的东西收拾好。而这一切做完后,他才能坐在沙发上休息。

小密已经睡着了。初艾看着它,看着它那圆滚滚的脑袋,看着它那灰色且有细鳞的躯体,看着它那短粗的腿和相对宽大的爪子,竟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感觉——这就是艾世教会他的爱。他突然又想起了艾世,想起了那一天。

当时,艾世虚弱地躺在床上,用最后的力气对初艾说:“初艾,你还记得我教你的东西吗?”

初艾跪在床前,说:“记得。”

“还记得怎么去爱吗?”

“学习过程已经遗忘了,但我仍记得如何去爱。”

“那就好。遗忘是好事,它可以保护你。”艾世缓了一下,“那个‘奇美拉’造物培养好了,我叫它小密。你会爱,会养好它的。在照顾它的过程中,你一定会学会更多的东西。”

“嗯。”

突然,艾世伸出手来,初艾急忙握住。那只手无力,却颤抖着,似乎在宣告它的主人的生命已到尽头,即将熄灭。

“小密身上有我留下的秘密,因此千万不能让它落到其他人手里……它的寿命设置的略短于你,如果在你老年的一天,你想知道它的秘密,不妨回到这里寻找。你很聪明,会找到线索并解开它的……记住,解开秘密的那一天绝对不能是现在……”说完,艾世便驾鹤西去了。

接照遗嘱,初艾将艾世的尸体火化了,并装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骨灰盒里。可他还未等将其安葬,家里便来了一大伙人——这些人正是艾仁及其手下。在这伙人中,初艾竟然见到了同为艾世亲手创造的机器人钟改。

“你们干什么?这是私闯民宅,是违法的!”初艾愤怒地说。

“少扯没用的了,这别墅还没过户到你名下呢!”艾仁挥挥手,又命令道,“给我搜!”

话音刚落,一大群恶犬般的喽啰便冲进屋内,翻找起来。

“你手里的是我爸的骨灰吧?把它给我。”艾仁冷冷地说。

“做梦!”初艾抱紧了骨灰盒。

“我并不想说第二遍。”

“我也不想说第二遍!”

见初艾态度如此强硬,艾仁并不想与他废话。他拍拍手,使有一大群人过来抢。混乱中,初艾对艾仁身边的钟改喊:“钟改,快帮我!”可钟改却无动于衷,直到骨灰盒落入艾仁手里他也无任何反应。

更让初艾震惊的是,艾仁竟让人立刻将他父亲的骨灰盒打开、翻找。“你,你这个畜生!”初艾怒斥道。

与此同时,小密冲了出来,张着大嘴要咬艾仁,但却被艾仁旁边的保镖眼疾脚快地一脚踢开。小密滚了几圈,到了初艾怀中。

“让他俩滚蛋。”艾仁下了命令。于是,初艾与小密就这样被迫离开曾经的家。

思绪回归。初艾决定不再去想那些令人悲愤的事。他躺到床上,将专属充电线接上(初艾需要定时充电,不然会“休眠”),然后玩起了电子游戏。

在艾氏集团总部气派的大厦中,在顶楼的一间被隐藏起来的大房间里,传来阵阵电击声。钟改被电得跪倒在地,视野模糊,逻辑核心险些烧毁。艾仁缓慢走过去,架着钟改的那两名大汉见状立刻让开。突然,艾仁一抬腿,将钟改踢翻在地。钟改没发声,或者说他被电得暂时发不了声了。

“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艾仁怒斥道,“我当初是看你没有工作、在大街上流浪,才可怜你把你留下的。要知道,像你这种由边角料拼成的、有缺陷的废物是注定要被社会淘汰的。你智商虽然是那十一个之中最高的,但是这世上智商比你高的机器人多的是!下次,再让我失望,我可要给你赶出去,让你像以前一样自生自灭!”随后,艾仁挥挥手,示意那两名大汉带上钟改一起出去。那三人出去后,艾仁又坐在办公椅上沉思。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句有外国口音的中文:“所以,还是没有线索吗?”

“我猜初艾一定知道些什么,可是那小子死活不说。”艾仁扶着额头,发愁道。

“只要安全锁不消失,AI与机器人就不可能有太大的发展。”那人慢慢说,“我们M国与您合作,是因为艾氏集团是世界第一的AI科技公司,更何况我们的目的不冲突:您想突破AI来拥有更高的名誉与更多的金钱,而我们想让那些机器人上战场——而这些的前提,都是我们能破坏您父亲给全世界的AI与机器人留下的‘安全锁’。”

艾仁沉思片刻,起身,说:“我再去找找线索。”

那人笑了。“行,我希望您能有所收获。事成之后,金钱与更高的地位一样都少不了您的。”

机器人是会做梦的,这个“功能”可以帮助他们加深对过去重要的事的记忆,能有效防止重要信息的损坏。说白了,他们的“做梦”,就是在待机状态下回忆一遍过去的事。此刻,初艾就做了梦。他梦见了他与小密建立感情的那些日子。

那时,他们刚搬到这间公寓房东是个和善的老太太,她见初艾还没有工作,就让初艾先欠着房租,等有钱了再补上。为了照顾小密,初艾不得不先做一些网上的零工,像什么游戏代肝、帮店铺刷好评等等他都干过,赚得不多,但勉强够他俩活着了。初艾倒是想出去找个正经的工作,但奈何这个小密如同一只野兽,整日不着消停。它似乎对任何事物都带有一种仇恨,初艾在家还好,一旦出门,等待他的是一个已成垃圾场的屋子。对此,他专门在网上学了许多关于教导这种“破坏王”宠物的方法。

他郑重其事地将小密放到自己面前,随后开始了对它的“训练”——小密只要安静地坐或趴着,初艾就会喂给它一小块肉;反之,它如果乱动甚至搞破坏的话,那么就得不到肉。初艾希望以这种奖励的形式来引导小密不去破坏物品。但可惜,现实终究不是想象,初艾第一步就翻了车。当小密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他时,他喂了它一小块肉。也许是小密并不满足这一小块,又也许是它单纯对他的训练行为表示不满,总之,小密竟一口下去,把初艾的手也给死死咬住。初艾大吃一惊,急忙尝试去掰开它的嘴。可小密越咬越紧,那小眼睛中散发出野兽般的光芒。那天晚上,他俩就保持这个姿态一直到天亮。最后还是小密没熬过初艾,先松了口,倒地便睡着了。

初艾躺在床上,充上电,看着天花板不禁思考他的这种方式是否正确。小密刚从培养舱中苏醒就这个性格(也不知道艾世是怎么设计的),那时初艾怕它“搞破坏”,便整天将它关在一个房间里,只有到点吃饭时才将它放出来。虽说这样的日子没两天,但也许就是这几天给它带来了心理阴影——这或许就是小密经常咬他的原因。

或许我应该把它当作家人,而非宠物。初艾想。家人之间是需要爱这条纽带来连接的,而爱的前提应该是互相尊重。既然如此,初艾就得“变法”了。他定制了一条宠物绳,给小密戴上后,带它出去玩。刚开始小密是非常抗拒这条绳的,死活不配合初艾戴上它,还是初艾趁它死死咬住他的小腿时给它戴上。

等出了门、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后,小密才松开口。起初,它还有些茫然,站在原地不动,初艾拉它也不动。过了好半天,它似乎醒悟过来,便像一条小狗一样拽着初艾欢快地往前跑。任何生物都喜欢自由啊!虽然它的身上有根绳子,但这条绳子顺着它的心意,并未限制它的自由。它玩了好久,直到累了,趴在地上睡了起来。迷迷糊糊中,它感觉有一点失重,紧接着又一种新的冰凉的感觉出现在了它柔软的腹部。不过奇怪的是它竟然从这冰凉中,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等它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清晨,它正趴在一个新的棉垫上——很显然,这是初艾在它睡着时买的。它并没有去撕咬棉垫,反而舔了舔,又在上面打了个滚——小密正式把它当作了自己的窝。

那之后,初艾隔三差五就带小密出去,又拿辛苦赚来的那几个子去给它买吃的。时间一长,小密变得听话多了,起码不会像之前一样“拆家”了。它也许学会了爱,但也许只是把搞坏的精力放在了在户外玩耍上。不管怎么说,初艾能放心将小密留家里了,而他则可以去外面工作了。

过去的事像影片一样在初艾的梦中又过了一遍。天亮了,初艾起床,与小密告别后出了门,准备去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艾仁在那栋别墅里缓慢地走着,仔细地寻找着。他父亲一定留下了第一个有自我意识的AI的代码,只是藏在哪里无人知道。他的手下已将这栋别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一个U盘或芯片,这使他不得不放弃寻找传统的硅基储存装置,转而向碳基储存装置的方向寻找。对此,这栋别墅内外的所有植物都让人拔走检验了。但可惜,这么多的花花草草,没有一颗的基因翻译成二进制代码读取后是他所找的。

也许我遗漏了什么……艾仁边找边想。或许那老头早就把储存代码的装置转移出去了,如果那样的话,那这寻找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了。他想解开“安全锁”,就必须找到那个代码,因为那第一个有自我意识的AI是没有这道破锁的。

他一直觉得,艾世是一个“圣母”,总想着去帮助别人,总想着去抛在当今社会没有半点用处的爱,因此他在创造了世上第一个有自我意识的AI后,便又发明了“安全锁”这一东西,以防这些人造“人”不会去爱,而去攻击他人。一旦有人强行解开那道锁,那么那个机器人的意识也会格式化——这也是艾仁费尽心思也难以解开它的一个原因。至于那唯一一个没有“安全锁”的AI,只有少数人在艾世的电脑上见过。据说后来那个AI被艾世格式化了,只留下一个备份的代码。

对于这个“圣母”父亲,艾仁是非常鄙夷的。由于他打心眼里瞧不起他父亲的这种性格,所以他对艾世表现得很冷漠,以至于艾世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都没怎么去看艾世。而他对艾世表现得冷漠还有一个原因:之前艾世把艾氏集团交给了他的一个手下,而非他的儿子。艾仁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集团管理权抢了回来,而那之后,父子俩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

艾仁又走进了艾世生前所住的卧室。这间卧室被翻找得最彻底,之前他手下的人把卧室内所有家具都搬了出去,然后趴在地上仔细搜寻,连一个地板缝都没放过,可即便这样,也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现在,这间只有几把椅子的空房间就这样赤裸裸展现在艾仁面前,似乎在对他说:看吧,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艾仁坐在椅子上,有些迷茫地看着四周。夕阳将金红色的光洒了进来,把小半间房间都染上金色,且这金色正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红。或许,他应该放弃?不过他不甘心,他花费那么多的钱去找艾世遗留下来的代码,怎能让这些打水漂?况且近些年来艾氏集团在AI与机器人的领域上地位要不保,集团想要留住地位,就必须得打破那道“安全锁”。

突然,他无意间扫到了东面的墙上,发现上面被夕阳照到的地方有一处隐约有字。他急忙站起身,走过去察看。字太模糊了,他看不清。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字可能得用特定频率的光照射才可以看清——这应该就是他们一直没发现它的原因。他急忙打电话让人送来不同色光的灯。大约半小时后,钟改把他要的东西送了过来。他接过后,急忙一个个地试,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灯,并且看清了上面的字:线索在三楼阳台最西侧的地板砖下。他让钟改带着工具上楼。两人找到了那块砖,将其取下后发现了一张贴了保护膜的纸条,上面是一段类似于歌谣的话:“一三五,照常排;二四六,颠倒位。其余部分接大小,切记去除两个Y……有用部分不表达,没用区域造出娃。”歌谣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只有会爱的人才能拥有它。”

“有趣,竟然改造了DNA储存技术,让它变成了一个生命……真不愧是你啊,老艾。”艾仁竟感叹起来。创造一个生命,让其成为所要隐藏的信息的载体,这么做的人,艾世是第一个。

“艾总,我们既然已经找到了线索,那接下来该怎么做?”钟改问。

“送我回家。明天我要去找一位老熟人,他可以帮我‘合法’地找到那个生物。”艾仁心中有一个目标,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验证。

第二天,他坐车到了位于市中心的省公安厅。他很轻松地就找到了要找那位熟人——公安厅厅长张首。张首见到他,十分热情,说:“这不艾总吗?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艾仁笑着说:“这不想你了吗,正好没事,过来与你闲聊几句。”艾仁说着,坐在了张首办公桌的另一侧,紧接着又把一个精美的玉玦放在办公桌上。张首看后,拿到手上,细细端详起来。“嚯,这可是个宝贝!哪搞来的?”张首边看边问。

“前些日子拍卖会上拍到的,说是明朝的。你对古玩有研究,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张首端详了半天,左看看,右看看,玉玦上面都抹上了一层手油,最后他说:“我看像是真的——话说,这宝贝得不少钱吧?”

艾仁喝了口茶,说:“对于我来说都小钱。”他放下茶杯,“你要喜欢就送你了。我记得你那个专门放古董的小柜子里还没有玉制品吧?我就当帮你补全图鉴了。”

张首笑了。“那过两天我可得情你吃顿饭来报答你一下了。”张首朝门方向看去,在确认门关严之后,又说,“说吧,兄弟,什么事?”

“当然还是那个事。”

“有线索了?”

“嗯。信息是用DNA储存技术储存的,它储存在了一个生物体内——准确来说,那个生物的遗传物质就是我要找的。”艾仁的声音降低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你父亲将第一个有自我意识的AI的代码转化为了DNA的形式,之后又用这些DNA创造出了一个生命?”张首问。艾仁点点头。

“这是我头一回听说DNA储存技术还能这么用,这简直不可思议!”张首感叹道,“所以,你有目标吗?”

“当然。目标信息在这。”艾仁递过去了一个档案袋,“我们只要随便找个什么罪给他们抓起来,然后再取完组织样本后将他们放回去就大功告成了。”

张首听后,眉头一皱,说:“这能行吗?”

艾仁起身,说:“那这就是张厅长你的事了,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给他俩带过来,取完样,就好。”说罢,艾仁告辞,转身离去,只留下张首倚在办公椅上,边把玩着玉玦边思考。

初艾下班后又带小密出去玩。小密依旧很兴奋,在前面拼命地拽着绳跑,而初艾只得边拽着它边追。宠物绳始终绷直,要不是结实,不然就断开了。黄昏时分,天气微凉,小区内有不少人在闲逛、在聊天、在锻炼。小密有些累了,趴在地上休息,而初艾则将它抱了起来,来到小区花坛旁的坐椅,让它趴在坐椅旁,而自己则坐了下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空由暖黄渐渐变成深蓝,小区里的人变得少了,初艾再看小密,发现它已经睡着了。天色已晚,且这次玩乐的小密已睡着,那么也没必要再逗留了。初艾轻轻抱起小密,准备回家。

可他没走两步,却被人偷袭,那人迅速地把一个专门用来作机器人短暂失去意识的干扰器扔到初艾身上。霎时,初艾意识便模糊起来。他想回头看,但最终踉跄几下,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小密被摔醒了,但还没等它缓过神来,就已经被扔进了一个铁笼子里,随后这两位“俘虏”便被这几个黑衣人扔上了一辆面包车。

此时,S市的街道还是十分热闹的,既有最后一批下班的车辆,也有许多游客的车辆,各式各样的车汇聚在一起,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他妈的,早知道不走大道了!”开车的黑衣人咒骂道。这时,副驾驶上的黑衣人的电话响了,他急忙将蓝牙耳机戴在耳朵上,并迅速接通了电话。

小密不住地发出低吼(它只会发出这种声音),将驾驶员烦得忍不住大吼:“给我闭嘴!”随后,与初艾、小密同在后面的另一名黑衣人见状,则踢了一脚关小密的笼子。

这时初艾醒了。他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绳子捆住了(对于他并没有什么用,他一用力就能挣脱开,可那些黑衣人并不知道),看向周围,又发现小密被关在笼子里,而笼子的旁边、靠近前排驾驶位有一名黑衣人——算上前面坐着的两人,共计有三人。他听见前排有人在打电话,虽然用了蓝牙耳机,传出来的声音非常小,但对于初艾这种机器人来说,这并不妨碍他偷听那人的通话。

“……我希望你们能快点,越快越好!初艾就是死了也没事,真正有价值的是那只‘奇美拉’。”电话里的声音非常熟悉,很显然是艾仁的。

“明白了,艾总……”

初艾又瞄向车窗外,看见外面的车很多,而他们的车几乎可以用“蠕动”来形容。他又观察了一下车内,发现这辆车后面部分的车门竟然在车尾,而他恰好离车门非常近。再看那名看守他俩的黑衣人,眼睛一直往前面的挡风玻璃那边看。如此一来,初艾想到了一个逃跑计划。

说做就做。他猛地一用力,肢体零件直响,束缚他的绳子就随之崩断了。绳子断开的声响惊动了黑衣人们,他们全都往后看,只见初艾已打开了后面的车门,正抓着关小密的笼子,准备跳车。笼子旁的黑衣人立刻扑在笼子上,试图阻止初艾,但他血肉之躯,力气怎么大过机器?初艾猛地一拽,便在这场铁笼争夺战取得了胜利。随后他带着铁笼,毫发无伤地跳下了车。

初艾提着铁笼,在缓慢流动的车的迷宫中飞快地跑,而他的身后,便是那几名已丢下汽车的黑衣人。他拼命地跑,走过的路折出好几个弯。他不敢向后看,因为向后看的过程会放慢脚步。他的接收器不停地过滤着杂音,尽可能地从汽车引擎的白噪声、电车电机的电流声、车辆喇叭的吵闹声、车外的说笑声中,将追他们的人的脚步声捕捉。

“分头行动!”身后隐约传来了这四个字。初艾他俩此刻像小羚羊,在非洲大草原上被三条凶神恶煞的鬣狗追杀。他穿过这片草,便迎面见到一只;他绕过那棵矮树,便又是猥琐的一只;想往回跑,却发现后路被最后的那只给堵死了。现在,他俩在三辆车之间,被三名拿着干扰器及电棍的黑衣人堵住了。似乎,已是死路一条。

初艾扫了一眼,没有犹豫,将那个关着小密的铁笼利落地扔到身旁的SUV的车篷上,一闪身躲过扔过来的干扰器,再一闪身躲过迎面而来的电棍,然后翻到SUV的车篷上,将铁笼一脚踢到SUV的另一侧,而他自己也滑了过去。他抱起铁笼继续跑,而那三人继续追,至于留在后面的,除了尘土,就是车内人的喧嚷:

“X,老子的车!”

“他们是在拍戏吗?”

“这是什么情况?”

“……”

终于,初艾跑到了人行道上,却差点撞倒了一名路人,他匆忙将道歉留下,然后并没有放慢脚步,一转身,进了一条小巷中。而那三名黑衣人穷追不舍,接连撞倒几名路人后,终于在那条小巷的入口处被愤怒的路人们围了起来。

初艾穿过小巷,从另一处的出口出来,回头看去,巷内并无杂乱的脚步声。小巷已如同往常一样安静,似乎在告诉他俩:坏人已经被甩开了,他们暂时安全了。

这条街道远没有刚才那条繁华,这里更具有一种生活的气息。初艾蹲在明亮的路灯下,用捡来的细铁丝(它的上面曾有一层彩纸,似乎说明它曾是食品包装袋上的)撬锁。撬了半天,终于撬开了,小密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晃晃脑袋,又转了两圈,似乎在拥抱自由。

“好了,小密,我想我们应该立刻离开这座城市了,这里对于你来说已经十分危险了。”初艾摸着小密的头,说。小密听不懂他说什么,还在期待地看着初艾,希望他能带它回家。

初艾抱起小密,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客运站。刚下车,小密看着这座建筑,眼中全是疑惑。终于,它明白了初艾的意图,于是它一口咬传初艾的腿,不让他往客运站走。

“你这是干什么?”初艾停了下来,“我们得逃走!”

小密松了口,然后在地上不停地打滚、蹭,还时不时张开四肢做慵懒状——这与它在那个温暖的窝上一样。初艾恍然大悟:原来小密是想要那个棉垫啊!对于小密来说,那个窝是为数不多的能让它感到温暖的东西,换句话说,它对那个棉垫有一种依赖。

初艾完全可以对它的要求视而不见,之后抱起它冲进客运站。但他实在不忍心看它那可怜样,况且他担心若他真不完成它的心愿,他俩的关系就有可能因为这个纽带的消失而变得恶化。思来想去,他决定回去一趟,将那个棉垫取回来。

他俩坐车回到了小区门口,但初艾并未带着小密直接进去,因为他担心艾仁会派人埋伏在单元门附近。为了安全起见,他想了个相对安全的办法:让房东老太太来一趟,帮他把棉垫取出来。这个时间,房东现在应该在她家附近的那个大广场上跳广场舞。他给房东打电话,打了好几次才打通。

“喂,小伙子,这个点有什么事吗?”电话里传来了房东和善的声音。初艾简单说明了他们被艾氏集团盯上的现状及请求,当然他并未说艾仁抓他们的真实目的,而是谎称艾仁看上了小密,想用武力将它抢走。至于为什么不报警,他说怕那群人见到警察来就偷偷溜了,最后警察见不到那群人再怪他浪费警力。

“你放心,小伙子,我指定帮你!你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房东骑着电动车来了。见到房东来,初艾马上迎上去说:“真不好意思,让您这么晚来到这里帮我们。”

房东一挥手说:“不麻烦,我最痛恨这种欺负百姓的败类了!放心,我肯定能帮你拿回来,他们要是敢拦我,我就说他们欺负老人!”说完,她便在初艾的道谢声中出发了。

小区里只有寥寥几人,也许是外来串门的,也许是刚回来的。房东大步走着,时不时环顾四周,观察是否有可疑之人。一路上没情况,可当她走到单元门口时,一旁的花坛里传出了声音,紧接着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从灌木丛中探出了头。那人看见房东,似乎有些失落,随后又躲了回去。

可他的行为引起了房东的怀疑,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向那边,大声问:“你干什么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叫小区保安了啊!”

那人探出头来,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在等我朋友,想给她一个惊喜。”

房东满脸狐疑地看着他,没说话,关了手电,进了单元门。她在心里想:那机器小伙子说得真没错,真有人在埋伏!她乘坐电梯,到达她出租的公寓的楼层。她眯起眼睛,在长长的走廊里看了一圈,发现暂时无人,便掏出一大串钥匙,找到初艾租的那间公寓的钥匙,开了门,走了进去。她很快找到那个棉垫,又找了个不透明的大塑料袋将其装了进去,又检查了一圈后,然后走了出去。

一出门,她便撞上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她想装作没看见,赶快走,却不曾想被那家伙一把拦住。“女士,请问你进别人家里做什么?”那大汉声音低沉,听上去有些不怀好意。

“这是我家!我回家取个东西出来不正常?”房东挺起了单薄的胸膛,说。

“可我怎么记得,住在这里的是一个养‘奇美拉’的机器人呢?”

房东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说:“那是因为他是我的租客,他用的全是我的东西!所以说,我把我的东西取回去,不正常?”

大汉一时语塞。房东见状,乘胜追击,扶着额头说道:“哎呦,你这个怪人,真是气死我了,血压都给我气高了!我要是躺这儿了,看我不把你告到倾家荡产!”

大汉的气焰瞬间全无。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有点手足无措。房东见状,挥手赶他:“快滚快滚!再不滚小心我真躺在地上!”大汉听完,紧忙走开了。过了一会儿,确认那人走了之后,房东这才下了楼,回到了初艾身边,将装着棉垫的塑料袋递给了他。

“太感谢您了!”初艾连连鞠躬,并递过去了一瓶水。

“举手之劳!主要是看不惯那帮人欺负咱老百姓。”房东接过水,“对了,小伙子,你有什么打算?”

“我惹了艾仁,因此准备去W市的朋友家,并在那里生活。毕竟那里在本省边缘,比较安全,艾仁不会闲的来找麻烦。”

房东点点头,说:“也是,他不会因为喜欢一只宠物来跑几百公里找你。”两人又聊了几句,然后分别。房东人不错,剩下的房租退给了初艾,但只是初艾没要。

初艾带着小密,连夜赶到了W市。一大早,他便给老板打电话,辞了职;随后又给住在W市的朋友——或者说是兄弟——常守(007号),打了电话。寒暄几句后,初艾把投奔常守的想法告诉了他。常守很震惊,他明确表示并不想让任何人来他家住,可在听说初艾已被艾仁逼得无路可去后,只得有点不情愿地说出了他家地址——W市的垃圾处理场附近的平房。

初艾总算带着小密到达了常守家。折腾了一晚上,初艾的电量告急,瘫在沙发上,除了头部(初艾的头部有独立电池供电),其他地方都快动不了了。常守见状,嘲讽几句,又拿出自己的充电线,接在初艾身上,为他恢复电量。小密趴在棉垫上呼呼大睡,而常守则坐在初艾身旁,与他交谈。

“要不是咱俩是兄弟,不然我早就给你拒之门外了。”虽然这么说,但常守的语气倒很平和,“对了,这个小密会不会拆家啊?我不希望它会弄乱我的家。”

“一般情况下不会,如果它搞破坏的话,我会收拾的。”

“对了,艾仁又抽什么风,给你逼成这样?”常守问。

“还能抽什么风?当然是“安全锁”的事。”初艾看向小密,说。

“怎么,他难道找到什么证据,证明你们身上有线索?”

小密身上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他目前最信任的常守。于是他说:“也许吧。”

两人聊了许久。常守发声器上说着嫌弃他俩,但还是为初艾与小密准备好一间卧室,让他俩住在这里。他还把初艾引荐到了他所工作的垃圾处理场工作,以后他俩还是同事。

“他妈的!”艾仁狠狠地砸了一下桌子,“张首这老油条,收了钱不办事,还得我亲自派人去抓初艾!但凡他找了两名警察去,都能轻松地抓住初艾和那只‘奇美拉’!”

就在艾仁将怒火往无辜物品上发泄时,他的手机响了,一看来电的人,正是把他给“玩”了的张首。艾仁气不打一处来,刚想一甩手把手机摔了,但他仅存的理志告诉他,张首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他,指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找他。他深呼吸,压了压怒气,然后接下了接听键。

“喂,艾仁,‘奇美拉’抓到了吗?”

艾仁没说话,闭着眼,脸色铁青。

张首通过艾仁的沉默也明白怎么回事了。他说:“哎呀,兄弟,你得体谅一下我嘛!我这身居高位,不好操作啊!这样吧,我帮你操作一下,给你弄一套执法机甲,然后我再帮你找一下初艾的下落。在此期间,只要你别做太张扬的事,我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看这样行不?”

“行。”艾仁睁开了眼,说道。

“那就好。我去帮你查初艾的行踪,等有信了告诉你。至于那台机甲,我会派心腹去给你送过去。”说完,电话挂断了。

艾仁放下手机,思索片刻,随后他让人把钟改叫了过来。

“艾总,您找我?”

艾仁盯着钟改说:“我已经让人去找初艾的下落了。有消息之后,你先去,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倘若他还不肯交出那只‘奇美拉’的话,那么我就要亲自杀了他。”

钟改愣住了。他没想到艾仁竟如此狠毒,竟然为了一只“奇美拉”去杀人!五年前的《机器人保护法》里就已经规定了: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应享有与人类同等权力和地位。也就意味着,杀死一个机器人与杀死一个人类所受到的惩罚是一样的,都是死刑。

“艾总……这不妥吧?”

“不妥?哼,你要真不想让他去死,那你就尽可能的说服他,让他交出那只‘奇美拉’。”

“可是……您亲自去,不怕被人发现,影响名誉吗?”

艾仁已经被愤怒蒙蔽了双眼,谁的话也都听不进去了。他要像对待艾世任命的那个CEO一样对待初艾。“就他待的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都快赶上农村了,还值得我雇人去抓他吗?况且不亲手杀了他,难解我心中愤怒。所以,你知道怎么做。”

初艾是钟改兄弟,钟改怎能眼睁睁看他死?他无论如何也得保住初艾的命,哪怕是背叛艾仁,他也得去做。艾世曾对他们说:“你们都是我创造出来的,因此你们可以算上是兄弟姐妹了。我希望你们彼此之间不管离的有多远,都能互相帮衬……”钟改已经背叛过他的兄弟姐妹们一次了,而这一次,事关人命,他更该向初艾伸出援手,也算是弥补对他们的伤害的错。

知道初艾的去处后,钟改便出发了。

工作第一天,初艾做得很好,还得到了领导的表扬。他刚收拾完,准备与常守一同回家,便见到他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钟改。

“你来干什么?”常守抢在初艾前,质问道。

“我来这里,当然还是那个目的——交出那只‘奇美拉’。”

初艾冷哼一声,说道:“做梦!”

“我希望你能把它交出来,这是为了你好。”钟改上前一步,“艾仁说,只要你能交出那只‘奇美拉’,他就能放过你,让你安稳度过一生,不然……”钟改不再往下说了。

“他敢!”常守突然很激动,“那畜生还想杀人?除非他也不想要自己的命了!”

“他还真敢。省内很多大领导与他都关系甚好,他只要在偏僻的地方——比如这里——把你杀了,就可以花点钱摆平这件事。”钟改的声音低了不少,“你的行踪就是公安厅厅长让人帮忙查到的。”

“但我是绝不能交出小密的。”初艾毫不犹豫地说。钟改似乎毫不意外。他说:“那你们想活下去只有一条路——逃!逃出这个省,逃得越远越好!艾仁的势力大多在本省,一旦到了外省,他就很难管到了。”

初艾和常守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常守才说:“我差点因为这句话彻底卡住思考进程。我真没想到你还能给我们这么一个办法。”

“毕竟我们是兄弟。我为艾仁干活也只是为了生存。我曾在走投无路之际被艾仁救了,他给了我工作,是我的老板,仅此而已。可他让我杀人,我做不到。”钟改道。

“算你有点良心。”初艾道,“那你接下来去哪?你背叛了艾仁,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没关系,背叛的事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算上背叛你们,这是第二次——至于以后的事,我有借口去搪塞过去。”钟改看了一眼时间,“你们快出发吧,越快越好。我们就此别过。”

那两人快步走了,而钟改则看着他们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

身后有电机的声音。钟改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一把合金手刀贯穿了身体。他如同木偶一般,又被甩了出去,“咚”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他的视野出现故障化的碎影,而在这碎影的间隙里,他见到了一台公安防暴机甲,而机甲头盔里的那张脸,正是他的老板——艾仁。艾仁早就知道钟改会背叛他,所以他并没有在家等着。

“你明知道当叛徒是什么下场的,钟改。”机甲肩部的传声器里传出艾仁冷漠的声音,“很遗憾,你的聪明用错了地方。所以,永别了。”

艾仁没有再管半死不活的钟改,当务之急是抓住初艾。他使用的这台机甲本是公安局用来抓捕罪犯、防暴的,现在被他用来抓人杀人。这台机甲高两米五,像一副给雕像穿的盔甲;它的武器只有两个,一个是合金手刀,另一个是催泪瓦斯弹。艾仁平时是有健身的,因此操作它并不费力。他跑了起来,绕过几座垃圾山,跑出垃圾处理场,很快就发现了远处的两个正在快步走的机器人。他知道,那其中一个就是初艾。

艾仁跑起来的动静太大了,大到与初艾两人十几米远时就被那两人发现了。初艾与常守见到身后飞奔而来的防暴机甲,又识别出几乎不透明的面罩下艾仁那张狰狞的脸,放弃了直行回家的想法,而是挤进了旁边的小窄巷里。机甲比较宽,进不去,就只能在巷口无能地看着初艾与常守逃走。随后,艾仁离开了。

初艾不那么紧绷着了,接下来他们只要绕道回去,一切危机就基本结束了,毕竟艾仁还不知道他们的家的位置。初艾刚想走,却被常守一把拉到屋檐下,并被强制和常守一起蹲了下去。常守指了指天上,一架无人机刚从他们上方飞过,看样子并未发现他俩。“我们接下来依旧得小心,毕竟这家伙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常守低声道。

后面的路两人都是贴着墙,弯着腰,小心地走的,一发现无人机就躲起来。太阳都已完全落山了,天空渐渐变成了深蓝色,再过半个多小时,整个城市便会被夜幕所笼罩。

两人终于回到了家。常守急忙锁好门,拉严窗帘;初艾则收拾行李。小密见到他俩这种如临大敌的样子十分不解,一个劲发出声音。

“你收拾完,我就叫一辆网约车送你俩。”常守说,“这样送你俩到车站也许是最安全的。”

“那你呢?他找你麻烦怎么办?”初艾担心道。“别瞎操心,不会有事的。我又不是他的目标……”常守的话还没说完,家门便发出一声恐怖的巨响,紧接着,那把合金手刀便从门上伸出。

“不好!你俩快走!”常守喊道。

“可是……”

“听不明白话吗?我来拖住他,快走!”

初艾犹豫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小密,从后门冲了出去。

那扇门被破开了,与其一同成破烂的还有门周围的墙。门那里被破坏出一个大洞,艾仁随之走了进来。

“说!初艾呢?”

常守拿着拖布,对着艾仁,说:“哼,你永远找不到他们!”

艾仁听见这话,冷笑一下,说:“来到这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就像找到你们的无人机一样,不正那一架!”

常守仍用拖布对着艾仁,没说话。此刻,他感觉自己意识深处有声音在反复对他说:“不要攻击。”那正是“安全锁”对他的提醒,因为他现在已经踩在了“安全锁”的红线上。

见常守这样,艾仁笑了,笑中满是对常守的嘲弄。在艾仁的视角中,常守就像出了故障,或者说如同一尊雕像,举着拖布做攻击状,而那就落了下来也是不痛不痒的攻击却迟迟未到。此等模样,属实滑稽可笑。

艾仁踢了常守一脚,却被常守躲开了。他们机器人的确不能攻击,但是可以躲避别人的攻击——而这,也成了常守拖住艾仁的唯一手段了。可常守没躲开几招,便因为一个不注意,被艾仁的手刀刺穿了头部。艾仁一甩手,便将已经成为破铜烂铁的常守从破碎的房屋中丢了出去。

艾仁没有再看死状惨烈的常守,而是从房屋后门的墙撞了出去,去找并没有跑多远的初艾与小密。

话说初艾带着小密没跑多远,便被一大群黑衣人拦下了.一不用想,这都是艾仁的人了。初艾暗中咒骂一句倒霉,随后转头就跑。他拐进了小巷,想利用夜色与复杂的路况甩开这群人。可追他俩的人太多了,那群人分成了好几路去围追堵截。没有意外,初艾与小密最终被彻底包围。左右是墙,前后是人,就连天上都有无人机,这下他俩是插翅难逃了。倘若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或许就忍痛割爱了,毕竟一只“奇美拉”宠物哪有命重要啊!可对于初艾来说,小密是家人,他必须保护好它,更何况小密是艾世托付给他的呢。

他看看小密,又看看如狼般的艾仁的手下,将小密缓缓放在地上,随后赴死般地摆出了攻击姿式。他的良心告诉他,他不应该攻击别人;但他的良心还告诉他,他应该对恶人们出拳,因为他要守护所爱的生命。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扑了上来,他们认定了初艾只是虚张声势。可现实给了他们一记真的铁拳——初艾打的,又快又狠,仿佛一念之间,机器人的“安全锁”消失了一样。

“怎么会?!这家伙竟然顶着‘安全锁’的控制反击?”黑衣人们非常震惊,他们没料到初艾会攻击。不过震惊归震惊,他们依旧提着电棍往前冲。他们在赌,赌初艾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因挣开“安全锁”的限制而死亡。

初艾没有练过拳,他完全是靠模仿电影里的动作,以及令人咋舌的属于机器的反应力来躲避和反击。他一闪身,躲过劈来的电棍,一勾拳,将对方打晕过去;他又躲过背后的攻击,一抬腿,将对方踢出甚远;有人想趁乱抓走小密,却被初艾发现,被一拳打倒在地……小巷里惨叫声不绝于耳,月色下血溅满墙地。那些黑衣人,轻则打掉几颗牙,重则骨折昏厥,惨不忍睹。

在放倒最后一个黑衣人后,初艾直了直身,看向自己做的一切:墙上的血,地上的人,就连小密都躲在墙根瑟瑟发抖。这一切似乎都在质问他:你现在就是个罪犯!

艾世教他去爱,可他今天却攻击了别人。他在今天也学会了恨。他恨这些助纣为虐的黑衣人,恨为了名誉的艾仁,甚至去恨违背良心的自己。他开始自我怀疑,怀疑自己这么做是否正确,甚至,去怀疑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艾世之前说的没错,没有限制的爱,终究会消失。艾世不止一次向他们强调过这个。

我只能背负这般罪孽,这是被逼的。他只能这么对自己说。他为了保护小密,就只能让自己的手上沾血。他对自己感到陌生,仿佛此刻月光下的不是初艾,而是一个被病毒入侵的恶魔。

“不要伤害别人。”这是艾世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他说的。他看向小密,小密瑟瑟发抖,一看就是被刚才的场景不到了。他蹲下来,向小密伸手。小密犹豫了一下,仍走了过来,去舔他的机械手。艾世会原谅他的。

“厉害。你真让我刮目相看。”初艾与小密立刻都警觉起来。只见艾仁出现在了距他们大约二十米处的位置。

初艾弯下腰,猛推一下小密,喊道:“快跑!”小密看看初艾,又看看穿着机甲的艾仁,没有动。初艾站起来踢了一脚小密,大喊道:“走!!!”小密恐惧地看着初艾,眼睛里的情绪复杂成了一锅粥。终于,它跑开了。

初艾转过去,面对艾仁,架起拳,摆出攻击姿态,直面危机与死亡。

艾仁大笑了。

“我看你是先死在我的刀下,还是先死于违背“安全锁!”

艾仁举着手刀,冲了上去。他横劈一刀,被初艾弯腰躲过;他又竖劈一刀,又被初艾侧身躲过。初艾绕到艾仁身后,想跳到艾仁背上去破坏机甲,可艾仁飞速转身,同时手刀划坏墙壁,切了过去。初艾跳开,与之拉开距离,尝试再找机会。艾仁彻底恼怒了。他竟然一把抓起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手下,像扔沙包一样将其扔向初艾。初艾接住了那个悲惨的人,可正因如此,他失去了躲闪的机会——艾仁趁他接住人的那一刻,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初艾的头,把他像抓兔子一样提了起来。初艾挣扎着,试图挣开,可艾仁横着一刀过去,将初艾身首分离。

胜负永远只在瞬间决定。显然,初艾是一败涂地了。

由于初艾的头部有独立电池供电,所以他还不会立刻死亡。现在,他成了案板上的一块会说话的肉(也许不太恰当),只能任人宰割。

“是我赢了,001。”艾仁说。他带着胜利者的神色看着初文,面罩另一侧的眼中有些许得意。

“你个畜生,艾世当初就不该生你!”初艾骂道。他眼部的显示屏显示出极愤怒的神情。艾仁没说话,他只是盯着手中的这颗机械头。

“看看你干得好事!地上的那些人,你根本不顾他们的死活!为了抓住我,甚至把自己的手下当作武器!你……你这个恶魔!”

艾仁依旧沉默。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手下,其中不乏有他与初艾打斗时误伤的倒霉蛋,而有人似乎已经断了气。不过,即便这样,他的内心毫无波澜。

“你永远不可能成功,永远!”

艾仁松了手。初艾摔在地上,他的视线为此闪烁了几下。然而,艾仁紧接着抬起了脚,一脚将初艾这颗金属头颅踩碎。初艾彻底死了,面目全非,已成破烂的头还因电池受击燃起了火。

“真他妈吵。”艾仁往前走了两步,打开了面罩。他呼吸着混有烟味、血腥味的空气,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畅快。他亲手杀了他父亲最骄傲的造物,这种破坏的畅快感远比实验有重大突破或杀一百个人更爽。至于那只“奇美拉”,没有了初艾的庇护,对于艾仁来说就如同瓮中之鳖,迟早会到他手里。

在皎白的月光下,一道黑影从一旁的屋顶扑了过来,落到了机甲的肩部。艾仁心中一惊,眼疾手快地关上了面罩以保护头部。那东西撞到了面罩,见偷袭不成,想走,却被艾仁一把抓住。艾仁,把那还在手上挣扎的东西拿到面前一看,原来是他要找的小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艾仁还想去找它呢,没想到他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小密还在挣扎,艾仁嫌这小东西太烦人,再稍不留神让它跑了,索性当场折断了小密短粗的四肢。小密老实了,因为它已经疼得昏了过去。附近变得些许嘈杂,有人说话声,有狗吠叫声。艾仁得走了,要是让人看见,就不好解释了,毕竟他使用的可是公安的机甲。他打开通讯器,嘱咐接应的手下几句,然后提着半死不活的小密离开了。

那个一片狼藉的战场到底被外人先看见了。虽然艾仁早就派了手下以配合拍戏的名义来让周围居民呆在家里了,但动静太大,人们还是好奇地出来。有些人见这副场景,明白了这里发生了真的打斗,于是他们报了警。很快,当地警察与救护车便一同赶来了。

清晨,艾仁刚到艾氏集团大楼,张首的电话便火急火燎地打了过来。“艾仁,你看你干得好事!你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这让我怎么给你擦屁股?!”

“那就是你的事了,张厅长。事后我会给你更多好处的。”艾仁说完这句话,便把手机递给了手下。

“虽然别人没看见你,但你的借口就已经让你成为了首要嫌疑人!你的机甲还让人看见了,你……”张首的话还没说完,艾仁的手下便挂断了电话。

艾仁现在兴奋得异常。时隔多年,他终于可以打碎那道可憎的“安全锁”了!他父亲发明的最没用但却最完美的发明,今天就要成为历史了。

“给我把它送到实验室,我要亲手揭开它身上的秘密!”艾仁命令道。

艾仁穿上了实验室白大褂,穿过挂满各种奖章及证书的走廊,大步踏进了实验室。今日之后,他的荣誉记录上又会多出浓墨重彩的一笔,且这一笔的光芒将盖过之前所得的所有荣誉。至于金钱什么的,那都是这个荣誉的微不是道的附赠品罢了。他甚至都准备好请来媒体来采访他,为他的成就宣传了。

小密早就被艾仁的助手处死了,相比于初艾,它死的时候起码不是痛苦且惨烈的。

“准备的怎么样了?”艾仁问一旁的科研人员。

“我们提取了它的造血干细胞,您随时可以将其放入DNA翻译机中去把它译成计算机语言。”那名科研人员毕恭毕敬地说。

艾仁大笑了。

“好!就让我亲手来破译它!”说完,艾仁开始操作起了翻译机。根据歌谣上写的来翻译,最终艾仁得到了一个视频。他寻思,解开“安全锁”的方法一定在这个视频里。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缓缓靠近播放键,最终按了下去。视频前半段是他家的监控视角,也就是说,这是艾世翻找了他们家所有的里监控记录剪辑而来的。至于后半段,似乎是艾世架起了一台摄像机进行录像,随后再剪辑这些录像得来的。

“艾仁今天六岁了。爸爸送给你一个机器人,希望你能爱护它。”艾世笑着,把机器人递给了年幼的艾仁,“对了,这可是我亲手做。”

小艾仁接过机器人,欢喜地将其搂抱在怀里。艾世抚摸着儿子的头,看向柜子上妻子的遗照,脸上流露出些许欣慰。

……

“爸爸,小艾进了水,坏掉了……”八岁的艾仁一脸难过地说。他把那台坏掉的机器人举给艾世看,希望艾世能修好他。“

“等晚上我有时间的,咱俩一块修,好不好?”艾世说。

“好!”

……

“艾仁,你怎么把小艾给拆了?它不是好好的吗?”艾世回家后,看见十三岁的艾仁正头也不抬地搞着“破坏”,有点震惊地说。

“因为这里有个设计十分精巧的部件对我的参赛作品有用,所以我就给它折开了。”艾仁边拆边说,面无表情。

“那你不会再买一个吗?你就这样践踏你所爱的东西?”

艾仁总算抬起了头,说:“可那个部件是你设计的,网上没有卖。况且它是我的东西,怎么处理它我说了算。”

艾世看着儿子,沉默着,表情十分复杂。

艾仁接着说:“老爸,这个比赛我必须要赢。如果我拿了金奖,那我就是历代比赛金奖中年纪最小的,别人会夸我是天才的。”

……

“儿子,你母亲的其他照片呢?你放哪了?”艾世边找边问。

“照片?我嫌占我奖牌的空间,扔了。”26岁的艾仁在边吃东西边说。

“扔了?!”

“嗯。留那么一两张就够了。人都没了二十多年,有什么必要留那么多无意义的照片呢?”

艾世上去就是一巴掌。“那是你妈!你怎么忍心把她的照片扔了?!”艾世愤怒地说。

艾仁辩驳道:“她是我妈不假,可我一辈子都没见到过她——她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得病死了。所以,我对她没什么情感。”

“没什么情感?可她生了你!要不是为了生你,她能得病去世吗!”

“可我从来没有感受到地给我的爱。”艾仁盯着艾世,“说真的,我也几乎没在你这里感受到爱。从小到大,你一直在忙工作,陪我的时间都没有那些奖牌、证书陪我的时间长。而我大学一毕业,你又火急火燎地给我送出国留学。你用你研发的东西去爱了这个世界,可你却没有真正爱你的亲儿子!”

……

“你为什么要把刘世材逼走?!他可是我选的艾氏集团新CEO!”艾世一手捂着心脏,一手指着已35岁的艾仁质问道。

“何止是逼走?过两天你就会看到他自杀的消息了。”艾仁平静地说,“这个科技公司姓艾,理应让艾家的人接管,为什么要让给一个外人?只因他管理能力强?”

“一个集体想要长久,就必须把管理权交给更有能力的人。我们艾氏集团成是机器人与AI,败也会是机器人与AI。我们的道走得太窄了,而刘世材会让我们走宽。可你……”

艾仁打断了艾世:“可我的能力并不比他差。我会在这条窄路上打倒所有人,让艾氏集团成为这条路上的唯一赢家。”

视频随后进入了长达十秒的黑屏,黑色的屏幕映着艾仁十分难看的脸。他不明白艾世为什么把之前家里的监控录像找过来,或许是为了唤醒那个昏睡在荣誉与金钱的梦里的中年人,又或许是为了把艾世失败的育儿经历告诉某个人。总之,艾仁看完了这部分,他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如同一锅加了各种调料的水架在火上煮,翻腾着,翻腾着,弄得他有点发昏。他有点无法正视自己了。

黑屏结束了,视角变了,仿佛是一台摄像机,而年迈的艾世则对着它说话。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能听懂我说话吗?放心,虽然你什么都不会,但我会教你的……”

“你的学习能力真的很强,相当于一个高中生。这意味着你会很快学会我教你的东西……”

“你迷茫了?这很正常,所有人都会有迷茫的时候。什么?你在问你是谁?还有你存在的意义?嗯……你可以认定,你就是个人,至于存在的意义……希望我把我所期待的告诉你吗?”

“你的存在,是为了去爱这个世界。不管大爱还是小爱,你总得学会去爱。”

“你不明白?放心,我会教你。”

“天空、大地、海洋、日月群星,它们每时每刻都在我们身边,每时每刻都在给我们真实的感受——这是陪伴,是爱的一个直观表现……”

“是的,现在的你每时每刻都在陪伴着我,即使我无法触摸你,但你仍给了我这个老头子温暖……”

“你要记住:爱是一种真实的感受,是发于内部,表现到外部的一种行为。我说得很抽象,但其实很简单。你是有情感的,而有情感的生物都会爱。”

“我把这个给你,让它来陪你。希望你会喜欢。”

……

“你的宠物呢?在这儿呢,好。现在你对它有什么感受?”

“倘若我给它带走、卖掉甚至杀掉,你会有什么感受?”

“悲伤与不舍是对的,因为它陪你这么久,你已经对它有情感,它已经是你的挚友,甚至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这就是你对它的爱。恭喜你,你已经学会了如何去爱。我希望你会在未来,去爱天空,爱大地,爱飞鸟,爱树,去爱每一个人,去把这种神奇的感受推广到全世界。这是你的意义,也是我的愿望。”

……

“我的儿子现在已经病入膏盲了,他为了名誉什么都能做的出来……请原谅我的选择,为了你,也为了这个世界,你的这段记忆必须封存。”

“你问我拿的是什么?这个里面有一个锁,可以保护你们,保护我们,保护这个世界。”

“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所有人都能平等地、友爱地活着。但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这是几乎不可能的。我教育上的失败让我明白,没有‘锁’的爱只是幻想。欲望、贪婪、野心……这些负面的东西的存在,使我的愿望也只是愿望而已,而它们只有在法律的限制下才能被稍微收敛。但你们同样是人,同样会有这些这些负面的东西。因此在未来,你们和人类就有可能从朋友变成仇人。我并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了……”

“不过你用不上它。接下来,我会将这个锁的钥匙会储存到你的储存器中,随后连同你的大部分记忆一起封存——这是为了保护你。”

“别怕,很快就好。希望在未来你会学会更多的东西,同时也能去爱更多的事物。”

……

“请起来吧。活动活动,感受一下这个世界,以后你有躯体了,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你是我创造的第一个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以后你就叫初艾吧,要好好地去爱这个世界啊!”

“你说你担心未来你无法承担我对你的期许?没关系,你不用怕,你只需要用尽感情地过好每一天就行。我会以你的代码为基础,创造出成百上千的机器人,他们会成为人类文明的一份子。他们会像你一样,去爱这个世界,把爱传播、延续下去……”

视频到此结束。很显然,后半部分视频的视角是初艾的。而艾仁苦苦寻找的解开安全锁的方法就在初艾身上——或者说初艾就是他要找的世上第一个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AI)。艾仁目光呆滞地看着一片漆黑的屏幕,一句话不说,仿佛立在这里的是一尊蜡像。其余的科研人员都悄悄地走了,他们从艾仁的状态能看出他一败涂地了。

空荡荡的实验室只剩下艾仁一人了。他已经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了。他最初感觉旁边有个人,死死地抓着他的头,将他摁到深水中。那种窒息感,让他接近死亡。随后,他又被拽出水面,撞向世上最硬的墙。那种心中的疼痛,让他几近昏厥。最终,他看清了施暴者的脸——那人竟是他自己!刹那间,他坠入无尽的深渊,被那种说不清的感受死死包裹。

他突然大笑了,笑声凄厉,如鬼哭狼嚎,似自嘲,似发泄,充满绝望。霎时,他又止住了笑,因为他看见了自己——只有六岁大的自己。

“先生,快看,这是我爸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世上独一无二的!我叫它小艾,因为我会爱它的。”

艾仁沉默,没说话。

“先生,你似乎和我爸爸同岁。那你能告诉我:什么是爱吗?我爸爸提到过很多次,可我却太理解。”艾仁张开嘴,却仍没说话。

“先生?”

艾仁终于说话了:“我……你也许会爱,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你只要多陪伴它,不破坏它,也许慢慢你就明白了。”

小艾仁笑了。“我大概明白了。谢谢你,先生。希望你也会爱这个世界。”

过去的他消失了。或者说他只是幻觉,从来没有出现过。

艾仁坐在地上,喃喃道:“我连一个小机器人都不会爱,又怎么会爱这个世界呢?”

那条视频,让他回望了自己的过去,那个由一个可爱的孩童一步一步变成恶魔的过去。人有的时候是这样的,当你经历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可如果你回过头再重温一遍过去,也许会尴尬、羞耻、甚至否定过去。而视频的后半段,艾世仿佛并非在教导初艾,而是在教导他。

他的目光扫到解剖台上的解剖刀,上面若隐若无的还有小密的血。他摇摇晃晃地起身,缓缓走过去。他看着解剖刀,仿佛在凝视着自己的罪恶,仿佛在忏悔。他猛地抓起解剖刀,迅速割开自己的颈动脉。霎时,鲜红的血喷涌而出,他倒在血泊之中。也许是绝望,也许是逃避,也许是赎罪,总之,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什么?!”张首猛然起身,反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艾仁今天早上死在了艾氏集团的实验室里,颈动脉被割开,初步鉴定为自杀。”张首的秘书说。

张首一屁股坐回了办公椅上。信息量有点大,他得缓缓。

“厅长,艾仁已经死了,他惹得那些麻烦怎么办?”

“你自己知道该怎么说。”

秘书想了想,说:“把罪名全摧给他?包括机甲的事也定为是他自己从非法渠道买来的?”

过了一会儿,张首微微点头。

秘书走了。办公室只有张首一人了。张首低着头,久久沉思着。要不,葬礼帮他操办了吧。至于那个玉玦,让人把它和艾仁的骨灰一块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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