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与友人在县城体育馆散步。深冬的午后,阳光是吝啬的施舍,薄薄地敷在塑胶跑道上。孩子们在足球场练球,不时地喊着妈妈妈妈。友人却无心这景象,身心俱疲地抱怨着:“唉,我妈真难伺候!”
起因是一双棉拖鞋。友人的妈妈脚痛得厉害,友人带她去医院治疗,可老人家嫌弃自己脚上棉拖鞋,“不好看。”老人嘟囔着,像个赌气的少女。友人劝慰着答应看好病就买新的,这才去成医院。在医院等出片子的缝隙里,友人就急忙去外面超市买棉拖鞋了。
挑了一双深紫色的、缀着毛绒球的棉拖。母亲接过来,手指摩挲着鞋面,眉头慢慢蹙起:“款式太土气了。”友人折返,换了一双浅灰色的。母亲只看一眼:“这颜色,像老太婆穿的。”说完别过脸去,望向走廊尽头苍白的窗光。
友人没有争执。她脸上甚至浮起一种练习过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让人心疼。“好,好,给你换。”她说,“得给我们家大美女穿最漂亮的。”后来她告诉我,那双被嫌弃的棉拖她带回家自己穿了——而给母亲,她最终买了两双,一双米白,一双淡粉。
认真听完她的叙述,我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道弧线,那是一种默契的“在场感”,说道:“我懂。”
因为给妈买鞋子我也最犯愁,我妈的右脚有疾不灵便,得买薄底的,厚底容易走路时崴着脚;颜色素雅,款式秀气的;有质感的,穿着舒服的;宽口的,但不会松垮掉的,这个分寸就很难把握。每次给她买鞋我都要先权衡一下以上几个要素,才敢敲定。
今年秋天,我为她买回一双软底羊皮鞋,浅咖色,鞋面有细致的褶皱。她坐在轮椅上试穿,左脚顺利滑入,右脚却卡在鞋口。我蹲下身,一手托着她的脚踝,一手轻轻按压鞋帮。她的脚肿胀而温热,皮肤薄得像半透明的纸,底下青紫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鞋终于穿上了,她扶拐杖站起来,挪了两步,摇摇头:“还是有点顶脚趾。”
十年来,我进出鞋店的次数无数,却鲜有一次能让她完全满意。不是鞋口紧了,就是底子硬了,再不济,是“走路时声音太响”。她总能挑出理来,无奈我只能“嗯,知道了。”回头一路叹息,并按照她的要求调换,祈求,这次一定要妥帖,好像在给自己埋下一颗饱满的种子,期许着长结出一个美好的果子。
买衣服更是件令人苦恼的事。胖了瘦了大了小了,艳了花了素了浅,长了短了紧了松了,厚了薄了俗了媚了……形形色色与衣服有关的点都得吃透,不然,有你跑的。朋友频频点头,那不仅是点头,更像一种灵魂简短的、同步的顿首。
友人回忆起去年给老人买空调的事,更是哭笑不得。因为空调的款式 、颜色 、质感、形状 、高矮,以及安装等问题,从县城到市里她足足跑了十二趟。最后还是孙子看不下去了,说,奶奶就这款好,就买这款,老人家才消停。老人一生筑起固执的城墙,抵御着所有外界的劝诫与道理——唯独在孙子的声音响起时,他会主动卸下城门。
“一言难尽”,她用这四个字概括过程的复杂、她的无奈奔劳以及母亲的难缠。我说:“你不烦吗?”她回答:“烦啊!那又怎么办呢,得让老太太高兴啊! 虽然说有时候急了,肯定在她面前得表现出来有点儿不耐烦。但是啊!她不会管这些,你耐烦不耐烦,你得照她意思办。哎!那就跑呗!”她的话音落下,便抿紧了嘴唇,那是一个终止符,切断了一切商量的余地。她抬手将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廓停留了一瞬,像是要按住里面所有喧嚣的念头。
我想到宿舍里那台近乎崭新的空调。夏天,我怕热,想开,母亲说冷风刺骨;我改开风扇,她连风拂过的痕迹都能察觉,用棉被把自己裹成茧。冬天,我说开暖风吧,她说机器声嗡嗡的,脑仁疼。于是空调成了最清闲的家具,静观我们母女在四季里互相迁就,各自忍耐。
朋友听后笑道:“都一样!都一样!我妈家的空调06年安装的,这都快20年了,一共没开过5次,每次不超过半小时,现在就是个摆设,聋子的耳朵。”也许是有了共同的遭遇,便有了如释重负般的感受,彼此疗愈,自我安慰,谁家的月亮没有阴晴圆缺,谁家的灶台不染烟火尘埃,谁家的屋檐没有风吹雨淋。
这些细碎的摩擦,像沙粒藏在生活的鞋底,不至于让人跌倒,但每一步都能感到那细微的、顽固的存在。母亲会用拐杖推着纸巾,一寸寸擦拭她认为不干净的地板;她会抱怨面条煮得太烂,汤咸了淡了;她会在深夜反复讲述那些我们听过无数次的往事,而当我终于忍不住打断:“妈,这事你说过八百遍了。”她会突然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沉重。
某一刻,我对自己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而愧怍,我怎能对她如此残忍。平日里,她一个人在家,只有我下班回来,她才乐呵呵地跟我找话说。她又能说些什么呢?无非就是过往种种。尝试着站在她的角度去看这个世界,我便柔软了些,愿意做个倾听者认真倾听母亲的故事。
“我的父亲母亲兄弟丈夫已经离我而去了,我的姐妹远在其他城市很少相见,我离开了相处几十年的乡村乡邻,我的婶子大娘还有妯娌们也大多埋入黄土,能说话的没有几人了。我一生勤苦,侍弄土地,把两个孩子拉扯成人成家立业,可惜我患上脑出血半身残疾,也有十余年了,孩子们孝顺带着我漂泊在城市,我不想成为他们的累赘,我想着离开,但我又不舍得他们,孙子孙女外孙都是优秀的孩子,他们积极上进,我正享天伦之乐,可惜我是个无用之人了,不忍他们辛劳!……”我仿佛听到母亲的内心独白,一个孤独老人回首往事时的感慨。
细细想来,母亲也不是那么难缠的人。她为人和善,慈眉善目,未开言来笑先迎。后来才知道,鞋子和衣服换了一次后不再换了,是她妥协了,她不想麻烦女儿,让孩子为自己辛苦恣睢。她愿意选择拧巴、蹩脚。自从病后,她的脚轮番肿胀,四季轮回,晨钟暮鼓,她一日不休地忍痛坚持锻炼,十年余从未放弃。可是一只脚大,一只脚正常,买鞋子就成了难题,就连穿的袜子都必须是宽松的旧袜子,否则勒得脚不能着地,疼痛难忍。吹空调更是不可,她的躯体已经脆弱得如同劲风下摆在石头上的瓷瓶,摇摇欲坠,不堪一击,古稀之年的母亲历经岁月的沧桑,已是夕日欲颓。不免同情母亲,病痛折磨着她的肉体,还要经受子女的厌嫌。
朋友的母亲也是优雅亲和的,她只是对美和高质量生活的追求与自己老迈的身体形成矛盾,而引发的时而暴躁,时而无理取闹,更像是小孩子的撒娇,或少女的娇嗔。你若把她当宝看,她就会特别可爱了。朋友沉思一会儿说:“我妈年轻时可爱美了,她是美术老师,也爱唱歌,有文艺青年的气质,追求她的人可多了。虽然现在老了,可是爸爸宠着她,家里专门为她建个花园,一年四季姹紫嫣红不败。有段时间,妈妈白内障手术,眼睛看不清,我可自在了,等她恢复正常后,发现家里地板积灰,就难受,她爱干净呀,害得我半个月就没闲着过。”说这些话时,朋友笑容灿烂,明媚极了。那是释怀,是宠溺。
我们相视而笑,那笑里有一种坦诚的愧疚。
每每回首往事,心底里的酸涩感愈发浓烈,总觉于母亲我是有愧的。五岁时,隆冬的雪日清晨,天地茫茫,白的耀眼,冷得凛冽。母亲早早地起床扫雪,锅屋里拉风箱烧火做饭,煮红薯,蒸馒头,馏西瓜酱。她把我的棉裤放在火焰前烤,热气流在裤筒里聚集,母亲抓紧棉裤两端,揣进怀里,拖着长长的音韵:“梅,起来喽……”我揉着惺忪的眼睛,懒懒的,不肯动。“再不起,上学就迟到啦!”有了怕头,才麻溜地钻出被窝。母亲架着棉裤,我扶着母亲的双肩,一脚蹬进裤筒里,吸饱了热气的裤筒,像两个炽热的怀抱。好热啊!刚开始还是烫的,然后暖意便顺着小腿爬上来。母亲把裤袢挎在我的肩膀上,我转了一圈,她帮我系好腰带。裤腰收拢的瞬间,暖意像涟漪在腰间漾开。如今才懂,原来被母亲亲手穿上的棉裤里缝着一个小火炉,和一生不曾开口的守望。
冬日里睡觉也离不开母亲的呵护。那时的床单是凉的,母亲总会提前给我准备一个盐水瓶,医院里打吊针用的玻璃瓶,灌满热水,用毛巾包裹着放进被窝里,我把暖水瓶放在脚上焐,手就搂着母亲的肚子,很温暖。那时,母亲坐在床头煤油灯下,给我们做新棉鞋,我很安暖惬意地在梦境里追逐打闹。母亲说我睡觉时总是嘿嘿地笑个不停。我想那是母爱的滋养,才使得我童年岁月的安然喜乐。
母亲病前还依旧是操劳着家里的七八亩土地,照顾着我和哥家的两个孩子,不识字的母亲也练就了本领,能自己乘坐大巴车奔波与城里和乡下,守着土地和孩子。我们方能安心自在地工作和出游。她把自己活成一座桥,弓起的背脊是唯一的通行之路,此岸是泥土与炊烟,彼岸是我们渐行渐远的春天。
病情如同一场漫长的夜雨,将母亲困在床榻的泥泞里。在无光的泥泞中,她将疼痛咬碎成种子,用沉默浇灌,直至从自己的身体里长出一根拐杖——它撑起她,却始终不愿戳进我们平整的生活。那日,我给她洗澡,她说,你待会给我剪一下手指甲吧。她把右手示意给我看,那只手因常年痉挛而扭曲,指甲厚且泛黄,中指指甲中间有一小块凹陷。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小心刮着了,我说流血了没,她说流了好多,她用卫生纸包住了,是嫂子发现后给她修剪并擦了碘伏。我顿觉双腿发麻,即刻制止她再说下去,水珠儿蓄在眼窝里汪成泉。
我想象着她如何用健康的左手握住剪刀,如何与不听使唤的右手搏斗,如何在疼痛中沉默地完成这场艰难的仪式。她不是不想求助,她只是不愿再加一道重量在我们早已倾斜的生活天平上。她好难啊!“洗好澡就给你剪。”我转过身去拧毛巾,水声哗哗的,刚好盖住我发颤的嗓音。
暮色四合,路过一家鞋店,我买了两双同款棉鞋,一双38码,一双40码。走出店门时,街灯次第亮起。我想起母亲曾经的样子——她能扛起百斤的粮袋,能在田埂上快步如飞,能同时照看两个孙辈。她把我们背过河,自己却留在对岸,渐渐变成需要被背的那个人。
所谓“难伺候”,也许从来不是母亲的苛求,而是我们在角色转换时的笨拙与慌乱。我们还在用从前的尺码去丈量她变化后的世界,却忘了问一句:“妈,你现在最需要什么?”
风起了,我把装鞋的袋子搂紧些。其中一双的尺码,将是母亲现在的模样;另一双,则是我决心要走进的、她的世界。而真正的孝,或许就是这样:在岁月更改了所有尺码之后,依然愿意俯身,为她找到最贴合的那一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