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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兴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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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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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

冬至,太阳行至最南,白昼最短,长夜无垠。故称“冬节”,亦唤“长至节”。《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冬至,十一月中。终藏之气至此而极也。”自今日始,阳气暗升,万物渐苏,新的轮回悄然萌动。

古人言:“冬至大如年。”两千多年的传统成为今天的盛宴。

在北方乡下,当冬阳斜斜地溜进厨房的窗棂,母亲双手已沾满莹白的面粉。她一边揣着面团,一边念叨着老话:“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眼角的细纹如凤尾舒展,面团在她掌下渐渐变得光滑柔韧,泛着玉石般的微光。父亲在案前挥刀,猪肉与青葱翻飞起舞,刀起刀落间,鲜烈的香气迸发而出。

面团醒透了,馅料调好了。我也跟着学,笨拙地将一个个小剂子擀成或圆或椭的薄皮。母亲取皮添馅,手指轻盈如蝶,轻拢慢捻间,一只只饱满的“小蜗牛”便卧满了盖帘,圆滚滚的身子,排列得整整齐齐。

水沸,白胖的饺子在锅中沉浮翻滚。待它们浮出水面,便用漏勺轻轻捞起。一家人围坐桌前,白瓷碗里热气袅袅。咬开的刹那,滚烫的汤汁裹着肉香葱香在口中漫开,那是家的温度,是父母指尖传递的暖,是冬至日最妥帖的慰藉。

城里的光景不同。下班的路上,人们互道“冬至吉祥”,匆匆走进超市或菜场,拎一袋速冻水饺,或半斤羊肉,回去和一家人热热闹闹过冬至。在这个最长的夜里,人们以这样的方式告诉自己:否极泰来,万物终将向阳。

而我所在的偏远中学,冬至又是另一番景象。冬至若在学校过,那可别提多热闹了。

天未亮透,各年级组已开始张罗。五花肉、羊腿、白菜、粉皮、面粉……食材都搬到办公室。男女老师自然分工:女教师和面,男教师剁馅;有人洗菜切菜,有人擀皮包饺;更有能干的,早已支起锅灶熬羊汤,电饼铛里烙起千层饼。菜板、面盆、锅铲从各家汇集而来,二十几人把办公室变成了热气腾腾的厨房。

羊汤在锅中咕嘟翻滚,乳白的蒸汽漫上天花板。葱油饼在铛中滋滋作响,金黄的油泡沿着边缘蔓延。肉香、面香、葱香、胡椒香交织成一张温暖的网,笼罩了整个房间。手撕羊肉堆满托盘,油饼切成菱角块,白菜蘑菇粉皮次第入锅。

汤碗端起,笑意在每张脸上漾开。这一刻,没有教案要赶,没有作业要批,只有碗沿升腾的白汽,和此起彼伏的谈笑。一碗羊肉汤,一口葱油饼,宛如一抹温暖,成为老师们冬至里的小火炉,抵御寒潮,抚慰心灵。

中华民族的骨血里,镌刻着节气的密码。无论身处何方,境遇如何,到了这天,总会有人说一声:“冬至安康。”这声问候里,有喜悦,有沉重,有遗憾,更有期望——都是对生命的纪念与珍重。

北方的饺子,南方的汤圆,包裹着生活的五味,满怀家的眷恋。这一天,人们为收获庆贺,也让所有的寒楚在温暖中得到包容与释怀。

冬至的阳光有着奇异的魔力。南纬23度26分的太阳与大地碰撞出金色的诗篇。相山显通寺,“惠我南黎”四字被悄然点亮;南湖十七孔桥上演“金光穿洞”的奇观;重建的临涣南阁披上“金色铠甲”……那些平素隐于黑暗的角落,一旦被照亮,便焕发出无尽的希望。

白日驰道,飞鸟匿迹,走兽潜形。冬至将雪花揉碎,铺满空旷人间。这片银白的苍茫之下,春的序章正在悄然孕育:漠河冰封三尺,冻层深处暗流微动,藏着一丝不肯消散的温软;南疆凤凰古城,黛瓦白墙之间茶树吐芽,沾着晨雾送来春的讯息;东海舟山群岛,海风裹着咸涩掠过礁石,海鸥梳理羽翼静候暖意;河西走廊祁连山下,岩羊踏雪叩响岩壁,芨芨草枯秆下新绿萌动,风携雪粒与草木清香,漫过苍茫大地。日光归途、万物萌动,生命在悄然地破土。

冬至夜漫长而深沉。天黑后,人们早早钻进温暖的被窝,续着白日未尽的梦。我总梦见父亲,他非要教我唱歌,唱的是那首古老的《九九歌》:“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燕来,九九加一九,犁牛遍地走。”又要我描红,描的是“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九字。他说每日描红一笔,九九八十一笔描完,春天就到了。

如今想来,那晚的梦境,已不知占据了我多少个夜晚和白日,那是先人最诗意的智慧:以九画的期盼,对抗八十一日的严寒。在最深的黑暗里,埋下最亮的等待。

长夜终将尽,阳生春又来。在这岁末的关口,且学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将风雨视作行路寻常;学陶潜“采菊东篱下”的淡泊,于草木间觅得生活本真;学庄子“安之若命”的通透,以自然之道看待聚散得失。冬至,请带走雾霭和愁绪,也别留下雨水和遗憾。

四季轮回往复,不会总囿于繁花似锦的春日,挺过凛冽寒冬,山河终将再度铺展春的画卷。

冬至,宜温酒,宜围炉,宜对重要的人道一声:迎福践长,安康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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