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啪!”
一片橘黄色的银杏叶撞在我胸前,击碎了我前一秒沉沉的思绪。心底倏地明媚起来。
它许是等我很久了,在我来时的路上静静候着,然后打着旋,飘然落下,不偏不倚,正撞在我心间。就像席慕蓉笔下那棵开花的树:“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多美的诗。可转念,又被诗中那份忧郁的错过牵出淡淡伤感,仿佛映照了自己先前恹恹的心绪。
我停下来,捡起那枚落叶。精致的小扇叶,脉络细密,边角漾着不规则的波痕,是天然雕琢的线条与色泽。秋日里,一地青黄铺就,诗意在脚下静静流淌。我真想躺在这柔软的地毯上,任阳光穿过疏枝,细碎地洒满周身,闭上眼睛,做一个金色的、长长的梦。我多想停下来,给心插上翅膀,在广袤而深邃的秋日晴空里翱翔,去听一听那响彻云霄的、南飞雁阵的啼鸣。
可我不能。思绪可以向远方无限蔓延,脚步却必须匆匆。那一刻,我有一项“任务”要去完成——给母亲洗澡。
是的,我把它称作“任务”,这个词无意间便裹挟了责任与负担,还有沉甸甸的、不愿明言的疲惫。就像一个孩子,清晨正做着酣甜的梦,却被母亲叫起,下地去捉可怕的棉铃虫;晌午烈日当头,仍被留在地里割麦子;或是爱美的年纪,偏要在夏日炙烤下,蹬着自行车,载上百斤小麦去镇上换面。心里是挣扎的,不情愿的。她也想什么都不做,只是捡一枚落叶,看看蓝天,听听雁鸣,哪怕只是停下来发发呆。可是没有办法。
有时,她甚至庆幸单位有外出学习的机会,那样便能“休息”几天。她也曾暗自“摆烂”过:隔一天再洗吧,让母亲自己擦擦也不是不行……她为自己找寻着各种理由。
进了门,搬来专用的洗澡椅,找好换洗衣物,自己也换上短衫。一切就绪,等母亲缓缓从里屋走出,再迟缓地挪进淋浴间,坐在椅子上。我一件件为她脱下衣服,放到外面,打开热水,冲洗,搓背,洗头,打沐浴露,再一件件穿好,拖地,吹干头发。全程静默,表情淡然。可心底的那个“我”,早已诉说了千百遍的疲惫与挣扎,从未停歇。
二
人生恍如一梦。十年了,这十年仿佛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而母亲的梦,更长,也更痛。
十年前,母亲因脑出血导致半身不遂,经康复后,能倚靠轮椅活动,生活中多数事尚可自理。唯独洗澡,她无法独自完成,便落在我这个女儿肩上。
起初,是怕失去的恐慌,伺候得格外周到细心。天冷时,我们每周去一次公共澡堂。在濉溪,就去隔壁书香雅苑的大众浴池。我推着轮椅,母亲坐着,腿上架着洗澡椅,椅上堆着衣物用品,她用手腕小心拢着,防止掉落。我们穿行在小区道上,母亲总会热情地和熟人打招呼:“闺女带我洗澡去!”声调扬得高高的,眼里有光。那时,连冬阳都格外慷慨,一路跟着我们,把影子拉得绵长。
穿过一条斑马线,进书香雅苑,再拐两个“Z”字弯,几分钟便到。浴池门口的水泥坡道很陡,近乎四十五度。我放下椅子,推着母亲向后撤一段,然后加速助跑,才能一口气冲上坡顶。老板娘熟了,早早为我们推开玻璃门。母亲撩开厚重的棉帷,我们从侧面狭窄的缝隙挤进里间。浴室里白雾翻涌,人声水声混沌一片。我把轮椅固定在稍空处:“你先自己脱着,我去搬椅子、交钱。”等我折返,母亲已脱了一半。
每个龙头下都挤满了人。搓背大姐正卖力地忙碌着。我把椅子搬过去,放在她用的长水管旁边。待我将母亲推近,她慢慢挪到椅上坐稳,我便用那根长管为她冲洗。“丫头!我快好了,把你妈推这儿来!”一位阿姨招呼我。细看,是早年一同接送过孩子的邻居,顿觉亲切又暖心。忙将母亲推过去,两位老人寒暄起来:“你恢复得真不错,孩子孝顺啊!”“是啊,闺女儿子都孝顺着呢……”
若不想爬那陡坡,我便开车带她去学校附近的“淮北浴池”,但得掐准中午吃饭休息的间隙。只需推她越过一道三十公分宽的排水沟,再穿过两道有矮台阶的门,便进到浴室里。午间的“淮北浴池”空旷冷清,龙头任选,只是人烟稀,暖气也薄。我们时间紧迫,只得匆匆冲洗。母亲怕冷,冬日衣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毫不夸张。我须一件件为她穿回。幸好空调够暖。每次穿衣时,总恍惚想起自己儿时的雪天,母亲将棉衣在火上烤热,再裹住我的情景。心里便安宁下来,想着如今像她当年照顾我一样照顾她,也就不觉辛苦了。
夏日,便都在家里洗。她见我日日往返,时常自我埋怨:“我要是好好的,该多好!就不拖累你了,还能帮你们看看孩子……唉,一点用都没有喽。”她叹气,神情怅然。
我便一边为她搓背,一边打趣:“怎么没用?您可是个宝藏!我写点小文章,好多事记不清、弄不懂,还得向您请教呢。”
母亲就羞涩地笑起来:“我个老太婆懂个啥?”
“您帮我想想,咱庄上那些有趣的小名。比方按动物起的,有小狗、狗黑、狗蛋,还有啥来着?”
说起那些野草般鲜活的小名,母亲笑了,脱口道:“狗X呀!你不记得了?那孩子长大叫‘大高’了,和你一年生的。”
我想起来了,他从小心脏不好,瘦弱得很,家人给起个最贱的名字,盼能躲过劫数。谁知后来长得一米九几,魁梧英俊,还娶了位漂亮媳妇。
“还有羊羔、老鳖、螃蟹。”我们又凑出几个。
“按缺陷起的呢?瞎子、豁子、秃子、瘸子……”
“哑巴、憨子、聋子、傻子……”一个个名字从她唇间跳出来,带着泥土的气味,在狭小的浴室里碰撞、回响。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柔软的涟漪。
“还是咱们院里名字起得好,维国、维海、维民、学校、建设、文化、勇敢、尊民……一股子为国为民的家国情怀。”母亲听着,频频点头。
一阵欢声笑语中,澡便洗好了。收获洁净的同时,也收获了短暂的欢愉。只是心底某处,会轻轻感伤——那些名字所对应的人,有些已不在了。
有一段时间,学校宿舍没有淋浴,夏天洗澡成了难题。只能烧水擦身,总觉得不畅快。紧挨学校有家“建国浴池”,我能上二楼女部,母亲却上不去。热心的娟姐那时说:“沈老师,带你妈来我这儿洗吧。中午一楼男池没人,你去洗,我给你们看门。”那个夏天,我常利用午休时间,带母亲进男浴室洗澡。至今想起,心底仍充满感激。人在困顿中,有人愿伸手拉一把,这份情谊,是永远不能忘的。
就这样,秋去春来,冬逝夏至。岁月在一次次往返、冲洗、穿衣中悄然流转。
不知从何时起,心境渐渐倦了。不再有最初的深情投入,取而代之的是懈怠与矛盾的挣扎。古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竟也在第十个年头,感到了某种难以抗拒的疲惫。真想歇一歇了。
这便回到了文章开头时的那片迷茫。工作的内卷、育儿的焦虑、父母不可逆的衰老……这些压力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脚底。不致命,但每一步都带着疼,常扰得人心神不宁,只想对着空旷处大吼一声。
梦里,有时会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甚至渴望跌下悬崖或沟壑,好从这漫长的梦境中惊醒。梦醒时,揉着惺忪睡眼,仿佛看见自己正躺在老家院子的木板床上。夏日晨光温煦,树木高大葳蕤,蝉鸣阵阵,指甲花开得姹紫嫣红。母鸡刚“咯咯哒”跳出鸡窝,两只小羊羔偎在母羊腹下吃奶。母亲在晾晒刚洗好的衣服。那时,父亲还在,他蹲在门口,正用竹篾仔细编织心爱的鹌鹑笼。
我多想穿越回那温馨的童年时光。父亲健在,母亲康健,哥哥英俊,我也活泼。那时的天是响晴的,笑声是爽朗的。可我为何总醒不来?或许是梦魇住了。我想大声呼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蹬腿让母亲知道我魇着了,盼她来推醒我,拉我出去。可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我像是被禁锢在当下的时空里,疲于奔命。
三
看来,母亲也做着同样的梦罢。我们在各自的梦境里相遇,各自挣扎。既然逃不脱,不如学会与当下和解。选择妥协,有时是对自己最善意的救赎。
我告诉自己:这就是生活本身。既然醒不来,回不去,何不尽力过好此刻?存了这般正念,一些正向的能量竟也开始悄然汇聚。
“妈妈,我想姥姥了,待会儿和你一起去看她。”终日忙于学业的儿子,在那天休息半日时突然说道。我怔住了。十五岁的少年,竟比我更记得来路。
母亲极疼爱这外孙。孩子幼年多由她照料,即便在她病后,我们三人仍在学校一同生活了五年。孩子的话语,像一面清澈的镜子,照见我心底那丝想要“退缩”的尘垢。
常一起打羽毛球的两位老哥,都已年过五十。每次球罢,他们总会乐呵呵地说:“一会儿给老爸老妈买早餐去。”一口一个“俺妈”“俺爸”,自然亲切,仿佛自己还是可以撒娇的孩子。而他们的父母,都已届耄耋。听着他们的话,我心中有的是羡慕,更是敬佩。
是啊,我亦是母亲,养儿方知父母恩,深知为母之不易。只是爱意总是习惯向下流淌,我却常常忘了,向上仰望与感恩,同样需要学习与提醒。
四
今年洗澡,终是方便了许多。哥哥新换了智能浴霸,不必再辛苦奔波。即便寒冬,在家里洗也不觉冷。
浴室里热气蒸腾。我为她搓背,她用手指着后背发痒的位置,我便加重力道:“这儿?舒服点没?”她满足地笑了。
“我跟您说,小区阿姨遇见我,还夸我年轻漂亮呢。我说那是遗传好!阿姨立马接话:‘对对,你妈就长得俊。’”母亲听了,笑容灿烂如花:“你小时候,你爸在砖厂干活带着你,旁人见了就问,这是谁家的娃,长得这么俊。那时我给你扎两个小辫,戴上红耳钉,可漂亮了。”“人家接着就说,那她妈肯定也俊吧。”说这些话时,母亲眼里闪着光,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青春、美丽与自豪,都洋溢在她幸福的眉宇间。
温水潺潺,雾气氤氲。这一刻,没有挣扎,没有疲惫,只有两个女人——一个渐渐老去,一个正在老去——在温暖的水流中,共享着一段静谧而柔软的时光。生命仿佛一个循环,我此刻的双手,正接过她当年为我洗浴时的温柔。而这日常的、琐碎的、甚至曾被视为负担的陪伴,或许正是岁月最深沉的馈赠——它让我们在不可避免的失去与衰老面前,触摸到爱最坚韧、最朴素的形态。
这,便是生活了。在梦与醒的缝隙里,在烦琐与诗意的交织中,我们负重前行,却也拾获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