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大贵终于攀上后山那面悬崖,气喘得像拉风箱,小腿颤得像秋风中欲掉未掉的树叶。毕竟六十多了,加上二十年没有打过猎。他抓住一蓬崖草,屁股半倚半坐在一棵从崖缝里横向长出的小树干上休息,待呼吸稍有平复,就开始在崖壁上摸索。拨开崖草,摸索到了两块嵌入岩缝的长条状石头。拔出石条扔了,扒去岩缝里的浮土,露出了石盖。掀开石盖,露出一个幽深的石洞。伸手往石洞里掏,掏出一只油布袋,扔到崖底去了;再往里掏,又掏出一只油布袋,也扔到崖底去了。然后,一小步一小步往下探,直至踩到崖底的石头。
他将其中一只油布袋拉开,取出里面的组件,拭掉尘土,抹上机油,再将组件一一组装起来,一支锃亮的火铳就摆在面前了。扣了扣扳机,只要装上刚带来的黑火药和弹丸,就能用。又将另一只油布袋拉开,又组装成一副弓吊。他原本有一阴一阳两副弓吊,这是阳弓,阴弓二十一年前丢弃在狩猎现场了。弹了弹皮绳,功能也没问题。坐在一块石头上,吃了一只油饼,喝了一瓶矿泉水,然后背上背篓,肩挎火铳,手提弓吊,向山沟更幽处进发了。
这里是仙霞岭腹地的深山区,也是夏大贵的老窝——在附近小山村里出生并长大。他清楚记得五岁那年的某一天,自己正在院子里玩泥巴,听到锣响,跑出院门看热闹。不远处的土路上,走来一队人:走在头里的一个人,一路敲着锣;紧跟着的两个人,抬着一头死老虎;再跟着的两个人,肩上各挎着一支火铳,胸前各戴着一朵大红花,笑得合不拢嘴,频频向路边看热闹的人抱拳致意。他们的后面,尾随着一串看热闹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男的,有女的。裹小脚的奶奶也从厨屋里赶到院门口来看热闹了,手指点着那两个胸戴大红花的人告诉他,这头老虎是他俩从山上打下来的,抬到公社收购站去,能卖很多很多的钱,抵得过一个大队半年的收入。他羡慕死了,暗暗立下志向,长大后就像他俩一样,打老虎挣大钱。
哪知道,等他长大,老虎、花豹、野狼等野兽绝迹了,野猪、野兔、黄麂、穿山甲这些野物越来越少了。又过了六七年,国家《野生动物保护法》颁布施行,猎杀野生动物明确要坐牢了。但依靠种庄稼和养山林那点收入,难以发家致富。他是二十八岁的大小伙子,急需一大笔钱来翻盖泥土房,娶媳妇成个家。他把自己关在四面漏风的泥墙屋里,思想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去乡政府上缴了火铳,还当着乡长的面,把弓吊砸烂了。回家后,当夜去了邻村的老铁匠家,托老铁匠打一支新铳筒。铳筒打好后,挑选上好的硬茶木做成铳托。置办新火铳后,又发明了一对阴阳弓吊:阴弓的扣夹是铁制的,用于抓捕野猪等体形较大、脾性凶猛的野兽;阳弓的扣夹是皮绳做的,用于捕捉黄麂等体形较小、性格温顺的野物;两副弓吊通过榫臼对接起来同时使用,效果尤其好。
他只要看脚印,就能分出穿山甲公母;看咬痕,就知道黄麂岁数;放火铳,准有一头野猪栽倒在地;布弓吊,隔天就能收着一只野兔子。骑着一辆能爬四十五度斜坡、能走崎岖山道的摩托车,借着星光赶路,将猎物驮运到各地下窝点售卖。
乡里成立了以森林警察为骨干、各村山民广泛参与的联防队,在各山口要隘和交易市场设卡检查,也视情况到有嫌疑的农户家里去搜查。但夏大贵有的是办法应对——从来不把火铳、弓吊以及猎物带回家。在山上打猎后,找个隐蔽点的山洞,把火铳、弓吊掩埋起来,再把猎物驮运到外乡黑市上交易。售卖对象从来不固定,交易地点更是经常变换,得了现钱就到小饭店吃喝,往往混到天黑才回家。回家之后,将门窗关严实,脱下胶鞋,抽出上层鞋垫,将藏在鞋底夹层里的钞票倒在桌面上。两只鞋底的钱都倒出来之后,往手心吐一口唾沫星子点钞票,按币值大小整理好,与前些天的收入放在一起,用塑料布包好,藏进一个墙洞。
不到一年功夫,他就盖起了四间大瓦房,娶上了俊媳妇。然后生养了一个闺女。后来,生养了一个儿子,给儿子取名心肝。再后来,分别在本乡信用社、邻乡信用社、县城工商银行开账户存钱。心肝四岁以后,三个账户里的钱加起来,在当时当地,绝对称得上巨款。
心肝七岁那年,他遇到了自盗猎以来最大的一次被抓风险。大多数野兽都有昼伏夜行的习性,大清早是野兽身心最疲倦、警惕性最低的时候,也是山民刚刚起床、尚未出工的时候,是盗猎的最佳时机。那天的天刚蒙蒙亮,他在夜行野兽归巢路上,布埋好阴阳弓吊之后,躲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守候。但守候了半个小时还不见动静,天放亮了,困意袭来,抱着火铳睡着了。
“谁埋的弓吊?给我出来!”
猛听得一声喊,他惊醒过来,探头一看,一个手上握着一把柴刀的大活人,被阴弓扣住了一只脚,困在了陷阱里;而阳弓脱离了阴弓,露出陷阱半尺高,被柴刀割开的扣夹上粘着些许黄麂的脚毛。他高声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大清早出现在这里?”
“我是松毛岭村的姜老虎,到这里砍柴,被你的弓吊困住了。”
他注意到,对方的回答避开了“大清早”,迟疑了一下,责怪道:“但你放走了我的黄麂。”
“猎杀黄麂犯法,抓住了要坐牢的。”
他正要上前解扣,却发现那只被救后逃离的黄麂又回来了,围绕姜老虎汪汪地吼叫。他知道黄麂是回来报恩的,可它这么叫下去,非把人招来不可,于是,举起火铳瞄准黄麂。姜老虎马上拾起土坷垃朝黄麂扔过去。黄麂却没有要跑的意思,面对黑漆漆的铳口,越发叫得起劲。姜老虎朝他大声警告:“你的铳声一响,联防队的人马上赶来,你是逃不掉的。”
他迟疑了一下,收起火铳,走到陷阱跟前,夺过姜老虎手上的柴刀,举起来砍向黄麂。黄麂猛地反扑过来,不但躲过刀锋,还在他的右手腕上狠咬了一口。他的右手腕流出鲜血,柴刀也掉落在地,但他忍住痛,捡起柴刀连续砍杀黄麂。脖子上挨了三刀的黄麂挣扎了几下,倒地不动了。他将刀刃上滴着黄麂血的柴刀,扔到姜老虎脚跟前的地上,然后,将黄麂扛到肩膀上。姜老虎再次警告:“你赶快到派出所去自首,争取从轻处罚。”他再次迟疑了一下,将黄麂也扔到姜老虎跟前的地上,拎起阳弓、挎上火铳逃跑了,任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第二天,他扮成一个阉鸡佬来到松毛岭村打探,得知姜老虎果真是联防队员,且似乎已经盯上自己,正每天大清早以砍柴为名上山巡查。还得知自己逃跑之后,姜老虎被随后赶来的联防队同事解扣营救,但作为现场唯一当事人,被带去派出所接受调查,人到现在还没有放回来。他想,姜老虎纵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那只黄麂是谁杀的,说不清楚那个扣夹是不是自己给自己扣上的。他庆幸自己没有带走那只黄麂。
半个月后,他再一次来到松毛岭村打探,得知姜老虎于前一天夜里,在自己家里上吊自杀了。正在溪边洗衣服的老妪,站起来擦了一下有些红肿的眼眶说:“媳妇哭晕过去了,娃才八岁。”他手上装阉割工具的布袋哗啦一下掉到地上。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回到家,吃过晚饭,早早就上床休息了。第二天大清早,本来是要去猫头岗布弓吊的,却破天荒地睡了一个大懒觉,连老婆孩子都觉得奇怪。第三天大清早,他起床了,也去了山上,但没有取猎具,而是把藏着火铳和弓吊的山洞封堵起来。
但是,停歇三个月后,他的心痒痒的,手痒痒的。觉得姜老虎自杀,是派出所催逼得太紧造成的,与自己逃跑没有关系。扒开伪装在洞外的茅草、荆棘,以及封堵在洞口的泥土、石块,取出猎具,重启盗猎生涯,但尽量避开有人迹的区域,布弓吊更加小心谨慎了。
心肝八岁那年,这一带被划为自然生态保护区。区内农户除少部分留守山村护林护耕外,大部分在获得政府经济补偿后,搬迁到县城郊区的下山脱贫安置点居住,往后以打工或经商为生。他考虑到野物越打越少,经济补偿又十分诱人,何况自己多年攒下的存款足够半辈子吃喝,便选择了搬迁下山。像上次上缴火铳一样,早早到乡政府报了名,获得自然生态保护区建设先进个人的表彰。也像上次一样留了后手——把火铳和弓吊上好油,用油布包扎严实,埋进后山悬崖峭壁上那个雨水渗不进的暗洞,又在洞口石缝里插了两块石条作标记。
搬迁下山后,他在住家附近开了一家杂货铺,虽然生意清淡,但有巨额存款兜底,日子依然过得滋润。心肝十六岁那年,存款减少到一半,而杂货铺的生意一直没有起色,他便关了杂货铺,以余下的存款作为资本放高利贷,让钱生钱。这一招果真灵,之后几年,银行存款止跌回升——利息收入跟盗猎相比,就差得远了。心肝二十二岁那年,因心肝没有打过工、也不会做贩菜卖瓜的小生意,呆在家里啃老,他便带上心肝一起做放高利贷的生意。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后山那个藏着火铳和弓吊的崖洞,而一想起崖洞,他的心就扑扑乱跳,恨不得马上回到山乡扒开崖洞。
到了心肝二十八岁上,他迎来了重新走上盗猎之路的拐点。心肝涉赌,欠下四十万赌债跑路了。债主是个黑道人物,提着一把砍刀找到他,扬言一旦找到心肝,就砍掉心肝的一只胳膊。不久,心肝在藏身地给他打来电话,哭着求他把赌债还了。这本身是一起重大灾祸,但在他看来,却是机会。因为自搬迁下山以来,老伴和女儿一直反对他再去盗猎;现在倒好,盗猎是为了筹钱救儿子,有借口了。
家里就剩他一个人。老伴长住女儿家,接送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外孙女上下学。他家住四楼,藏不住东西,好在楼下另有一间独立的储物间。撬开储物间活动地砖,从地洞里捧出一个陶瓷罐,揭开盖子,取出一包火铳弹丸、一包黑火药。这是他背着老伴和女儿,一点一点积攒下的。黑火药存久了会受潮失效,每隔一两年就要设法换一回。无数次想动用,可那桩案子像块石头压着,老伴和女儿又拦着,终究没有动用。现在,那桩案子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年,应该没事了,而老伴和女儿都不在身边,没人阻拦,即便没有那四十万赌债要还,也是要动用的。
他与一个旧主顾接上头,谈妥了交易价:一只成年黄麂一万两千元,一只活的穿山甲看大小七到九千元……
他从摩托车修理铺租来一辆没有牌子的摩托车……
他将黑火药、弹丸、机油包装好,放在背篓的底部,上面做些伪装,再放些砍刀、小铁锹、干粮等物品,然后将背篓绑在摩托车后座上,骑上车出发。他以给先人扫墓、顺便采草药的名义,通过了哨卡,直奔老家。老家所在的村子,早就废弃了,只剩几堵残垣断壁。将摩托车停在荒草萋萋的宅基地上,然后背上背篓,徒步去后山崖洞取猎具。路上绕开两处红外监控点,还顺手采了些草药,覆盖在背篓表面。也撞见了两只黄麂,金黄色的影子窜得飞快。他想,今天的收获不会小。
接着,就到了本文开头那一幕。
他转过一片杂木林,越过一片乱石坡,钻进一片箬竹林。在沟坎边发现了黄麂的粪便,便朝四周望了望——这里没有红外监控,距离最近的哨卡,以及有人居住的村庄,都有十公里。取出小锹挖陷阱,陷阱挖好布弓吊,弓吊布好并伪装好,就撤退到二十米开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抱着火铳等候猎物上钩。
“坡下有人吗?”
突然从坡上传下来一声喊,他浑身一哆嗦,火铳差点掉地上。抬头朝坡上望望,全是茅草和箬竹。
“我脚崴了。我听到坡下有动静,应该有人。带伤药了吗?”
“我就是采药的,”他反应过来,连忙将火铳藏到茅草丛里,将装有少许草药的背篓摆到脚跟前的地上,“下来吧,我给你敷上刚采的伤药试试。”
一阵窸窣响,一个和心肝差不多岁数的后生仔,挎着一只装有野茶叶的竹篓,一瘸一拐地从坡上竹林里走下来。夏大贵从背篓中取出伤药,塞进嘴里嚼烂,吐出来敷在后生仔的左脚踝上,再用布带包扎。后生仔把左脚伸着,目光却不在自己脚上,而在夏大贵的右手腕上停了一瞬。夏大贵的手,不自觉地往袖口里缩了缩。后生仔试着走了两步,果然不瘸了,说道:“我刚才追踪一只黄麂,追到这里把脚崴了,黄麂也追丢了。这山林黄麂多的是,不信一只也撞不上。您看见黄麂了吗?”
“后生仔,你竹篓里装的是野茶叶,脚下追的却是黄麂——”他把藏在草丛里的火铳拾回来,拍着铳托说道,“咱们干的是一路活。既然撞到一块了,谁也别藏着掩着,谁也别搅谁的局。你没带真家伙吧,那咱们五五分成好了。”
后生仔收敛了笑容,问道:“火铳哪来的?”
“是我刚才从茅草丛里捡来的。”他意识到来者不善,额头上冒出了虚汗,“你看见的。”
后生仔卸下茶篓,转着圈用脚尖探地,在有新鲜泥土和茅草覆盖的地方探到了陷阱,将陷阱里的弓吊三下两下拨了出来,看了看弓上的榫头,反问:“这副弓吊也是你捡来的吗?”
他两腿开始打颤,但仍能撑住局面:“你凭什么说,这副弓吊是我的呢?”
“阴阳弓吊是你的发明。这副阳弓上的榫头,正好嵌进当年困住我爹的那把阴弓上的槽臼。夏大贵,我没说错吧?”
“啊,姜老虎是你爹?你是姜老虎的儿子?”他把火铳和背篓扔了,拔腿就向丛林深处跑。丛林里冒出一个森林警察,堵住了他的去路。他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另一个方向也跳出一个人来。他转身往坡上爬,被后生仔从背后揪住衣领拽了下来。
后生仔说:“别瞎跑了,我们联防队来了三个人,你是跑不掉的。”
夏大贵不跑了,蹲在地上喘粗气。在被警察戴上手铐的时候,目光盯住后生仔,问道:“都二十一年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八岁那年,我爹因为不能完全排除贼喊捉贼的嫌疑,就上吊自杀了。上吊前两天,指着那副弓吊嘱咐我,长大后一定要找到那个盗猎人,还爹一个清白。”后生仔擦了一把略为红肿的眼眶,“我九岁那年,在乡中心小学上三年级,隔壁的二年级有个叫夏心肝的学生,和我班上一个同学打架,把人家打得嘴唇破裂,送到乡卫生院缝了两针。你作为夏心肝的家长,来到我们班给人家赔礼道歉并赔偿医药费。在你抬起右手从上衣口袋里掏钱的时候,我看到你手腕上有一道浅疤……”
夏大贵的左手,不经意间移到了右手腕上,遮住了疤痕。
“不久,你家搬迁下山,夏心肝转学了。我长大后加入联防队,筛查了好几百人。依据我爹讲述的砍杀过程推测,那个盗猎人肯定有血迹遗留在现场。只是那个年代,乡联防队办理盗猎案,是不会采集血迹送交县公安局检验的。除了血迹之外,右手腕上应该留下疤痕……这才把你列为重点怀疑对象。后来,我从一个在信用社工作的同学那里了解到,你父子俩以放高利贷为业,放贷资本来源于你在信用社的存款。上个月,我又了解到夏心肝涉赌,欠下四十万赌债跑路了,你被黑道债主索债……”
夏大贵不由垂下了头。
“你至少藏有一支火铳和一副带榫头的弓吊。”后生仔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像刀剑一样,刺进他的心脏,“说实话,你不回来盗猎,我没有证据,就拿你没办法。但老话说得好,狗改不了吃屎,只要遇到火候,你还会回来盗猎。保护区管委会听取了我的思路汇报,安排警力监控你的行踪……”
“别说了,”夏大贵捂着脸痛哭,“我踩中了自己布的陷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