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代父亲的嘱咐

女儿大学毕业不久，就要一个人远去外地参加工作。作为父亲的我总要对她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这时，又一次不由得想起我的父亲当年在我远离家门时说的一番话，何不也说给女儿听听呢！

我清楚地记得，湘北老家农村的十月，正时秋色泛滥的时候，十八岁的我就要离开家乡远去广西边防从军了。临走的那个早上，一向严厉不苟言笑的父亲拉过一张椅子要我和他并肩坐下，显得特和蔼并开口说：“你已经长大成人，我和你妈管不了你了，在外面不要怕吃苦，希望早点入个党，多为国家做些事情！”

父亲说这番话时，泪水已在眼眶打着转。换着现在，可能不大可信，但我心中还是有数的，父亲之所以直截了当说出这番话，和他的经历紧紧联系在一起，他是从旧社会吃了上顿没下顿，从苦日子里过来的人。

解放初期，父亲积极参加农村土改并且入了党，还当上村支部书记，后来又转为国家干部去县城工作，用父亲的话说，是新中国让他过上祖辈没有过的好日子，因而对党有着深厚的情感，尽管一辈子没有显山露水过，可他在平凡的岗位上用心做每件事，虽没有多少文化，讲不出什么大道理，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但把“勤勤恳恳做事报答党”挂在嘴边，作为自己一生的行为准则。

就在父亲退休前两年，突然生了一场大病，有人劝他提前退休，但他却怎么也不答应，主动提出就不当什么“干部”了，做个门卫，兼管收发文件、报纸，一直坚持到退休才回到农村老家。即使回了老家也不闲着，村里建校舍、修公路，还义务帮助看管一些进进出出的物资，直到身体完全吃不消才作罢。

即将启程远行的我，闪着泪花第一次认真懂事地听着父亲说话，还不时配合默契地点点头，也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那夜，当我轻言细语，可谓动情地把这些情景讲给第二天一早就要去外地工作的女儿听时，她只是低着个头，却不搭腔。我讲到这里，只好打住。

我们这一代人的孩子多是独生子女，打小众星捧月、护爱有加。女儿自不例外，就是上大学这四年也是在离家不远的城市，何况还有外公、外婆和几个姨宠着爱着，自然没吃什么苦。就在她扑闪着那双大眼睛望向我时，似乎还想听下去。我一下子又来了兴致，接着告诉女儿，你爷爷的一席话，就像一粒种子植入心底，发芽、成长。

在我刚来部队的时候，南疆边防的硝烟还没有散尽，训练吃的苦、巡逻受的累除外，时不时还要深入边防一线担负侦察、警戒、潜伏等十分危险的战斗任务，但有你爷爷的话响在耳边，从来没有害怕畏惧过，每次和战友们都能出色地完成任务。一年之后，也了了父亲要我入党的心愿。

在我从军28年的岁月里，无论是在艰苦险恶的地方，还是在条件优裕的机关，父亲那个早上说的每句话，我始终没有淡忘。就说1998年夏季长江流域发生特大洪水，我已是一名少校军官，从广西部队奉调到湖北抗洪一线参加搞洪救灾，一去就坚守了45天，我像当年在边防一样没有说一声苦、喊一声累，整整一个半月，一直在险象环生的荆江大堤，扛沙包、堵管涌，顾不上瓢泼的大雨，和一会儿又是火辣辣的太阳，常常忘记白天还是晚上。洪水汹涌紧张的时候，我们和时间比拼，和翻滚的江水冲刺，决不能让洪水翻过大堤一浪一寸，饿了，就拿一两个馒头下肚；困了，就以惊涛拍岸的长江大堤作床，和着身上的雨衣，小憩一会。之后，又马不停蹄地投入战斗，抗洪英雄李向群就牺牲在我们守卫过的最危险的南平堤段。

我的家虽在湖南，紧邻湖北荆江大堤，就在湘鄂两省交界的北干大堤南坡下面，有好几次晚上湖北石首焦家铺、调关水位告急，我们整师整团紧急驰援，来回车队每次都经过我家后门口，我仅是打了一个电话给父亲，问问家里的情况，哪知还遭到了父亲的呵斥，说在这险要当口可不能分散精力想着家。一直到部队凯旋回撤，我也没有请假回去。我可谓在惊涛骇浪中经受住了严峻的考验，用一枚闪亮的二等军功章诠释了父亲对我的嘱咐！

我还告诉女儿，尽管一路走来，自己没有可圈可点显赫的人生，但我尽了本分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无论在军营，还是现在转业到地方工作，你的爷爷虽然已经作古多年，但嘱咐要我入党多为国家做些事情的一番话，让我时刻铭记，延伸成此生坚强的执念，引导我踏实前行。

当我零零碎碎地说完这一大堆，夜已经很深了。我是想让她从我们两代人身上领悟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人生可以平平常常，但不能没有理想没有目标；每个人的事业不可能轰轰烈烈惊天动地，但做事必须吃得苦受得累，也要有责任有担当，方能笃行致远。女儿就象我当年远行那样，看起来没有像平时一两句话就嫌我啰里啰嗦，但还是挺有耐心听我说这些话，但就是搞不明白，怎么不吱声？女儿的心思，我实在猜不透！

我有些不安，但还是回房休息了。可女儿房间的灯透过虚掩的门，始终亮着。这一夜，我翻来覆去总也睡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和爱人把女儿送到飞机场。在登机检票口道别时，女儿还是说了一句：“老爸，你昨晚说的话我懂啊！”这下，我望着女儿面露愉色，欣慰地点了点头。

看来，父亲的嘱咐又将在女儿身上接力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