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去年深秋的时候,一天大清早,手机里一声清脆的响声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是湘北老家一位熟知的文友用微信发来的新作《栾树记》,我立刻起床振作精神读起来,两千来字几乎一口气读完。文友把栾树写得活灵活现,一枝一桠,于我好生熟悉,又有些陌生。
说它熟悉,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说它陌生,走过路过看过许多树,大多没有在意。栾树,就是其中之一。
文友《栾树记》里精准捕捉到它秋天从顶端冒出一点红开始“换装”,到结出串串蒴果由绿到浅黄、金黄,直至最惊艳的朱红“妆容”,夸它“在秋日的晴空下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写得细致入微,并赞美有加,是一篇深情灵动的美文。
我也恍然一悟:哇,它就叫栾树!
其实,我没少见过这种枝叶葳蕤的树,它用春的嫩绿、夏的浓荫、秋的斑斓、冬的清朗,一年四季变换着姿态看着我,可我却有些不公平地对待它,在我走过的眼里忽视得连它的大名都叫不上来。在佩服文友慧眼识树、对一棵栾树这么用心用情的同时,倒也勾起我的兴致,提醒我好好去看看,可不能错过。
邕城是我生活在这里多年的南方绿城,就在我工作的单位、生活的小区周围,还有公园和绿化道路上,都会经常碰到这种茂盛生长被文友生动描写的栾树。我印象中,走过的民族大道、云景路、青环路、铜鼓岭路等,它们就像训练有素的仪仗兵,挺着笔直的腰杆,默默地站在道路两边,透过阳光洒下的影子,散落在整洁的人行道上;在漫步的人民公园、滨江公园、花卉公园、金花茶公园里,也不乏它们高大的身影,枝叶繁茂,稳稳当当地扎根地下磅礴生长,为我生活的这座城市不声不响增添一抹景色。
邕城的秋天总是来得含蓄,树上的叶子常常到了冬天才犹犹豫豫落下几片。记起来了,有一种树却不一样,它比其它树感知秋天到来的信息要早,待夏天满地的黄色碎花还没完全谢完,一入秋便急忙掉出一串果来,一半红果、一半黄花相互映衬在绿叶间,甚是扎眼,我从树下走过时,没有少见这树奇异的变化,那应该就是栾树。只是在我过往的视线里,或是来去匆匆、或是慢不经心,忽略了它树冠上开花结果、一树三色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律动。
我还认真查阅与栾树相关的记载,知道它是我国的原生树种。《山海经》就有云:“大荒之中,有云雨之山,有木名曰栾。”它还曾是《周礼》中记述“天子树松,诸侯柏,大夫栾,士杨”的礼树,视作古时礼制森严的秩序,地位之高仅次于松柏,还赋予它士大夫坚韧的品格。从远古走来的这棵树,耐寒耐旱,早已静默生长在大江南北的土地上。而今,不分贵贱,城乡都有它不起眼作为行道树、公园树和庭院树而成长舒展的身影。
栾树,自带有它源于远古的底蕴而不同凡响,又透着平易近人的气度,让我刮目相看,其形象在我心中不由高大起来。我在责怪自己孤陋寡闻的同时,不禁自问:我平常怎么就这么缺心眼没眼光把它忽视了呢?或者干脆就说“不把它放在眼里”。由此,我在想,往往置身其中,容易忽视身边物平凡事。就像这棵栾树一样,尽管就在我东来西去行走的街道、休闲愉悦漫步的公园,平日里抬头就可打个招呼,却被我这么不近人情怠慢多年!
不过,我也在想,是不是栾树本身太低调了?叶,一身青葱绿得不够显眼;花,瘦小细碎开得不够张扬,就是那灯笼状、拇指大的蒴果,也不抢着夺目,只是默默地挂在枝头,风一吹,轻轻地掉在头上、掉在地上,落得悄无声息,才让我走过时,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这棵不急不躁的栾树,就这么懂礼貌知分寸。
我不想再深究下去,开始在意这棵被我忽视的栾树。于是,怀着几分歉疚和不安,当我再次走过路过它身边时,开始另眼高看。
此时,已是秋天的尾声了。
我居住小区附近的人民公园里就有一棵直挺着身姿尤显威武的栾树,当我细心看它时,已是一串串、一簇簇艳粉色透亮的蒴果,如同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树上,又慢慢变成绛霞色,并一日深过一日。有一天,抬头忽见红彤彤一片,像是夜里有人施了魔法点了染缸似的,红得热热闹闹,缀满高大的树枝;傍晚再经过时,感觉天空的晚霞也被它染成璀璨的色彩,我在树下不禁看了又看。这撑开的一树繁华,无疑是栾树秋日里生命最为精彩绚丽的巅峰。可随着冬天的来临,就渐渐褪色,蒴果也瘦得随风飘落,栾树绚烂的高光时刻谢幕了,光秃秃的枝桠上仅残存着几颗不舍离去的枯果。可在我眼里,仍然透着十分的亮丽。
就在前几天小寒时候,南国邕城阴雨绵绵,现出凉飕飕的寒意,我有些惦记这棵高大的栾树,当我走近它时,枝枝杈杈,已是赤裸裸的筋骨,我仍以虔诚的姿态仰头长久地注视着它,虽然没有绿、没有花,也没有绯红的“灯笼”果,但还是那么挺拔,一阵寒风袭来,只是轻盈地摇一摇身姿。我知道,它在憋着劲积蓄力量,正潜滋孕育着新一轮的葱绿,就等春天到来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