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往往连着腊月,按部就班的日子里透出一层时光染就的灵气,特别容易让人生出对一些事的念、对一些人的想,暖心暖肺的。
当我身着不厚不薄的衣服,行走在泛着绿意的南方广西首府南宁市的街头巷尾时,阳光轻抚,暖遍全身。而抬头朝北望去,另有一份温柔不经意地串场从老家寒冬腊月的雪花中飘来。
地处湘北洞庭湖水乡的老家,虽是南方,但每到冬日,草枯荷残,天地间有些苍茫,失去往日的葱绿。自入冬到腊月间,天气一日比一日寒,显示出这时该有的气势,不偏不倚来场雪,但不象北方来得猛、落得凶那样阵势大,先是寒风呼啸几天,或是雨兼雪彳亍几日,直到不经意的某个早上,一觉起来,才会有铺天盖地的大雪泼洒在门前的草垛篱笆、田野树杈、沟塘小河之上,白花花一片。
小时候,我倒是特别希望下雪,如果一连下了几天,地上的雪就像铺上厚厚的一层白色毛毯似的。小孩子就不用上学了,我和左邻右舍的大哥哥、小弟弟们踩着“咯吱咯吱”声响的雪地,尽情追逐、奔跑,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全然不顾母亲早上刚刚换上的新棉鞋,还总想下雪日多几天就更好。
母亲倒与我们小孩子的想法大不一样,毕竟掌管我们一家的吃穿用度,如果大雪纷飞好几天,就有些着急,开始念叨地里还没有收完冻裂的白菜萝卜们、那些挂在屋梁下盐腌过尚未风干的腊肉腊鱼们,操心田间地头秋天种下去的油菜会不会挨冻、栏里圈里的猪和鸡会不会受冷……
但我们小孩子全然理会不到母亲这些缜密的心思,也不会在意那时候物质匮乏的年代母亲是怎么走过这一季寒冬的,直至长大成人也难以破解其中的密码,但两种味道却长在我的记忆里挥之不去。当我从雪地里玩够,知道累了饿了时,跑进煤火烧得旺旺的屋里,从母亲手里接过刚刚烤熟、前几日才舂的过年糍粑,这时拿在手上热乎乎的,上面有一层烤得不厚不薄、黄澄澄的壳,入口牙齿一咬就会脆嘣作响,母亲一边轻言“慢点吃,不会有人抢你的”,一边拿出只有年节时才能享用的红糖,往糍粑裂缝中间放上一些,甜香立刻飘出门前的半亩荷塘,吃起来暖心暖胃,屋外吹进来的寒风也变得温柔几分,感觉那才是最美的味道。另外,就是阳光的味道。那是母亲白日里趁着大好的太阳,把被子挂在绳上正反翻晒好几遍,夜里钻进被窝,从头到脚都是暖烘烘的,鼻尖还萦绕着一股白天浓浓的太阳气息,让我在寒夜里伴着这味道一下子就入了梦乡。直到大天亮,才在母亲的千呼万唤中醒来。
原来,幸福的滋味就这么简单!以至于在我日后离家奔忙的路上,这两种味道一直潜伏在我的寒冬里,温暖从未减退过。
南宁的寒风不像北方那样逼人,走过时,有几分柔情拂面,但我总是觉得还稍带有十万大山山野和北部湾海味的气息,或许与我从军在那儿呆过有关的缘故。陡然,想起那年离乡从军,来到广西山和海相邻的边防,峰高路遥的环境,注定条件十分艰苦。那时最大的乐事就是和中学时某个熟悉的女同学通信,我们不着边际谈天说地,故弄高雅舞文弄墨,虽然后来没有擦出火花、激起浪花什么的,倒也滋润那一段岁月。也许那时太年轻,涂鸦的文字里有些自命不凡。记得就在腊月初,我给她去过这样一封信:
来信说家里飘起大雪。离家已经三、四年没有看到这场景,好几天的梦里都有大片大片的雪花,打着旋儿纷纷飘落下来。而这里仍是绿色的丛林加海风。虽不乏山青水秀,但在我眼中,少了冬天的一片白色。这时候,心里总是挂念门前的雪人冻坏没有?屋檐下长长的冰凌几时消融?真想捧起一把雪,擦擦脸,洗尽这几年风里雨里满脸的征尘。
上封来信,你说再过些日子就是春节,问我这个节又不能够回来吗?我只能告诉你:一身戎装许家国,不知归期是何时!
“嘀嘀嗒”“嘀嘀嗒”——军号声响起,这是集合的号令。就此止笔……
年前,她给我回了一封不冷不热的信,我知趣地再也没有给她写过信。但昔日那些往来的信,就成了我过冬戍边时的一抹温馨……
若干年后,我转业落居南宁,一晃就生活了多年。知道每年年尾、年初,步步深入的寒风才使邕城现出冬意,街上走东往西的人们开始穿厚着绒抵风御寒,但城市草木依旧翠绿,还可以见到绽放的花儿,即使冬日的夜也是通透澄澈的,尤其是有圆月的夜晚,一眼可览绿城的风情万钟,丝毫没有寒来的高冷。往往此时,我喜欢去南宁宽阔的江北大道上走走,带着特有傲骨的异木棉,粉色的花也在这个温暖又宽容的地方开得正欢,透出甜软的粉香;风也不急不燥,邕江江面水波微澜,在这样的环境里,更容易寻觅和感受一座城市带来的温度。
记得我是十五年前的那个仲冬,褪去28年染有山野兼海腥味的戎装,正式开启在南宁工作生活的模式。上班的单位不远,第一天去,我就沿着东葛路枝繁叶茂的榕树,面朝东方初升的太阳一路走去,过了园湖路,看见左侧一条小巷里,一位老太太推着坐在轮椅上年纪相仿的老爷爷出来。老爷爷腿脚显然有些不方便,老太太两只手握住轮椅后面的扶手,朝着与我相同的方向,不紧不慢走在路边绿意盎然的阳光里,并时不时贴着老爷爷的脸,有一句没一句说着悄悄话,脸上始终是灿烂的笑容。看得出,这是老俩口,他们走在这样的清晨里,非常惬意。往后每个有阳光的早上,总能遇见这两位老人。其温暖也传递给我,让我信心满满走在上班的路上。
有一天早上,我走在半路上,天空突然飘起细密的冷雨,一摸包里,忘记出门带伞,正在我不知所措只能加快脚步冲刺时,后面伸过来一把大伞,遮住了落雨。我侧脸一看,是一位中年男人陌生的面孔,笑着对我说道:“不急不急,我也是朝这个方向走的,行个举手之劳的方便。”一句话,好生感动。
南宁的温度不仅体现在循规蹈矩的季节里,还体现在人事物事的方方面面,每一片绿色、每一朵鲜花、每一抹阳光,都成为我爱上南宁、爱上八桂大地最强硬的理由,乃至去年我从工作岗位退休以后,仍然选择长居在此地。
冬日已近尾声,我漫不经心行走在南宁已有早春气息的腊月里,有阳光、有轻风、有星夜,有远处近处的念和想,无疑都是温暖的。我想深情地说声“谢谢”,谢日月、谢过往、谢一路走来所有的云和烟,然后理一理头上生出的白发,欣然去迎接崭新的春和景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