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腊月,侄儿就从湘北老家打电话喊我回老屋吃阖家团圆的年夜饭。我在南国邕城的睛空下不禁仰北而望,缠绕我大半辈子而回味无穷的年夜饭瞬间犹如巍峨的大山立定在我的眼前。
老家湘北一带除夕的年夜饭,其实也不是在真正的夜里开场,多数人家习惯在中午过后稍晚些,这是祖辈留下来的传统。离开故乡这么多年,老屋年夜饭的温馨总在我的血脉深处流淌。从我稍微懂事起,年夜饭都是由父亲母亲一手操持忙活着,挂在高堂墙上的爷爷奶奶在相框里只能干瞪眼。如今,父亲母亲也像当年爷爷奶奶一样,在墙上看着侄儿来主持他们当年操碎了心的年夜饭。
记得我家那时的年夜饭不早不迟,随着左邻右舍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响起,堂屋八仙桌上毫不吝啬摆满了父亲母亲零零碎碎积攒而变成的大碗小盘的鸡鱼肉,可谓丰盛得很。待一桌子冒着腾腾热气的菜上满,大哥迫不及待地把早已挂在大门口的鞭炮点燃,又顺手把大门虚掩上,在噼里啪啦的轰响声中,父亲首先会在上座位置的两个空碗和酒杯里,恭恭敬敬一边夹菜、斟酒,一边会说:“爹娘,你们在生没有过过好日子,现在好多了,过年回家多吃点吧!”这是敬我早逝的爷爷奶奶。之后,父亲发话才让全家人上桌,满脸堆笑对着母亲说“辛苦了,先坐”,又招呼我们快快坐下。按照老祖宗铁定下的礼数,长是长、幼是幼,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围坐在父母两边,我拥着两个侄儿规规矩矩坐在长辈对面。
一年上头最隆重的盛宴在推杯换盏和声声祝福的欢笑中开始啦!这场怎么也不想散去、热热闹闹的宴席也就成为大半年里老屋最惹眼的头条。
老屋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期,父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建成的。土砖垒砌的墙壁、青色瓦片的屋顶、明三暗五的结构,一看就知道是典型湘北农村的特色。从我出生到初长成人,还是年轻的老屋伴着我,年年岁岁吃着母亲做的年夜饭。小时候只晓得这是普通农家烟火的年味,没有那么多心思。
不过,父亲母亲倒是特别看重这顿年夜饭。在他们眼里,一年上头辛辛苦苦,过年团圆的年夜饭马虎不得,全家人就要围坐在一起吃好喝好。杀年猪、打糍粑、做豆腐、酿甜酒……全是围绕一年中最精彩的重头戏——年夜饭。
那时还比较穷,但过年非比平常。这就为难了母亲,她要绞尽脑汁以荤菜为主、素菜为辅凑够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十八碗菜,说是图个“发”的好兆头。母亲年夜饭的菜谱里尽管没有山珍海味,都是些寻常的鸡鱼肉和青菜萝卜类,但她会变着法子哪样炒、蒸、煮、煎、炖、煨,安排好硬菜、软菜。大字不识半个的母亲从来没有笔写纸载过,但心底明镜似的,肥的瘦的、荤的素的,都在她执掌的勺下调配得熨熨帖帖。
我们家平时多是吃素的大锅小灶,也只有到了年三十这天才油腻腻地吃香的喝辣的。在锅瓦瓢盆“叮咚”作响的乐曲声中,母亲的“杰作”依次出锅上台。排第一的是大芦碗装得满满的三鲜头菜,特别显眼;接着是干笋煨鸡、炖猪肘子、腌菜扣肉、肉馅蛋饺、豆腐肉丸、萝卜蒸菜,还有大蒜炒腊肉、湖藕排骨汤、粉蒸大头鱼……没有文化的母亲对于每道菜也还是有讲究的。三鲜头菜,几天前就要起酥肉、做鱼糕、炸丸子,那是年夜饭的开场大菜,摆在桌子的正中,象征着团团圆圆,母亲自然做得最用功;干笋煨鸡,则是母亲把屋后春天的竹笋晒干后特意留下来,三十这天一大早又从鸡笼抓一只最大的老母鸡杀了,鸡与笋一起放入瓦罐在灶膛里慢慢煨,寓意大吉大发;粉蒸大头鱼,那是早上大哥从屋旁鱼塘捞上来的一条三四斤重的大头鱼,还活蹦乱跳的,母亲切成小块调好料,适量和入粘米粉,放进甑里蒸,作为最后一道压轴菜,寓意是蒸蒸日上、年年有余。中途,母亲还不时用食指数数,生怕少了一碗什么菜。有一年,等到菜差不多全部出锅时,母亲数来数去,不知怎么还是少了一碗,一时急得连说自己“老糊涂啦”,倒是父亲急中生智,从坛子里舀出一大碗剁辣椒,说道:“我们家不但年年有余,还要红红火火呢!”大哥连忙接过端上桌,全家人笑嘻嘻的。暖暖的温情氛围顿时在屋内弥漫开来。
年夜饭,无疑是我们家一年中最隆重的时刻。只是18岁那年,我离开老屋参军来到广西山海相连的边防。从此,老屋年夜饭的桌上开始少了我的眉开眼笑,父亲母亲则多了牵肠挂肚的惦念。我也从此长出眺望故乡老屋的思念。
哪知,这一去一思念就是大半辈子!由是,老屋的年夜饭总让我缱绻。
在没有雪的除夕里,我执枪南疆边关,要么和战友们翻山越岭在边防线上巡逻,要么笔挺守护在大山云遮雾绕的哨所,常常也不由自主地北望故乡飘雪的那一头。虽然不知道,我这一望,是否惊扰老屋三世同堂的年夜饭?父母是否也在抬头南向看着我?但我会知道,父亲母亲必定噙泪喝着团圆的酒,必定在心底为我送上最美好的祝福;但我也更加知道,是我们深深浅浅的脚步,和鹰样的眼,拱卫着祖国的四面八方。方圆内,那是千家万家点亮的灯火,那是父母儿女相拥的美满幸福,那是“拜年了!过年好!”的声声祝愿。
我们守护万家灯火,我们守望万家团圆。
15年前,我褪去着了28年的戎装,但没有回故乡,转业仍选择留在草木常青的桂南大地安家生活下来。这期间,父亲母亲年岁大,先后故去,连大哥前几年也追随他们远去了。本来回去不多的我,少了这份挂念后,已有几年不曾回去了。父母留下的老屋,只有大哥唯一的儿子还在坚定地支撑着饱经风霜的一砖一瓦,多次修修补补才使老屋承载风风雨雨顽强地硬挺着,也算是替我们这代人守护关于老屋的恋想。
今年春节还老早,侄儿又是发信息又是打电话,知道我去年已从工作岗位上退了休,不会像以前那样以忙这忙那为由婉拒,不断催我回老屋一起吃年夜饭。此时,人到花甲的我似乎有些愧疚,少小离家,弯弯绕绕后仍在远离故乡的彼岸遥望,岁月的枝枝桠桠可以遮掩留年的风霜雪雨,可老屋的年夜饭始终是我生命里的一帘幽梦啊!侄儿哪里知道?好多次就在这个难忘今宵的时候,高楼的排场多么豪华、佳肴多么味美,再怎么杯觥交错,在我眼里只能算是一个聚会的饭局。而每当此时,我的心总会飘回老屋徘徊,仿佛看到坐在八仙桌上座的父母,酒菜的香味立马穿过厚实的土墙、越过屋顶的瓦片,朝我氤氲而来……
南方小年那天,我和妻子女儿商定后发信息告诉侄儿:这个大年就在老屋吃那顿久违的年夜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