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窝窝里除夕夜

转眼就是年。此时，城乡处处火红的灯笼已高高挂起、吉祥的对联已贴上门框，回家团圆的声音召唤着千里万里的脚步朝着家的方向奔赴，生怕赶不上那顿热腾腾的年夜饭。当我在生活的闹市看到街巷、车站奔走的人流提着大包小包憋着一股劲地赶回家的时候，总是不经意地想起我在边防军营山窝窝“家”里度过的那个除夕夜。

当兵之初，连队驻守在广西边防十万大山的一个山旮旯里，周围都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伸向远方，条件艰苦，看央视春晚那可是当年想都不敢想的事，更何况我们身负重任，连队除正常训练、巡逻外，还要负责附近弹药仓库的守卫和年节时的战备值班任务。这个1985年2月中旬才光临的春节虽然比往年晚些，但还是不影响山窝窝里少有的几户人家包粽子、打年糕的热闹喜气，延伸到军营，最打眼的就是连队文书小谭一手得体的美术字出的黑板报，头条“欢欢喜喜过春节”的大幅标题带有彩色花边灯笼图案，感觉到了浓郁的年味。我是入伍第一次离家在外过年，思念的滋味和班里其他几位新兵一样在心头暗自泛滥，尤其到了除夕，更是疯长。这天，虽然气温聚降，还刮着风，连队照样出操、训练，只是快近中午时分，山东汉子的袁连长一声大嗓门宣布：“下午就不训练了，准备过年，晚上年夜饭后各班自由组织娱乐活动。”袁连长还特别强调，大家可不能耽误正常的巡逻、值勤。接着，连队也就算正式张罗起过年的事。

这时，大家心里都是暖暖的，尤其是我们九班石茂祥班长乐滋滋，听到可以自由组织娱乐活动，这个湘西苗族入伍来的老兵在连队已是四年多，吹得一手好笛子，是连队文艺活跃分子，还经常请去参加团里业余文艺演出，倒想一显身手活跃气氛。一回到班里，石班长首先布置好我们班今晚11点接岗守卫弹药仓库的任务，安排我和他担任新年到来之际第一岗两个小时的值勤，然后再郑重其事要求我们每个人准备今晚的“拿手好戏”。

晚饭时分，连队已是张灯结彩有了大过年的气氛，挂的灯笼、贴的春联都是红红火火的，新兵老兵脸上的笑容都带有桃花色，面对南北风味兼有的丰盛的年夜饭，我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围坐在一起，尽管没有推杯换盏的酒香，但一声声“拜年啊！”的亲热、一句句“新年好！”的祝福，其乐融融。

到晚上八时，我们九班自己的大戏正式开场。石班长不但主持，自己还领衔主演，开场戏就是他最得意的笛子独奏，不间断吹了《喜送公粮》《扬鞭催马运粮忙》《喜相逢》《牧笛》四首歌曲，清脆的笛声、婉转的旋律，透着洋洋喜气，听得我们如痴如醉，一个劲地叫“好！”

老兵莫照耀来自海南澄迈县，平时就喜欢在我们新兵面前展示他南拳北腿的威武，这时早已按捺不住了，也不嫌地方小，站在我们中间就开始表演他的拳脚功夫，一招一式，看得我们眼花缭乱。另一位老兵赵应军来自湖南湘潭市，献上的是他家乡热门的花鼓戏《打铜锣》，还未进入正式唱腔，只说出蔡九哥的开场白“收割季节，各家各户鸡鸭小心！”就笑得我们前仰后合。

我们几个新兵也不甘落后，平时不大吭声被班上认作“闷葫芦”的吕得来，这个时候手捧笔记本主动站起来说：“我就给战友们读一段陶铸同志的散文《松树的风格》吧！”说完对着抄得工工整整的字句读了起来：“去年冬天，我从英德到连县去。沿途看到松树郁郁苍苍、生气勃勃、傲然屹立。虽是坐在车子上，一棵棵松树一晃而过，但他们那种不畏风霜的姿态，却使人油然而生敬意，久久不忘……”读完一大段，小吕说:“我就来自广东英德县，不能辜负家乡的松树，要做一个具有坚贞品格的军人！”我们深受感染，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

副班长张合昌来自重庆酉阳，也是一位在边防呆了整整4年的老兵，跨过年就要退伍返乡了，人长得敦敦实实，平时训练是一把好手，身材可看不出有丝毫“文艺细胞”，这时忍不住也站了出来，说道：“在这个家家团圆的日子，能够为祖国站岗放哨，是我一辈子的荣幸，我拿不出像样的节目，就领着大家唱首《战友之歌》吧！”他起了个头，两只投弹拿过全连第一的手，不是很协调地还打起了节拍。全班在他的指挥下唱起“战友战友，亲如兄弟，革命把我们召唤在一起。你来自边疆，我来自内地，我们都是人民的子弟……”个个唱得热血沸腾，把对亲人的思念以无悔的钢铁信念大写在我们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

停顿了一会儿，石班长点名要我出场了。我不紧不慢带着浓重的湘北口音、有些腼腆地先是朗诵了唐代诗人高适《除夜作》中的“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感觉有些苍凉，接着又朗诵了带有喜庆色彩的北宋王安石脍炙人口、描绘春节习俗的诗：“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可班长一边鼓掌一边说“这么简单，哪够”，还说我是班里的“小秀才”，何不现场来副对联表达我们大家的心情。这一提议，全班期待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我。我透过窗户望了望外面若隐若现逶迤的群山，和山下流动的一条小河，顿时来了灵感，不禁脱口说出上联：“守山水，你和我寒夜无眠也思亲”，再看看战友们，又说了下联：“望团圆，国与家今宵平安是心愿”，班长见我停了下来，迫不及待地问“那横联呢？”我迅即立正、昂起头回答说：“站立处即吾乡”。尽管对仗不那么工整，但班里战友的掌声还没有待我反应过来，就和着啧啧称赞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知道是激动，还是自豪，我看见新兵小吕的眼角闪着泪花，我也是两眼涨潮。

石班长一看时间差不多了，在意犹未尽中宣布“大戏”结束。然后，他吩咐我赶紧去连部文书小谭那儿领了今晚的口令，荷枪实弹带着我坚定地走上了哨位。

一路上，山窝里远处近处的几户人家开始响起断断续续、零零星星的鞭炮声。顿时，划破寂夜的长空，是那么耀眼夺目，又显得格外响亮入耳。夜色里，寒风也入列狂欢，我紧握手中钢枪，丝毫不觉得冷，挺直身子站在哨位上，睁大眼睛眺望着远方……

今年春节，当我在南方都市里和家人一起欢声笑语温暖过大年时，眼前总是浮现千里边防、万里海疆像我当年一样执枪挺拔站岗放哨的中国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