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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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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灶上春色

童时的记忆里,我那农家小院草长莺飞的春天,就是从母亲忙碌的灶台上开始萌动的。

日子还没有跨过正月,厨房门上头“年年有余”的红春联还洇润着年夜饭的油腻和香味,母亲平日生火做饭的土灶上多了些勃发的生机,除了香喷喷的饭菜外,一团团嫩茵茵的幼芽也蹦了出来。

“人勤春来早”——没有文化的母亲记牢种田人常挂嘴边的这句话,一年四季操心房前屋后自留地里的菜事,尤其是日子还比较艰难的岁月,定会掐准时机点瓜种豆。这不,外面惊蛰的春雷一响,母亲就在煮饭炒菜的方寸之地忙开了,一丝不苟的样子不亚于左邻右舍浸种育秧的大爷大伯们。

初春的湘北大地,多是料峭的“倒春寒”,即使先天有些暖阳,第二天又会冷风嗖嗖。为了不耽误地里的菜时,母亲就把她当家主持的这方土灶,视为躲过“倒春寒”最好的温室。那些被她精心收藏在抽屉底层的辣椒、豆角、茄子、苋菜、黄瓜、南瓜、丝瓜的种子,是时候拿出来了,先是在太阳底下晒晒,透透气,母亲说是把它们从冬眠中唤醒过来。

这些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种子,是母亲从上年种的各种蔬菜里留下的,放在特意缝制的十几个厚实的布袋里,宝贝似的藏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看上去一包包鼓鼓的,母亲并没有做上明显的记号。我小时候在旁边有些瞎操心,忍不住说:“看你到时候怎么分得清这些种子?”母亲听了,笑哈哈地说:“它们都记在我心里的作业本上呢,就像你读书背书一样,只要用心哪能忘呀!”母亲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听得我茅塞顿开。

惊蛰雷是春天真正开始、万物复苏的信号,母亲往往会在雷声滚过后,把这些刚晒过太阳的种子,再分别换用薄些的纱布,一一包起来,放置在平时做饭、炒菜的一口大锅、一口小锅的前后左右之间,窄仄的灶台上立马显得挤挤挨挨的。母亲每天用温水浸一两次,晚上还不忘记用一个大碗扣上来保温。

不几日,灶台上就有了点点春意,豆啊、瓜啊开始探头探脑冒出来。辣椒、豆角冒出的头细小,从纱布的缝隙里不安分地钻出尖尖的角,南瓜、冬瓜冒出的个大,想出瓜头地就难点,只能闷声不响地在里面你推我搡,把个纱布袋胀得鼓鼓襄襄的。母亲一看这架势,知道它们要是再留在这个巴掌大的空间,就受委屈了,该找个合适的位置让它们落地。现在想来,母亲的举动,倒像当年把长大的我送去外乡上学,又噙泪远送我离家从军,莫不同出一辙。

就在父亲和大哥高卷裤腿在水田里春耕春种的时候,母亲也忙着先是在菜园寻一小块阳光充足的地方,松过土后,把刚刚发芽的幼苗轻轻放在里面,撒上鸡粪,盖上地膜,待茎杆长到一两指长时,才正式瓜是瓜、豆是豆地移栽。辣椒、豆角、茄子、黄瓜,母亲均规规矩矩栽在一垄垄肥土上,又在竹篱笆边再栽上几蔸丝瓜、冬瓜类,而南瓜则一溜溜栽在房屋左右和后面的几处空地,见缝插针般栽得遍地都是。当看见隔壁保婶家栽有苦瓜,却不见母亲栽,我歪着小脑袋跑去问:“为什么种那么多南瓜,也不种一蔸苦瓜?”母亲告诉我,南瓜生来就好养,刨个坑,放一撮箕肥,稳稳栽下去,用不着过多劳神费力,就会一路攀爬,开花结瓜,一颗苗保准结一两个又圆又大的南瓜。它既是农忙下饭的家常菜,又是青黄不接饱肚子的粮食。母亲说到这里,还“哎”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穷人家天天过的都是苦日子,还用得着再吃苦瓜!”

不过,有一年春上,我已上学读高二,周末回家时,看见母亲在屋旁挖坑,在昔日种南瓜的地方精心栽下了好几蔸苦瓜苗,我有些好奇,不禁发问,母亲笑容可掬地回答说:“现在日子好过了,不吃点苦,你们还能记住过去吗?”母亲的这句反问,我一直在心头记着。

这些刚移栽来的嫩苗,也不认生,欣然与周围的草青叶绿,还有铺天盖地的油菜花作伴,在母亲给它们划定的地盘里沐春风、浴阳光、吮露水,叶子不几日就是脆绿脆绿的了,和屋后破土的笋一样不断向上粗壮起来。母亲站在菜园子中央,看着一天变一个样、一天换一次妆,加倍疯长的片片新绿,手指轻轻拂过发际,眉头舒展,脸上现出笑开的一朵花……

这一刻,母亲仿佛握住了整个春天,这是她烟火勺下的希冀,可是哺育我们儿女茁壮成长一日三餐里的温饱啊!

以至于后来,我当兵来到广西边防,母亲那眼神看去的菜地,构成我每一个春天到来时花红柳绿的底色。

14年前,灶台上一包包种子露出细芽时,母亲就在春天里远去了。

当我在离乡42年的这个春天里回望时,母亲灶上那一团团、一簇簇鲜活的嫩芽,仿佛已长成眼前最明媚的春光春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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