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邕城的春天来得有些随心所欲,该有的前奏都省略了,一阵不急不躁的风就吹开了桃花红梨花白,那些没来得别去的黄叶与枝头的新绿恰好撞个满怀。
一个微风不燥、清新怡然的清晨,我就近沿新民路走到南宁市人民公园西侧门,走进刚刚披上青翠衣裳的园中美景。最先跃入我视野的是园中的白龙湖,翡翠色碧玉般恰到好处地嵌入周围的翠绿之中,水波映着早上旭日泛出的红润,笑意微漾;望仙坡上上下下的草木皆露出嫩青的鲜亮,一树树新绿新枝,轻晃身姿,老远就点头问好;途中三角梅、玉兰花、朱槿花、杜鹃花、无忧花,红色、粉色、紫色、白色、黄色,争相开着,谁也不想落后。我有意放慢脚步,草木初长的清香和淡淡花开的芳味,送来几分舒适、几许安然,沁人心脾,妥妥贴贴的暖。
心间陡然生出一句赞美:最好的相遇就在这个草木芬芳、草木绚烂的芳华里!
当一株鲜绿的杨柳树,嫩枝低垂,柳絮随风肆意飞扬,不经意地飘入我的视线时,仿佛抬头看见了湘北洞庭湖水乡老屋门口塘边那株垂柳依依、浓绿的老杨柳,站在春天里与我对视,柔嫩的细丝,枝叶青青,在清凉的风中轻摆,拂过水面,泛着青光。我折几条柔软的柳枝编成帽、拧一根粗壮的枝干做成哨,这是我童年时对美好憧憬最乐的一抹春光春色,温柔的暖意至今仍在心底荡漾。
春风吹拂,伴着细密的雨丝一滋润,房前屋后的油菜田也一天变一个姿态,三五日就绽放出金灿灿、深似海的一片片花,显摆似的摇曳着,热情奔放的的气息浸染着肌肤,盈动我的童心。春光如此明媚。
这时,父亲看到紧挨油菜花左右肥沃的土壤变得松软了,便带着大哥立马忙碌起来,赶紧扛着锄头、戴着斗笠,把催芽后的谷种精心撒到田里。不几日,他们播下的这些种子便在这温暖湿润的怀抱起身长出嫩绿的禾苗。母亲也把大半年的盼头种进屋旁的菜地,看着黄瓜、南瓜、辣椒、豆角快快茁壮成长。
而我那时满心盼着的,就是母亲傍晚收工快点回家,从菜地随便拔几棵粗壮葱嫩的蒜苗,再拔一把高高擎起花冠、掐得出水的白菜薹。母亲往往割下一小块腊肉,和蒜苗在大锅里反复翻炒,就是一盘亮煞眼的“大菜”。菜薹就简单些,母亲习惯加一勺剁辣椒,白里透红的,盛在一个粗瓷大碗里。两盘菜还在她锅铲下翻滚,溢出的香味早已萦绕满屋。还有屋后尖角嫩脆的春笋、堤坡青翠欲滴的野葱、塘边茎秆娇嫩的野芹,母亲顺手扯回来,择净现吃,滋味鲜嫩,在那个物资并不丰盈的年代,也是令我向往、实打实的满足。
父亲的心思要比我们缜密,他在意的是不误农时、不负春光。种子撒进沃土,就一心翘首企盼田间长出五谷丰登,那是一大家子的生计。那句“一年之计在于春”的话常挂在他嘴边,还反复念叨:“土地上的事说简单也简单,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有几分耕耘,便有几分收获。”年少时,不懂愁滋味,自然领会不出父亲这些话里的深意。待明白一些所以然时,我已长成18岁的少年,深知一刻也不能辜负这春天般的年华了。
那年初冬,刚刚高中毕业的我光荣入伍,来到广西边防某部。虽然这里的冬天里不缺少绿色,但抬头只见高高在上、云雾缭绕的大山,心中不免失落。可等到春天一来,连队周围一棵棵身姿挺拔的木棉树,木棉花就红彤彤的率先绽放在万木犹待苏醒的时候,开得轰轰烈烈、坦坦荡荡,落得也从容;我经常巡逻的那条路,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四季常绿,藤蔓蔓延,落地生根,待春风吹进山里,细密的嫩叶又兴冲冲冒出来,点点新绿盖过深色的墨绿,耐看得很。它们令我兴奋不已,同时潜移默化地把“坚守”二字的分量刻进我的骨髓。
好多年后,我走进繁华喧嚣的城市,依然还在想着老屋倩影低垂的枝柳、田野播下的秧苗、菜地长出的新芽,依然还在想着边防木棉花的艳、榕树的绿,那些和春天一起孵化出的梦想,生怕一失手就会遗落在草长莺飞里。
当一遍又一遍走过季节的繁华,在花开花谢流年的辗转中猛然惊醒时,年轻不再,岁月早已馈赠我一头盖顶的华发,方真正明白:不负春光,才是最暖人心的春天。也明白:人生有太多的猝不及防,那些掩留在季节深处的不期而遇,也不全是欣喜。
我总以为自己身体健壮,不承想,前年年底最后几天,一场病痛袭来,不得不做了个不大不小的手术,我的心也如彼时寒冷的天气一样,一下子凉了半截。手术虽然非常顺利,但出院时我依然无精打采,主治医生看见便安慰我说:“不要紧,等到春天阳气足时,人也就精神了。”于是,我把一切美好寄托在春天来临的路上,虚弱的身体也一天天在恢复。
果然,如医生所言,当枝头吐出嫩芽时,我又精神饱满地走在邕城满是新绿泛起的大街小巷……
当春天的细碎低语还在我的脑子里蹦跶时,我在人民公园漫行了一大圈,在西门出口处停留下来,倚靠在一棵高大的无忧树旁小憩,仰头便见是一朵朵硕大、黄澄澄的无忧花,正在盈满绿意的枝头毫无烦恼地朝我绽放笑容。
顿觉,与繁花相拥、与芬芳相伴,所有的美好尽在花开草长的不言而喻中,不由得打心底还是说出:春光真好,花开无忧!
